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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叁】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骏河国国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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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是人非人,是魔非魔……
年少轻狂的偏执注定会让他亲手葬送自己的一生。
这是一个诅咒,一个来自人鱼一族的古老诅咒;也是惩罚,一个为了那可笑的长生而被神明降于的惩罚。
(二)
破碎的冬日阳光穿过暗沉的云层落在冰冷的墓碑上,淡漠的死寂。
年轻的男子站在墓碑前,任寒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如雕像一般站立着,一日又一日,
他站在那,什么也不做,静静地。
在天与地之间他的存在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的全身散发着死亡一般的孤寂,是让人别不开眼的死寂。
第九日,男子忽然俯下身,双膝跪地,如虔诚的教徒一般跪拜自己已经停滞的时间。
【这一刻起,世上将不再有中臣遥这个人。】
他设计了自己的死亡,而死亡便是他的新生。
【这一刻起,我将超越死亡得到永生!】
他忽然起身,就如他忽然跪下一般。转过身,夜晚森林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棱角。唯一清晰的嘴角却紧绷得令人心寒。他沉默着疾速穿过森林,步伐平稳。他在忍耐,忍耐着胸口倾泻而出的那一丝狂暴的疯狂。
那时候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将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满心只有即将告别平庸无聊生活的激狂,他渴望着,渴望充满冒险和刺激的生活。
延历十三年,桓武天皇着青音食下人鱼肉,以守护镇压着早良亲王怨灵的将军冢,并迁都平安京。同年的秋末,自清宁天皇起便世代掌管宫廷祭祀与祈祷的神官——中臣一族之族长中臣遥暴毙……
(三)
中臣遥一直是家族的骄傲,一直都是。在族人眼中他是年轻有为的当家家主,在朝臣眼中他是深得陛下宠信的臣子……
然而,他终究太过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轻狂,因为年轻所以不甘于平庸,因为年轻,从而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罪孽!
人鱼,介于神与魔之间的水精,食人肉,是半身为人半身为鱼美丽而危险的存在,它们是最为长寿的一族,死而不化。传言食下它们的肉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然而却极难捕获。
自儿时记忆起他一直认为那只是记载于书上的传言,只当做是一个一笑置之的神话。直到天皇传召命令他准备祭天的仪式请天谕之时,他才见到了那传言中的人鱼。
当他亲眼目睹了人鱼的存在,身体的颤栗告诉他,他也许找到了最想要的生活——长生不老,超越死亡!这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今,这好比长生不老药的人鱼就在他的眼前!
他压制着内心那不平静甚至是疯狂的悸动奉召完成了祭天的仪式,请得天谕。剩下的便是阴阳师的工作了,他们没日没夜的对着人鱼的尸体调服祈祷,祛除它的怨气,而这段时间他没有能够接近人鱼的机会。
此时疯狂并没有完全占据他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必须等,要有耐心的等。天皇既命他请天谕又命阴阳师进行调服的原因只有一个,定将是有人会吃下这人鱼的肉!
人鱼是水精,介于神与魔之间。没有天谕,人类妄自杀之食之皆视作弑神,古来弑神之罪可大可小。小,神的惩罚只降于个人,大了则可能招致灭国;而作为魔,被人类捕获杀死的人鱼则会带着最为深重的怨气化为诅咒,诅咒食其肉喝其血之人。
(四)
看着那古铜色的人鱼尸首缓缓被泥土掩埋,盛大的葬礼渐渐归于平静,他听到了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叫嚣,他需要摆脱这平庸乏味的生活,他要像唯一一个得到了人鱼肉的青音一样长生不老!而他不需要守墓,更没有身负使命,他只要得到了人鱼的肉又何须惧怕生命无常?他会活得与这世界一样长久,他会成为神一样的存在!
对永生的执着疯狂让年轻的他丧失了最后的理智。
秋末的红叶随着寒风飘散,天边的夕阳褪去最后的色彩,虚无得可怖。
那一日,他如愿得到了一条人鱼。
那一日,天边的虚无如预言一般昭示了他即将面对的前路。
那一日,他抛弃妻儿,用双手冷漠的扼杀了属于自己的明天。
(五)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当冗长的时光磨平了曾经的棱角,当岁月一次次无情的将他抛入噩梦之中时,他笑自己曾经的轻狂,笑自己的愚蠢,却再也没有了后悔的权力。
当双手沾满了鲜血,他才知道最初的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六)
“滚出我们的村庄!”
“你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
听着不绝于耳的谩骂,他咯咯咯地笑起来,阴深深的笑声让夏日的村庄染上莫名的寒意。村民被他发出的声音吓得纷纷倒退,有的人甚至握着铁锹的手都在颤抖。
“杀,杀了他!!”
“我们那么多人……不,不怕!”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出来,声音虽然不那么流利,却也大到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是了,我们那么多人难道还害怕他一个不成?
村民们像是被警醒一般,每个人的眼中纷纷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较大的几人已经走了出来向他靠近。
至始至终都站在原地的他笑得更大声了,怪异的声调让人脊背发寒。胆小的已经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胆大一点的额上也渗出一层细汗。人群忽的就这样安静下来,只听得他一人瘆人的笑声。
“嘭——”
不知是哪个胆子比较大的朝他扔了一枚不大不小却十分尖锐的石子,正中他的额头,划出一道血痕。
他拂去头上的粘稠,停下笑声,低头看着指尖上的红色,感受着血液由热至冷的变化。
变化来得突然,场面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只听得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杀了他!”
“杀了这个怪物!”
人群中又有人叫开来,这一次村民们如得到命令一般不似之前那样犹豫不决,他们群情激奋,抡着铁锹和木棒就向他攻击。一个开了头,一个接一个的也就围了上去。
激愤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低头看着手中血红的儒雅男子埋在阴影中的面容褪去了他们所熟知的儒雅,早已染上了狰狞的疯狂。
光孝天皇年间,一个拥有百余人口的村庄,一夜之间全村人全部死亡,死状尤为凄厉。
据后来前来调查的人言,那根本就是一个炼狱!血流成河已经是粉饰过的修辞!每个人的死状十分可怖,堆砌在一起的尸块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被活生生撕成碎片,就像是野兽撕咬撕裂一般,无论是年轻力壮的青年还是老弱妇孺,统统都是如此,就是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被放过。
据说那位被遣去调查的官员回去之后便终日噩梦连连,最后不得不剃度出家,以求得佛祖的庇护。
那一夜没有立刻离开的他躲在附近看着那堆尸体轻蔑的笑了。
舔舐掉手上还带着温热的血液,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保持着年轻时儒雅温润的面貌,脸上的疯狂早已平静下来,纵然面上如何平静也遮掩不了眼中嗜血的疯狂。
(七)
无聊了许久的心又找到了新的游戏。
得到永生的喜悦和激狂也磨不过时间的枷锁。不过百年,初始的激动和疯狂早已渐渐淡泊了下去。人鱼的肉除了为他带来永生,就只剩下无聊至极的生活。
后来他混入人类的村庄,寻找新的,能让他的心脏跳动起来的游戏。
因为识字,他闲暇无事便教导村中的孩童,为此他受到村里人的敬仰。可他依旧觉得无聊而无趣。
然而仅仅是十年,他便又一次感受到了最初心脏的那种狂跳的感觉。
喷洒在脸上的温热液体透着铁锈的腥味,让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他想要更多的血,更多的……
疯狂的一夜的杀戮,
卑微的、愚蠢的人类哟,这便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你们的尖叫是最动听的歌声,你们的血液是最醇美的佳酿,你们的肉则是人间最美味的食物!
他想他是爱上了这血的味道,世间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血腥的杀戮让他停止已久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对血的渴望在一天天的加剧,而他也放任着自己的这项“本能”,他曾想过这是不是就是人鱼的诅咒。
他杀了人鱼并吃了它。在没有请示天谕也没有进行调服的前提之下。
若这就是诅咒,他甘之如饴。
(八)
对血的疯狂让他无视了自己即使长生也还是人类的事实。
每一次的杀戮都是在增加他的罪孽,诅咒的影响也愈加明显。当他注意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是长生不老却不代表他不会死。
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从未有过的胆战心惊。
身体在腐坏,发出难闻的恶臭。
到了最后他已是动弹不得。
他如老鼠一般躲在阴冷的洞穴里,躲避被他所引来的阴阳师的追捕。
他不要就这样死去,他是超脱了生死的神,他不能死不该死也不可能会死!
女子的执念会让她化为生成,那男子呢?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那强烈的执念引来了无数的妖魔。
他获得了新生,腐坏的□□被赋予活力,同时,他也得到了更加强大的力量!
只此一步,他便已坠入魔道。
他的重生却是预示着新的一场杀戮。
(九)
世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长久的保持不变,会喜欢自然也会厌倦。
当他厌倦了这如野兽一般的饕餮行径时,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他是人,却又非人;他是魔,却又非魔
半人半魔让他尴尬的存于世间。人类不会接受他这样的异类,魔也一样。
他居于一隅,等待着一个可以再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又一次混迹于人类之中,一点点试着重新回到人类的生活当中。
将近两百年的时间已经消磨掉了他最后那一点对永生的执念。
他忽然就厌倦了这永生的生命,思及过去,却是年轻时造成了自己如今这番是人非人是魔非魔的境况。悔又如何恨又如何,他早已没有了退路。
杀戮依旧,即使他不再嗜血,可他需要新鲜的□□来支撑早已腐坏的原身。
当他感受到与他拥有同样命运的青音消失后,他知道他所等待的已经不再遥远。
(十)
他一直以为会是安倍晴明——这位稀世阴阳师来结束他这可悲的命运,一如他让青音从不老不死的束缚中解脱一般。
最初的疯狂到现在的平静,仿佛一场不曾醒来的噩梦。黑与红充斥了整个梦境,再找不到其他的颜色。梦中总会出现惊恐而又愤怒的眼神,直直的看着他,无声控诉着。
梦中总能看见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曾经的杀戮让他胆寒,曾经的疯狂让他如置冰窖。
舔舐着鲜血的他宛如从地狱而来罗刹,狰狞的面目就是自己也会退避三舍。
这是诅咒也是惩罚,只不过醒悟得太晚。
(十一)
他等得已经太久。
他杀了一位国守并取而代之。屠尽他的家人亲信,用傀儡替代。
然后留下了证据,让那个侥幸逃脱的人带着证据赴京报信。
(十二)
他没有等来想见的人。而是见到了让他感知到“同样命运”的少女。也许她已经不能再称为少女。她与自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她很年轻,仅从外貌上看比起最初的自己更加年幼;温润的黑眸虽然将其中的疯狂掩盖在了最深处,欺骗了所有的人却欺骗不了他—— 一个同样疯狂过的人。
后来他和她一起行动,他陪着她一起寻访村庄。
(十三)
那双白皙的手接触脸颊的一瞬间,血脉中忽然而起的颤抖,仿若跨越了时间一般的颤栗,连带着身体某一部分开始疼痛。
既然安倍晴明如此信任你……
中臣遥——即使他早已抛弃了这个名字——注视着前方俯身掬起清泉的女子,他微微勾起嘴角,邪佞中带着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解脱。
如果世上有一种只能照出黑和白的镜子,中臣遥相信,映在其中的他会是一副被墨染黑的样子,而名为竹醉的女子则会成为白的存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戾气,有的只是清澄的神气。
他和她就像互为表里的光与影,混沌不明的相似却大不相同。
白之所以纯洁,是因为它参杂了更多的颜色,白色之下的黑暗则是更加纯粹的存在,因为纯粹,所以轻易能够隐藏在白色之中不被人发觉。她内敛而不张扬,将那份疯狂小心的包裹在纯白之中,中臣遥一直相信这样的人一旦爆发将会更加可怕。
可她是一个好运的孩子,获得了永生却没有受到人鱼的诅咒。
(十四)
若不想被黑暗吞没,就先接受那份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吧……正视它的存在……
这是我唯一能教给你的东西,即使我早已没有这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