46、【遥远篇】二一章 舞一夜 前 ...
-
轰隆——轰隆——
落雨惊雷，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这场至黄昏起开始的降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黑暗在蠢蠢欲动。
此时，位于鬼门的安倍宅邸的气氛已经可以用“压抑”来形容了，就连庭院里的花精树怪都感受到了来自宅邸主人的烦躁以及压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哪怕是最初在朝中的处境如何艰难他也不曾如此烦躁不安。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七日前吐血昏迷，至今也不见醒来的竹醉。
“师父。”从土御门归来的泰明没有去主屋，而是直接通过板桥直接来到竹醉的屋前。在这里他见到了正在进行调伏的晴明。
泰明进到屋里，在晴明的身边无声坐下。在他们二人前方的地上是由烛台与符咒组成的巨大桔梗印，而竹醉正被放置在印的中央。在她的周身围绕着一层透着不祥的黑雾。仿佛是要将竹醉吞噬一般翻滚着。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这些黑雾其实是从竹醉的身体里溢出的。
感受到从黑雾里传出的愤怒、痛苦、怨恨、不甘，跪坐在一旁的泰明下意识的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样的调伏已经至今已经进行了七日。每一天，晴明都会为竹醉进行黑雾的驱除，可是尽管黑雾在调伏下一日日减少，竹醉却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而且因为黑雾的原因，曾经从她身上四溢而出的清冽气息也受到了污染，变得浓黑不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去，屋外，雨也渐息渐止。当一切归于寂静之时，晴明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看向一旁不声不响的弟子，沉声说道：“若今夜竹醉还不能醒来……”他顿了下，紧接着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难掩忧伤，“身魂分离七日已是极限，这样下去，她会死……”
“身魂……分离？”泰明抬起头，明亮的异色双瞳注视着身旁他最尊敬的师父。尽管他那张隽秀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是从他已经微微变调的语气里，晴明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平淡面孔下早已溅起波澜的内心。
按下心中微小的异样，晴明仿佛是在回答泰明的疑问一般说道，“七日前她的灵魂就已不见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这七日里老夫用尽办法也没有找到竹醉的灵魂。”说到这里，晴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无论是此世，还是彼世。上穷碧落，遍寻不到。”
“怎么会？”泰明早已难掩心中惊诧，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
晴明抬了抬手，示意泰明稍安勿躁，而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可是这件事是不合道理的，除非……”
“即不存在在这里，也不存在在那里。”晴明喃喃出声，像是说给泰明听，又像只是在自语，“这样的地方，老夫只知道一处。若是，竹醉的灵魂真的已经前往那里……”说到最后，就算是这位深受上位者信赖的稀世阴阳师也只剩一声悠长叹息，“若真是如此，希望，她能找到回来的路……在日出之前……”
“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一直以来并没有多少好奇心的泰明，第一次如此急迫，在听到竹醉有可能在的地方时表现出那样的焦急，似乎只要晴明告诉他“那个地方”的所在就能立刻赶过去，将竹醉的灵魂带回来。
可是，晴明的回答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计可施。
——“那是一个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的地方，是一个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
晴明并没有说错，竹醉的灵魂已经不在京的任何一处。
七日前她咳血昏倒，再醒来时，她就已经漂浮一个周围一片黢黑无声的空间里。通常没有人能一直在封闭狭小甚至无声的空间里保持神志，可是，在这里竹醉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身上的枷锁被卸下了一般。哪怕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是感觉整个人都自由惬意。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不可以哦。”
在这里竹醉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去在意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一直一直这么持续下去。然而，在她冒出这样的想法没有多久，一声清冽的女声在耳边突兀的响起。
“是谁？”竹醉睁开眼迷茫的环顾四周，可是除了黑暗，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竹醉以为自己听错了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可以哦，不可以沉溺在梦境里。”
“这里是……梦境……？”
这一次竹醉确定，她并没有听错。而且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这个未知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飘浮着的身体在下落，就好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在竹醉觉得“可以了”的时候，她的双脚触到了“地”。周围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也无法辨清方向，可是竹醉却奇异的直到该往什么地方去。
竹醉怔愣的看着自己无意识抬起指示方向的左手，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没有多想，她抬腿朝着左手指示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在这里竹醉感觉不到饥渴，也感觉不到疲惫。明明在黑暗里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可是她的速度却一直不变。不知在黑暗里行走了多久，久到竹醉都要以为这里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之时，于这黑暗中一处光点发出阵阵白光。没有犹豫，竹醉朝着那道光芒的所在而去。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竹醉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那么希望一直呆在这里，不去想凡尘俗世。可是在见到那道光芒后，她不可自抑的想要前往那道光所在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当竹醉走到那道光芒前，她几乎是颤抖着举起手朝光芒伸出。就像是为了回应她一般，光芒透过她伸出的手一点点将她包裹。
“好温暖……”
竹醉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光芒的温度，轻声呢喃着。可是，当光芒将她整个包裹时，她忽然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意识。
***
这一次竹醉失去意识的时间非常短暂。在她恢复意识时，她已经离开了之前所在的一片漆黑的空间。再次睁开眼，不过一瞬，单色的世界已经变成彩色。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栋说不出是什么风格的房屋，并不是她已经习惯了的平安时代的建筑，有点西洋的感觉，可是又不是纯粹的。不大的庭院里站着一身华丽黑色旗袍的美丽女子，而她此刻正看着竹醉，面带笑容。她明明是在笑着，可是竹醉却感觉那双血色的纯粹眼眸中早已经看透了一切。因为对方似乎对她的突然出现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欢迎光临，可爱的客人。”
“这里是哪儿？”与自己所在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的，未知的环境让竹醉有些忐忑。尽管眼前的女子展现出了十二分的善意，可是她依旧不敢动一步。
“这是一家店，”女子好似早就料到竹醉会问什么一样，在竹醉还来不及接着问时便说道：“一家实现愿望的店。”
“实现愿望？”心头一跳，竹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吐出疑问。
“是的，实现愿望。”女子笑道。她走近竹醉，而后伸出手，挑起竹醉的下巴，看向她的双眼，说：“你之所以会来到这家店，这就表示……你有想要达成的心愿。”
照理说，女子如此近距离的靠近竹醉，换做是之前的她早已在女子靠近前就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更别说还让她如此轻佻的挑起自己的下颚，甚至手还不老实的在摩挲。
这些都太奇怪了！
竹醉感觉自己是要拍开女子的手的，可是身体对女子却不排斥，甚至在女子注视着自己时，心跳也会没由来的加速。
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竹醉，只听见耳边响起低沉的耳语充满诱惑，“如何？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不过，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喔！”
耳边拂过的气息让竹醉瞬间面红耳赤，她慌张的摆脱女子的手，退开了一步。她一手覆上胸口，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在那里，心脏跳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竹醉一边平复着情绪，一边以沉默代替回答。
女子并不在意竹醉的沉默不言，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竹醉微微泛红的耳尖，轻笑出声。
脸上的温度一直居高不下，竹醉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尤其是始作俑者还在一旁笑得戏谑的时候。
“侑子小姐，我回来了。”
就在竹醉尴尬得无以复加之时，上天仿佛听见了她的祷告，救世主从天而降。
竹醉几乎是感激的看向门口走来的少年，可是，下一秒，当她的目光追寻到那个少年时，她却蓦地愣住。心跳比之前跳得更快了，可是脸上的红晕却慢慢退去。当少年走进庭院，竹醉几乎要抑制不住泪意，只见她朝少年走近两步，几乎是颤抖着说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诶？”被竹醉问到的少年皱着眉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镜架，他看向竹醉，认真的打量了一番后诚恳的说道：“我并没有这样的记忆呢，像你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如果我们曾经见过是一定会有印象的。所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呢？”
“不，”竹醉摇摇头，神色变得痛苦起来，“我能感觉到，我们是认识的。可是，可是……”明明对少年有着无比的熟悉感，可是任竹醉如何回忆她都无法想起与少年相识的画面，简直就像少年所说的，竹醉与他相识的事实并不存在。
“可是？”少年疑惑的看着竹醉，他不明白，这个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是侑子小姐客人的女孩子，为什么一直坚持自己和她是认识的呢？
突然，竹醉抓紧了自己衣服的前襟，心脏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苦让她无法站立。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跌坐在地上，一脸怔愣的竹醉早已泪流满面。
“那个……你没事吧？”少年看到竹醉跌倒，本想上前一步将人扶起，可是他的脚步还没踏出，就被打断了。
“可以了。四月一日去准备晚饭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可以了。”
“……”被点名的少年为难的看了看跌坐在一旁的竹醉，接着又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子，最后他咬咬牙，还是听话的去准备晚饭了。
“好了。”见四月一日已经离开庭院，女子走近竹醉，而后在她身旁蹲下（身，掬起她的一把秀发，说道：“说说看吧，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竹醉失神的看向眼前的女子，愣愣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的，现在，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
回家……
回家……
“我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遥远篇】二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