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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过渡章】壹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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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两年。
在发生了骏河国国守事件后,竹醉便向梓婆婆和小瞳辞行。知道她这次态度坚决,梓婆婆倒也没有强留,倒是瞳非常舍不得让竹醉离开。临行的前夜,哭红了眼的婷婷少女抱着竹醉睡在一起,让后者与她立下誓言,待得有空的时候一定要会村里来看看她们。
竹醉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柔声说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终其一生,竹醉再也没有踏入过这个小小的村庄。
“从敬仰、畏惧,到恐惧,再到憎恨……人类,只需要短短十多年的时间……我们的存在是不会被接受的……永远……”
“啊——!”
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的竹醉从榻上坐起,目光落在白皙的手掌上,却发现那里在渐渐被猩红淹没,甩甩头,将眼中的幻觉甩掉。
竹醉起身,披上外衣掀开竹帘直接走了出去。
初春的夜里还带着凉意,微风拂过,卷起院中的花香而后归于沉寂。
竹醉坐在妻户前,看着满庭不合时宜的景色心下叹气。
这已经是第二年了,纵使回到安倍家,她也始终没有从那位假国守带来的影响中摆脱出来。自己曾一度逃避的东西被这位假国守毫不留情的拆穿,然后鲜血淋淋的将一切放在她的面前,将竹醉自欺欺人的后路彻底斩断。
这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看着庭院中茂密的青竹,竹醉再一次发起呆来。
“怎么还没休息?”
“师父……”
始终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安倍晴明看着自家还是魂不守舍的小徒弟,叹口气在她的身边坐下。大手按在她的脑袋上,将那头柔顺的黑发揉乱,说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要担心。”
听到晴明这句话,竹醉心下微暖,没有拍开在自己头顶上肆虐的手,轻轻应了声:“嗯。”
竹醉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瞒过身边的这个人。而此刻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关心,正是因为太了解也太关心,所以他知道一个承诺比起安慰要更加让她安心。
然而让竹醉没有想到的是,前夜还告诉她不用担心的人,第二日一早就将他扫地出门,直接给打发出去了。
坐在前往大内的牛车里,这次没有再被剃眉上粉的竹醉心下喟叹。曾经还略显稚嫩的女子如今已经中宫皇后,而她的孩子也已经是东宫的太子了。
暌别了七年之后的再见,竹醉说不清心里的感受,离开时的微怨也早已在对方日复一日送往安倍宅邸的信件消失殆尽。如今即将再见心中微微有些酸涩,然而又些期待。其实当初竹醉与女御可以称得上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彼此信任。若非如此承香殿女御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正因为相信你可以保我无虞,我才敢以身犯险!
跟随侍女来到皇后如今的寝宫,在侍女通报过后,那张仿佛如初见时一般不曾改变的妍丽容颜就出现在了面前。没有了人前的端庄,深得陛下宠爱的皇后此时宛如一名孩童,紧紧抓住竹醉的手,一脸期盼:“是……阿紫吗?”
为对方的称呼怔愣一瞬,竹醉嘴角噙着笑意扶住眼前的人,反握住她的手:“是的,姐姐,阿紫回来了。”
看着自己面前一脸期盼的十岁少年,竹醉无语问苍天。
因为被晴明打发留在禁宫中陪伴皇后,一直无所事事的竹醉,终于被看不下去皇后委托了教导小皇子的重任。
实际上并不怎么会带孩子的竹醉在接到这个任务时是想要拒绝的,东宫太子有老师在教导,并不需要她这个阴阳师来横插一脚惹人厌。然而这个想法在皇后的一段话下胎死腹中。
“师者是能教导殿下为君之道,可是却不会教会他什么是‘民’,我曾听过唐土的一句形容‘民’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不希望我的孩儿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傀儡,最后被他的‘民’推翻。他需要知道他将要统治的这个国度是什么模样,他的‘民’在希望着什么……这些,父亲推荐来的老师不会告诉他,他需要自己去听去看。而现在能帮助他,且也让我信任的,只有你。”说着这席话的皇后娘娘再不复当年的稚嫩模样,都说女子为母则强,为了自己的孩儿,那个曾经敢一赌搏命的年轻女子更加的坚强,不似身份带给她的风光,此时此刻的她非常耀眼,整个人如发光一般熠熠生辉。
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子,鬼使神差的,竹醉愣愣的点头:“好,我答应你。”
因着这句承诺,竹醉不得不带着萝卜头避过禁宫侍卫悄悄溜出宫去。这件事一做便是多年。
而三年后的今日正好,又是出宫的日子。
竹醉认命的掏出符咒,制作出完美无瑕代替东宫的傀儡,而后让虚岁已经十二的皇子跟上自己,熟门熟路的避过侍从,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宫。
——回想两年之前这个少年还是自己抱着出宫的呢。
出了宫门,竹醉一手牵着小皇子,两人扮作姐弟开始到处走走看看。
竹醉并不敢将人带离京都太远的地方,不过周边的一些地方倒也足够了。
出了京都,竹醉带着皇子来到一处离京并不远小山丘,看着下方排成一排卷上草垫的尸体,而在不远处还有人在将刚咽气的尸体搬来此处。空气中还漂浮着让人恶心的尸臭味。
没有去想带着一个小孩来看这些是否合适,竹醉的眼中没有一点波澜,就连声音都一如往常的平静。
“你害怕吗?”竹醉转头看向身旁的孩子,感受着从握着的还显稚嫩手中传来的战栗,轻声问到。
孩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睛却是没有离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半晌,少年闷闷出声:“这些人为什么……”他停下来,思考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竹醉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噙着笑,看向眉头紧皱的年幼东宫说:“殿下是想要问什么呢?是这些人?还是这些事呢?”
闻言,少年抬头目光炯炯的看向身边笑得十分好看的人:“竹醉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回答少年的疑惑,竹醉只是说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殿下不妨想想出来之前,在陛下那里你看到或者说听到了什么。”
“父皇?”少年好看的眉因为竹醉的话而皱起,陷入思考中的他没有发现,站在他身边的竹醉从怀中掏出符咒,默念了几句后,手一抛,微不可察的光晕没入空气中向着那排尸体飞去。
片刻后,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呐呐出声:“大旱……”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间郁气更加明显,“之前上报时,不都还说灾情因为这两天的降雨已经控制住了么?京中歌舞升平,为什么在离京如此近的这里还会有人——”
“殿下,”打断少年的话,竹醉蹲下伸出手抚平他的眉间,轻笑着出声劝解道:“无需动怒,今天带你来这里并不是要问罪何人。我只是要告诉你,有些话可以信,却不可尽信。大臣们永远都是看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回话的。当今天子不爱听尸横遍野的话,所以他们会挑拣陛下最爱听的话来回报,至于是不是有人因为他们的隐瞒不报而丧命就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了。”
最后,竹醉在少年怔愣中慢慢起身,而后郑重的对着少年跪下:“望殿下切记,他日登基之后,万不可轻易让臣子看出您的喜好厌恶,亦不可仅凭自己的喜恶来行事。”
少年抿唇不语,而竹醉也跪着不起。半晌后,少年深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开口道:“孤,答应你。”
“谢殿下。”
回到东宫,竹醉收回之前放下的傀儡正准备离开就被太子叫住:“紫姨,等下。”
竹醉挑眉看向已经换回太子装束的少年,好整以暇的等着他后面的话。通常只有在有求于自己时,这孩子才会这么叫她,私底下都只唤她“竹醉”。
果不其然,“以后我可以带深泉一起去那个地方么?”
那个地方,指的是这次出宫,回来前竹醉带他去的一个休息的地方。那里有清泉,有绿树成荫,更有鸟语花香,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至于深泉——
“我记得小皇子他才出生一个月吧?”
“孤当然知道!我不是说了是‘以后’嘛!以后!意思就是等深泉再长大点就带他一起去!”
无论之前表现的多么成熟,说到底终究还是个孩子。竹醉没有去打击小太子,也没有提醒他就算深泉长大他的母妃和皇后都不会允许他出宫的事实,只是笑着说道:“如果殿下能说服桐壶院让深泉皇子跟您一块出宫。”
“嗯,孤会想办法的!”
——所以说有的时候无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