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遥远篇】二十章 网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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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朱雀分开，入得室内的竹醉来到弘徽殿太后的身旁，看着苍老了许多的太后心中五味陈杂。诅咒的效力虽然被晴明压制下去，减轻了苦痛，可是因为没有完全的祛除，太后一直陷入沉睡当中。
“对不起，明明说过会保护你们的，却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临老还遭受如此伤害……”竹醉双手抚过弘徽殿太后的额头，而后一路向下，最后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停下。
祛除太后诅咒的过程并不复杂，因为只要移开就可以了。然而，能转嫁诅咒的器皿却不是那么好找，更别说针对太后而下的这个诅咒早就已经选定了唯一的一个器皿。
一句句吟唱自竹醉的口中溢出，随着她的动作，一根根透明的丝线从太后的身体里飞出向着竹醉而去，如蜘蛛一般在她的身后编织成网，将她紧缚。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竹醉身上缠绕着的蛛网越来越多，而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破！”
随着竹醉口中吐出最后一个音节，这冗长的祛除诅咒的仪式宣告结束。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可怕的黑影，这次解咒完全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事实上，这才是阴阳师做着解咒这件事时才有的状态吧。
而之前围绕在竹醉身上的丝网也渐渐消失不见。唯一没有变化的是竹醉苍白如雪的脸色。
待确定太后已经不会再受到诅咒的影响，竹醉起身唤出自己的纸质式神，将其遣去向今上汇报情况。而她自己则直接出了内宫，在众人赶来之前就回了安倍宅邸。
留在府中等待消息的晴明，在见到竹醉和朱雀平安归来时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可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竹醉便在他身前昏迷倒下。
因为竹醉在回来之时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她突然倒下一时之间叫几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好在晴明事先也曾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立即下令让朱雀将竹醉抱到之前准备好的房间。
即使如此，事情的发展依旧超出了晴明最初的预期。
竹醉整整昏迷了一旬。
期间，晴明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将陷入昏迷的人唤醒。而更让人在意的是，本应被转嫁到竹醉身上的诅咒仿佛不存在了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纵使是清楚诅咒的晴明也再没有感觉到。
事情在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急速而去，鬼族的目的越加让人琢磨不透。
十日后，晌午刚过，竹醉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整个人一时之间还处于混沌中，对自身所处之处还不甚明了。片刻后，恢复清明的竹醉坐起身，周身的一切看上去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恍然之中她才想起自己这是已经回到了安倍家。呼吸着屋内飘散着的她最熟悉的熏香，竹醉的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容。
不过很快，竹醉的笑容就被苦笑给取代了。
坐起身的竹醉环视了一圈，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在后这才注意到了身上的衣物。原先身上穿的衣服早已换成了白色的里衣，若是没有胸前的红色穗绳，甚至这比一般里衣大了许多的衣袖上没有绣着代表了安倍晴明以及安倍家的桔梗印，结合自己现在的情况，竹醉会认为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睡衣”。
看着上衣的装式，竹醉皱眉想了想，伸手便掀开了被子。看到被子下浓红色的袴和白色的袜，终是忍不住苦笑起来 。
——巫女的……祭祀服啊……
白衣红袴，最正常不过的巫女祭祀装束。若要说与竹醉现在身上穿的有什么不同，除了袖子上绣着的桔梗印之外，就是比起平常正规的样式，本应系在千早上的红穗却是系在了白衣之上，袴的颜色也比巫女绯红的袴颜色更深；仔细看，白衣上还印着淡银色的团菊，银与白很是相近，若只一眼而不细瞧定是不会注意到这衣上的花纹。
竹醉还来不及思考晴明为什么会给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她的注意力便被屋外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
踏在木板上的咚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御帘便被唰的一下掀起。竹醉见到来人不由得放下心来，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担心。
***
收到神将传来竹醉醒来的消息，晴明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物跑着过去的。一进屋，看到人的确已经醒来心也就落了大半。再看竹醉此时还坐在褥上，想来也是才醒，不过瞧着她神色还算清明，想来是没有大碍了。
可是，即使如此，竹醉的脸色也过于苍白了。晴明看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叹息了一声。竹醉的肤色本来就偏白，经过这一次竟显得更加的毫无血色。但并非死尸那样的苍白色，也不是大伤之后那种透着青的惨白色，在阳光下竟是一种炽热的白色，仿佛整个身躯都被照耀得明亮。此时的她看上去更像是精致而易碎的瓷器。
屋里，竹醉和晴明面对面的坐着。被褥卧具已由侍女收拾，屋前的御帘也被卷起，用金制钩环固定住，屋子也显得明亮了许多。细微的风吹进屋里倒也吹散了不少的香气。竹醉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只是偶尔用手指抚摸一下左手食指上木质的指环。她看着晴明没有言语，一双黑色眼睛透着轻浅的暖意，不易察觉。
“近日无事便莫要出门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晴明才缓缓开口。说的却是让竹醉不甚明了的话。
晴明看向竹醉的眼神如一池止水般的平静，此时的他如闲时一般随意的坐着，可是骨子里却有一股在他着手将大事交由吉昌和吉平打理之后就很少再感觉到的震慑人心的力量。许是看到了晴明眼中难得一见的严肃，竹醉动了动唇，最后还是将要出口的疑惑咽下。
尽管不知道晴明下禁足令的原因，但竹醉还是相信他。在她看来，晴明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害她。更何况，这一次即使晴明不说，她也不会妄行一步轻易离开安倍宅邸，至少在事情结束前都不会出去。
竹醉的手不自觉的覆上胸口，那里正微微发出刺痛，虽然并不是难耐的痛苦，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现在所背负的是怎样的诅咒。她沉下了眼，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眼眸的深处，不让人察觉。
一旁注意到竹醉动作的晴明神色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他的目光落在竹醉的身上，视线上移，最终落在了竹醉右边锁骨的位置上。被衣物包裹着的地方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只有晴明清楚，在那被掩盖了的地方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网状刺青，如蜘蛛结网一般盘踞在那。这块刺青晴明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将它从竹醉身上祛除。
许是注意到了晴明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抬起头看向对方，将对方隐藏在沉静眼眸下的担忧看在眼里。放下覆在胸前的手放下，竹醉轻笑道：“放心吧师父，没事的。”
听见竹醉这么说，晴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嘱咐她注意休息，不要勉强。之后他便离开了。
晴明离开后，已然了无睡意的竹醉在式神的帮助下起身换下了巫女的祭祀服，换上一身简单的居家服，披上一件褂就靠着協息思考起来。可是，还不待她整理出思绪，一个意想不到的的访客便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谈话吧？小茜殿下。”
来者，正是龙神神子，元宫茜。
当竹醉看到去而复返的晴明时还一时有些迷惑，不过在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时，所有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晴明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竹醉将要做的事，只是苦于完全无法确定，所以才想乘着神子前来探望的时机，希望竹醉能透露点什么给神子，哪怕只有一点点，于晴明而言却也是至关重要的。
“抱歉了，师父。”竹醉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看向坐在自己对面有些局促的女孩眼神温和却难带暖意。
被人用如此温和的眼神注视着，被就有些局促的元宫茜更加紧张起来，“我，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抱，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话，她的脸已经红得如一颗苹果般。
“您并不需要道歉，小茜殿下。该道歉的是我，”拢了拢肩上的褂，竹醉轻声说道，“很抱歉之前以虚假的身份接近你，我再重新介绍下吧，吾名竹醉，安倍晴明的弟子竹醉。”
许是竹醉那几乎以生俱来的亲和力发挥了作用，之前还局促的不安的元宫茜放松了许多。她摇了摇头，说道：“藤姬已经都告诉我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竹醉就已经以‘若姬’的身份进到左大臣的家里，那是为了要保护藤姬，对吗？”说着，元宫茜轻笑起来，“所以啊，竹醉也一样并不需要道歉呢。”
眼前的女孩非常耀眼，在说出这句话后，她的笑容仿佛沾染上了春日的阳光，明媚和煦却不会刺痛他人的眼。
竹醉看着这样的笑容不禁怔愣了一瞬，而后低下头，不去看那注视久了依旧会灼伤双眼的炫目笑容。
“其实啊，我今天来，除了是来探望外，实际上，我有些事想要问问竹醉。”没有注意到竹醉的小动作，元宫茜低下头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有些泛白，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身体轻轻的颤抖起来，“之前……”后面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神子？”
察觉到了元宫茜的异常，竹醉抬起头，想了想，她还是屈膝前行了两步拉进自己与元宫茜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让自己的气包裹住她的，让她慢慢安定下来。
感受到来自竹醉的无声安慰，元宫茜心头微暖，身体也不再颤抖，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果然，是不一样的呢！”她开心的说着，“竹醉和‘竹醉’是不一样的。竹醉这么温柔是不会伤害大家的……”
“不，”正当元宫茜兴致勃勃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竹醉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放开了元宫茜的手，竹醉重新拢了拢披着的褂，说：“说不定你们会遭到另外一个‘我’的攻击，也是我的原因呢。”不顾元宫茜吃惊的神色，竹醉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实际上，神子，我并不喜欢你。”闭上眼，不去看眼前的女孩那副受伤的表情，“我应该是讨厌你的吧。”
“为……什么？”
元宫茜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竹醉甚至可以听出其中带着鼻音。
已经快要哭了吧，被人如此直白的当面说“讨厌”。睁开眼，竹醉再次落在元宫茜身上的目光已不如之前的温和，虽没有实质的恶意，可是那双眼眸中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那是比之前见过的，比森村兰眼中的厌恶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漠视。
“因为你的犹豫不决。你可知道，在你惧怕龙神的力量，在你拒绝履行神子的职责时，京中有多少百姓因为你的犹豫和懦弱而丧失性命？他们是那样期待你的到来，可是最后你又做了什么？”
竹醉的句句指责问得元宫茜哑口无言，她有心辩驳，却无从说起。只能呆愣的坐在原地，眼中一片空白。
见元宫茜这幅模样，竹醉幽幽叹息一声，“或许那个攻击你们的‘竹醉’就是我自己也不一定。集聚了我所有的对于你的恶念与不满而形成的分身。回去吧，神子，回到八叶的身边去，不要再来这里了……咳咳——！”
“等等，竹醉……”回过神的元宫茜听到了竹醉后面的话，正打算向她问清楚，竹醉却不期然的剧烈咳嗽起来。
毫无预警的，仿佛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将元宫茜吓了一跳。
“竹醉！竹醉！”反应过来的元宫茜立马起身想要去将已经匍匐在地上痛苦蜷缩着竹醉扶起。可是她的手刚碰到竹醉的衣角就被大力打开，人也被挣扎着坐起的竹醉狠狠推开。
“不要碰我！离开——立马离开这里！咳咳，咳咳咳——！”
竹醉的咳嗽仿佛停不下来了一般，元宫茜几次尝试着想要去扶住竹醉都被后者给挡开了，一时间竟是毫无办法靠近分寸。
“噗——哇——”
突然，竹醉喷出一口血，人也彻底失去意识倒下。
“竹醉！”
从没见过这种情况的元宫茜尖叫出声，她连忙跑去查看竹醉情况，可是，这一次即使没有竹醉自己的阻挠，她的手依旧没有碰到竹醉的衣袖。而这次阻止她的正是闻讯赶来的晴明和泰明。
泰明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元宫茜的手腕，才避免了她触碰到竹醉。而趁着这个空档晴明已经将竹醉抱起，放回了她之前躺着的床褥上，同时也下达了逐客令：“泰明你先护送神子回土御门。回去后告诉藤姬注意神子的避讳日。”
“是。”
不等元宫茜再说什么，泰明已经拉着她出了屋子。
“等等！泰明先生……竹醉她……”元宫茜想要说什么，可是当她转头看向泰明时，却被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吓住，后面的话瞬间咽回喉咙，再不敢出声。
“没问题……”误以为神子是在询问竹醉的情况，泰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以往那句坚定的话语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遥远篇】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