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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遥远篇】第一章 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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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因着镇守京都的四神被鬼族夺取,竹醉被急召回京。
而还未来得及动身从西国出发的竹醉,在这里收到了更大的噩耗。
看向从来不离晴明身边的神将,竹醉几乎要无法保持站立。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全身血液仿佛冻结一般,在对方的话语中一点点化作冰渣,僵硬了四肢,也麻木了舌头。
——“博雅大人去世了。”
一句话,竹醉瞬间就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没有什么比听到亲人过世的消息更让人绝望。而这并不是结束。
回京的路上,竹醉并犬大将一行遇到了找来的神将六合。
面对这位神色严肃面带悲戚的神将,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竹醉的心间,他的到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只听这位有些清冷的神将犹豫着告诉了竹醉另一个消息。
——“若莱夫人去世了。”
“……”眼前一黑,竹醉眼看着就要倒下,一旁的犬大将立马将人扶住。虽然不知道博雅和若莱是何人,不过看竹醉的模样,对她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然而竹醉的模样显然不可能在等待下去,路上耽搁的时间越久——所有人都明白——竹醉定会先于晴明而崩溃。
“这样赶路太慢,我送你回去。”
化身巨犬,犬大将驮着竹醉一跃而起。
被留在原地的太阴和六合相互看了眼后也纵身而起。
太阴说过晴明的状况很糟糕,两日后赶回京都的竹醉在亲眼见到后不置可否。
晴明将自己关在房中几乎不吃不喝不睡两天一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发青。面上绝对看不出他的情况有多糟糕,若非熟识的人和留在他身边的神将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失常。
安倍晴明是任性的,任性到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你回来了。”对出现在房中的竹醉,晴明似乎不甚在意。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面容宁静如沉睡般的若莱。即使是离世,若莱的脸上也浮现着一丝安详的笑意让人们以为她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嗯。”
竹醉浅浅应了一声就在一旁坐下,她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竹醉很清楚晴明任性的程度,她也能够理解他的任性。然而她说不出“节哀”这样的话来,现在说这些都太过苍白而无力。晴明需要的不是安慰,他的骄傲不会让他在人前露出无助或悲伤的样子。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等他自己走出悲伤就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想到听到二人噩耗而晕倒的自己,竹醉有些理解晴明的任性。
博雅和若莱相继去世是对他们二人最大的打击。
在听到噩耗的那一刻,竹醉只觉得这似乎是某个人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还清楚的记得她离开时晴明、若莱和博雅站在一起时的情景,一直笑着对她说保重身体注意安全,记得要早些回家的两人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
而后竹醉恍然,时光……
她是不是真的太无心?无心到几乎忘记了她与他们的不同。
她的时间停滞不前,而他们,已经越走越远,直到到达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看着眼前始终执起若莱右手放在耳边的黑发青年,他和她一样于一个时间点容颜永驻再无变化。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表象,晴明终有一天也会离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突然涌上胸口,竹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期待自己也有“死亡”的一天?毕竟,她不能确定自己能否接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如将她抛弃了一般。
竹醉忽然有一种预感,待她再回首的时候,身后将会一个人也没有。
更多更深的负面情绪忽然涌入脑中,脑海里不断的重复着那些碎语,博雅的死,若莱的死,这让她的气息险些混乱。强压下了心中的躁动,悲伤却无法抑制。在竹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竹醉在无光的和室里陪晴明静坐了一夜,两人至她进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静坐到天亮。
天将白时,竹醉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又要麻烦你了竹醉。替我去北山将天狗长老请来。” 回身正准备将门拉上的竹醉突然听见从里面传来低沉隐忍同时带着沙哑的声音。“我这样子去实在是太失礼了,”他的音调有微微的提高,像是要调笑一般可惜并不成功。
“拜托了,竹醉。”
“嗯。”
竹醉放在门上的手一顿,而后应了一声,细不可闻。
出了主母屋,竹醉来到才将离开三年的庭院。
然而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年,这里的一切却也变得让她有些陌生。原先庭院景观被重新修剪一新,当然这只是对宅院内的人而言,对外人来说他们要进入这里首先要小心别在前院的森林中迷失了才可以。
院中四季花树草木几乎全都是违背季节的生长繁茂,九月天的樱树上还有含苞待放的雪樱。
深吸一口气,让初秋黎明的寒气沁入脾肺,彻底的清醒一下有些胀痛的头脑。
“如果你不想再尝试一次十天半月的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出来的时候至少要加件衣服!”
随着一句包含怒气和关心的话,一件还散发着温热的衣服披在了竹醉的身上。
“谢谢。”拢紧衣襟,竹醉笑了笑。笑容很轻,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不想笑就别笑。”
在竹醉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只大手就拍在她的头顶揉乱了她的头发。
“京都的空气较之百年前浑浊了许多。”并没有立刻离开的犬大将在为竹醉披上一件外衣后拉着她走到廊下坐下。
“大概和四神被夺有关吧。”想了想之前收到的急召,竹醉脱口而出。
日出东方,两人坐下没多久,阳光一点点的洒满庭院。娇嫩花瓣上的露珠也随着气温的慢慢回升而消失了。
“呐,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
“北山。”
竹醉一手手掌向下平放抵着眉,遮掩远处有些刺眼的光芒。她的声音很轻如呢喃一般。
竹醉没有想到,在她将北山的天狗长老请来后,对上的竟是晴明十二神将的指责和不赞同。尤其以青龙的指责为甚。
“晴明任性你也要跟着任性吗?!”
这位有着一头天青色长发的神将竹醉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因为熟悉,所以竹醉非常清楚他对晴明的忠心,他敌视那些让晴明陷入危险的人,无论哪个“人”是谁,只要让晴明陷入危险,都是他,青龙的敌人。他也是当初训练竹醉武技的神将之一。他是第一次对着她用“吼”的。而在竹醉的印象中,被他这样对待的,在此之前只有另一个神将,腾蛇。
“你究竟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让晴明陷入危险是作为弟子的你该做的事吗?!”
对青龙,竹醉想她是可以理解的,不仅是青龙,就是在场的神将她都可以理解。毕竟晴明是他们的主人,他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晴明冒险。而六合和太阴将她寻回的原因,竹醉大致也可以猜到,是希望她这“半个女儿”劝住晴明吧,可惜,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晴明接下来要做的事竹醉大致可以猜到一些,同样的,她也不相信晴明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因为他说过会为了若莱好好活下去。
从犬大将的怀中挣脱出来——在青龙面色不善的出现时,犬大将就将竹醉护在怀中,以防眼前已经气昏头的神将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竹醉语气平静的说道:“晴明是我的师父,我遵照师命行事并没有错。”停下,她看了看脸色越加难看的青龙,而后又说:“师父是你们的主人,他的实力和为人你们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就是因为太清楚,我们才想你能劝劝他!
“难道只要是晴明的话你都会去照做?!”
“是的。只要是师父的命令,只要是他希望我做,让我去做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他办到。”
竹醉如陈述一件事实般平静的说着。她的声音很轻,有些细弱无声的感觉,但在这个宁静的傍晚却是异常的清晰而坚定。
只是在这坚定的背后是无人得知甚至是竹醉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迷茫和困惑。
包括青龙在内的所有现在显身的神将皆因为竹醉的一席话而有些呆愣,只有竹醉身后的犬大将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之后晴明又在屋中待了一天一夜。等他出来时已不是竹醉先前所见的青年模样,他的额上多了些皱纹,头发也多了几缕银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过去晴明由于样貌一直是青年的模样而让他身上时间所沉淀下来的厚重感显得不伦不类,现在恢复到年逾半百的正常样子让人感到一种经历了许多事情后的沧桑。当然,这只是晴明现在这副模样带给人的一种错误感觉。
现在的晴明急需修养,几天的不眠不休让他的精神和身体异常的糟糕。
——他已经不再年轻。
那种将被抛下的感觉又一次占据了竹醉的心。
曾一度抛弃过他的时光再次在他的身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竹醉看着,莫名的感到一阵悲伤。是了,这才是师父晴明应有的模样,他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像若莱和博雅一样。
每每想到这,竹醉的心就像是要被撕裂一样疼痛难忍。
眼前忽然一阵晕眩,竹醉甩了甩头,强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专心起手中的事。
看一眼平躺在法阵中安静沉睡的人,竹醉扯出一个不甚成功的笑容,而后开始咏唱晦涩的咒语。
这是晴明被强制要求去休息时拜托给竹醉的事。
封印着从晴明体内移出的阴气的精致人偶,晴明希望给予他生命。但将自己的阴气封印就耗费了他太多的气力,即使有天狗在一旁协助,要让人偶立刻被赋予生命对已经很多天不眠不休的晴明来说有些力不从心。
晴明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任性,因为他同样知道,在他无心理会外界之事的时候,是竹醉在到处奔波,阴阳寮的事,鬼族的事,还有整个安倍宅邸的事。竹醉回来之后,几乎是同他一样的不眠不休了好几日。现在又因为自己的任性,将一件很危险的事交给了几乎没有休息过的她。
晴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在竹醉毫不犹豫的答应自己任性的“请求”时他甚至是希望她会拒绝,但在听到她答应之后又有一丝的安心感,交给竹醉没有问题。这是个矛盾的心理,他担心竹醉的安危,但这件事唯有交给竹醉他才能放心。
用若莱的身体结合阴阳术揉合而成的人偶精致而易碎,他是由不安定的阴气构成的,成形之时没有一丝的阳气,要赋予他生命,只能让他的体内生成阳气才可以。让人偶自身生成阳气显然不可能,所以只能靠阴阳术在他体内制造出来。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它需要施咒的人不间断的和人偶体内的阴气抗衡并制造出阳气。所谓的“不间断”就是要一刻不停的抗衡和制造,而这需要足够强大且清澄的灵力作为支撑。这原本由晴明自己来做最合适不过,只是之前耗费了太多气力,加上一直没有休息,勉强下去最后只能是前功尽弃,而晴明自己则更可能力竭而亡。他答应过若莱会好好活着,他不能去冒这个险。所以他只能说:“拜托你了,竹醉。”
术的危险性有多大安倍晴明不清楚,竹醉同样不清楚。
在坚持了两天不停不休的施术后,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的竹醉在陷入黑暗的一瞬间竟生出了就此解脱的快意,倒不如就这样,不必看到晴明离开的那天。她甚至希望自己就这样从这未知的漫长生命中解脱出来。
醒来之后,当看到晴明担忧的模样,竹醉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她无法接受晴明他们从自己身边离开,晴明他们又何尝能够接受她就这样离开?就像晴明对她说的,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只求无悔一生。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屋中,灯火摇曳。
“有人对我说过,我们这样的存在是不被人类接受的。”睡了一天的竹醉精神有些不振,脸色更是过于苍白。她靠着胁息勉强坐起身,慢慢说着那隐藏在内心深处近二十年的秘密。
竹醉的前方是代替了屏风的壁代,布帛制的幅筋长带垂落至地面遮挡了她的视线。通过壁代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晴明坐在壁代的外侧,靠近廊柱。
“‘这样的存在’又是怎样的存在?”没有接竹醉的话,晴明反问道。
晴明的话音一落,屋里就陷入了沉默中。这是沉默不是寂静,寂静是没有一点响声,而沉默是人能够说话却不想说。
仿若过了几个世纪一般,竹醉才叹息般的开了口:“永生,或者说长生不老。”
“还记得青音吗?”
对竹醉的话晴明既不认同也不否认,而是又问了个与对话似乎无关的问题。
“记得……”竹醉回答,然后她想到了那个为爱固守百年的女子,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明白了晴明的用意。只是,“青音姐姐有她的使命,那我呢?”她的声音中甚至是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隔着壁代,竹醉看得不是很清楚,只隐隐觉得晴明似乎是在摇头。
“你们不一样。”壁代的一侧传来晴明不再年轻的声音,暗沉的,有些沙哑。“就好比我,”晴明说道,“在此之前也有人认为我是长生不老一般,没有人知道真正让我容颜不变的原因只是体内阴气过重而已。青音遵圣命吃下人鱼肉不老不死只为看守将军冢,她和我一样都是人类……”晴明停顿了一下,“而你,生来如此。”
生来如此……?
竹醉想起了这具身体的原主——月宫的公主,但她不是,不是吗?
“呵呵,”晴明笑了笑,又摇摇头才道:“我们不能因为他人的看法而否定自己不是吗?我们异于常人,但我们问心无愧。人类惧怕一切未知之物,但我们依旧要活下去不是吗?”
室内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只是这一次再无人打破这份沉默。晴明什么时候离开的竹醉不知道,就如晴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了一样。
关上纸门,转过身,晴明意外的在走廊上见到了据小儿子所说很厉害的犬妖。
“您就是犬大将?”将眼前的人打量了一番,晴明露出了看似诚挚的笑容。
被人这般打量犬大将也不恼,他点点头说道:“近日来多有叨扰,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即使强大到不将人类放在眼里,但对安倍晴明,尤其是他的十二神将,犬大将还不愿与之为敌。
若非竹醉,他和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交集,而他们也没有实际的的冲突。犬大将管辖一隅很好的约束了西国妖怪,阴阳寮没有讨伐的借口,而晴明作为阴阳头更是清楚盲目的与一只修行八百年以上的犬妖为敌是多么的愚蠢,尤其是在对方根本无意与人类为敌的时候。所以他们能完全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饮酒谈话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当夜,犬大将本意是来辞行,他已经出来有些时日是时候回西国。就如人类国不可一日无君,在西国也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但是最后却被安倍晴明拉去喝酒了。
晴明为犬大将斟上一杯酒,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自顾自的说道:“这次真的是非常麻烦你,西国的犬王陛下。”
“举手之劳而已。”犬大将拿起酒盏放在唇边小酌了一口。
晴明为自己也倒上一壶,拿过酒杯晃了晃,摇摇头说:“您过谦了。”
犬大将没有立时回话,他看了眼眼前经过两日便老了很多的人类,耐心的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或许是我任性和强求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晴明苍老而显得有些压抑的声音慢慢响起,不急不缓的语速仿佛有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强势。“竹醉,”放下酒杯,晴明看向至始至终没有变过一丝表情的犬妖问:“我可以把她拜托给您吗?”
犬大将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他放下手中的酒盏说道:“你的确很任性。你有问过她的想法么?难道你真以为她会因此而感谢你?”
他们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必明说彼此就能明白。
“确实,是我魔障了。”晴明笑了笑,为犬大将又斟上一杯,而后拿起自己酒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