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竹醉物语》Moria

13、【阴阳师】第六章 人之初

　　辉夜姬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正在备考的准考生。父母相伴，朋友相携。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去操心，她唯一要做好的就只有学习而已。

　　偶尔闹闹小脾气，向父母撒撒娇；难得的休息日和朋友一起逛街放松放松。

　　但是有一天，他们都从她的身边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毫不留念。

　　她想叫住他们，却发现自己不仅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甚至连他们的名字也无法记起。
　　她只能在他们身后追逐，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离开的脚步，最后握住的只是一片残影。她想哭，却发现就连声音她都无法发出。身边的一切皆被黑暗吞噬，苦苦挣扎却是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恐惧袭上心头，而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与哀伤。绝望中，她缓缓垂下眼睑，滴下的泪落在脚下荡起阵阵涟漪。

　　她仿佛又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最为无忧的年纪。父母的关爱，爷爷奶奶的疼爱，小小的她完全置于家庭的呵护当中，无忧无虑。

　　直到有一天，妈妈拉着她不顾她被扯红了手臂，一把推到一张床前。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你的奶奶！”

　　小小的她不明所以的听着母亲的指责；去找爸爸，爸爸却别过了头，一脸的隐忍；找爷爷，爷爷却是老泪纵横，不听她说一句话。

　　白色的床单被血色染红，妈妈也越加激动。
　　“她是个魔鬼！是她害死了妈妈！”

　　鲜血……魔鬼……
　　不，我不是！

　　转过身，她看到的却是被撕裂成碎片的父母和爷爷！
　　啪，啪啪——
　　肉块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无比清晰同时也刺激着她耳膜。一分钟后归于沉静。

　　她从那一张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上看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嘀嗒——嘀嗒——
　　沉寂的房间里水珠滴落的声音越加明显，浓厚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嗅觉和幼小的脾胃。想跑，脚下却如被钉上一般，挪不开一步。

　　黑暗就是来得如此的突然。
　　再次醒来，她又成了那个准备高考的考生，身边是父严母慈的爸爸妈妈，妈妈略含责备的叫她早点休息，即使是为了高考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爸爸笑笑，赞扬般的说我们的女儿这样努力是件好事，就不要打扰她学习了。

　　仿如倒带一般，之前的景象再次出现。

　　温柔和蔼的父母，伤心发狂的父母，他们不停的交替出现。亦真亦幻，然而从头到尾父母的模样却是模糊不清。
　　然而她却可笑的从一张张看不清容貌的脸上看到喜怒以及……对她的，深深的恐惧。

　　这是一场梦，一场被画为圆的梦；周而复始，迷失其中找不到出口。

　　这是一个除非自己醒来否则就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道尊之乱过后，京都的模样不仅仅用惨淡就可以形容。道尊让早良亲王复苏或许并未造成如此之大的破坏，真正让京都一片狼藉的是一直安静沉眠却在辉夜姬神力的牵引下开始暴动的龙脉。

　　这是晴明对博雅说出的答案，然而在面对左大臣的询问时他却是三缄其口，或有意无意的将事情往右大臣与道尊的身上带。

　　对现在依旧一片混乱的京都而言，将一切推给已死的道尊和元方是最好不过的结果。即使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影响龙脉。

　　安倍晴明相信，以左大臣侵淫朝堂多年的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会比他说的做得更好。

　　执起酒盏，安倍晴明袖中手臂上包扎的绷带看起来很是扎眼。连带着源博雅也没了喝酒的兴致。放下酒杯，他的脸色有些沉重：“她……我是说竹醉，还没醒吗？”
　　“没有。”

　　那一天没有人知道安倍晴明是怎样才让辉夜姬清醒过来的。甚至是怎样让她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而后平静下来。

　　唯一的目击者，安倍晴明的神将们，却是不轻易出现在人类面前。在源博雅带兵赶到时就已经尘埃落定，而神将们早就已经回了异界。

　　所以，在源博雅赶到土御门时。看到的便是满身是伤，比起对付道尊时更加狼狈的，蹲着的晴明。在晴明的怀里，还有同样一身是伤，比起晴明更为严重，甚至可以说已经浑身浴血的竹醉！看她的样子已然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番景象着实让博雅吃了一惊。他惊的是晴明和辉夜姬所受的伤。对土御门一带满地的尸块他倒没了多大的感觉！他是由朱雀门出宫过来的，那里也是如斯景象。只是不若这里恐怖骇人罢了。

　　心知事有隐情的源博雅没有让其他人跟着，而是和蜜虫一道将两个伤患扶进宅邸。然后差人去请了大夫，虽然他相信晴明的样子只是看上去狼狈实际上并不严重，但聊胜于无，有个医师在总归会有用的。其他跟来的人则被博雅打发去收拾外面的狼藉。

　　后续的工作很快就开展起来，这些并不需要博雅亲力亲为，然而自从那天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的竹醉才是叫人担心的。

　　辉夜姬醒来是在半个月之后。

　　从噩梦中醒来的那一天，实际受伤并不严重的辉夜姬被蜜虫搀扶着来到前厅。如同木偶一般，一步一个动作。
　　即使是清醒了，她的双眼依旧无神。黑色的眼眸中没有源博雅初见时的光辉，黯淡无光的样子让人唏嘘。

　　为了让辉夜姬尽快恢复起来，源博雅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博得佳人一笑。无力之余难免有些气恼。辉夜姬的事情晴明没有告诉他多少，莫名的就这样睡了半个月，醒来了也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如果可以知道原因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开导开导。越想越有可能的博雅正要开口询问晴明，便见后者起身向辉夜姬走去。

　　“啪！”
　　“如果你只知道逃避现实的话你就太让我失望了！かぐや姫！”

　　没有去看博雅一脸的惊愕，晴明在打了辉夜姬一耳光之后留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蜜虫也被晴明的这一巴掌吓到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主人如此动气，甚至动手打了人！

　　晴明这一掌无疑是用了力的。
　　不消一刻辉夜姬的嘴角就溢出一丝血迹，脸也又红又肿。

　　博雅夹在中间，留下也不是，去追晴明也不是。

　　在博雅犹豫着是留下还是去追人之时，醒来后一直不曾开口的辉夜姬说出了第一句话。不知是太久没有开口的原因还是被打的原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也有些哽咽，“抱歉……博雅大人。我先回屋了。”

　　不等蜜虫上前搀扶，辉夜姬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屋子走去。

　　之后，博雅在门外找到了已然冷静下来的晴明。
　　“呼……在这里，”察觉到身边来人，晴明不等对方开口就自顾自的说起来。“竹醉第一次杀了人。一个孩子，一个她本来想要保护的孩子……”
　　这些是留下的神将之后告诉他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也只能躲在远处，没有办法上前去救那个孩子一命。
　　“我可以理解她遇到这种事的心情。但她没有逃避的权利。”深吸一口气，晴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初闻这事的博雅吃惊是可以想象的，他想到了那些收拾残局的人向他报告的话。他们说在那些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尸块中有一具很好辨认的孩童的尸体。当时他只想着因为道尊的事而让这样幼小的孩子逢此劫难，却不想杀害了这个孩子的却是他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竹醉。

　　满心的疑惑。而晴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在这件事之后完完整整的告诉你，只是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抱歉了，博雅。”说到最后叹息了一声，却是不知为何发出这样的喟叹。

　　见晴明这般说，博雅也不好再开口询问。糊弄着乱找话题，将这件事岔开了。

　　博雅在心中小小的叹口气，这是他至从认识安倍晴明这个男子以来第一次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疲惫之意。
　　原来这个做什么都一副胸有成竹不似人类的男子也有这般模样的时候。

　　“晴明大人，可以和你谈谈吗？”

　　夜里，正当安倍晴明准备歇息之时，门外响起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声音。

　　“要进来说吗？”
　　对安倍晴明这个男子而言京中的做法他一向不是很遵守。光明正大又何必遮遮掩掩。

　　“不必了。我就在门外。”
　　对对方的拒绝晴明毫不在意，“说吧。”

　　“竹醉在此谢过晴明大人的救命之恩以及点醒之情。”
　　在被晴明扇了一个耳光后，回到自己屋里的辉夜枯坐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辉夜姬第一次被人狠狠的打在脸上。虽然如此心里却没有记恨，如果真的要说的话，这个时候的辉夜姬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让她能静下心来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其说是被道尊利用而导致，不如说是因为她自身的动摇而造成。
　　在这之前，其实辉夜姬就已经注意到了。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的存在抱有怀疑，而且一直在逃避着，因为竹取翁一家的疼宠而理所应当。直到这次被安倍晴明一巴掌拍醒。

　　“会发生那样的事原因并不全在你，也有我的原因。”
　　虽然看不到，但安倍晴明可以肯定，门外的人已经跪下向他所在的方向行礼。这些都不是他所在意的。这些谢与不谢，表面功夫罢了。让他惊讶的却是她清醒速度之快。看来她并非是一无所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懦弱的逃避罢了。
　　“晴明大人请无需自责，这件事是我咎由自取。你已经嘱咐过我不可出大门一步。这是是我不听劝告的下场。”
　　“那你……后悔吗？”
　　是的，你后悔吗？在自己杀了人之后。可曾后悔走出这个府邸？

　　门外的声音沉寂了下去。一时间在这夜里只可听闻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片刻后，辉夜姬带着迷茫的声音响起，因为是夜里，她的声音无意识的压低，听来多了一些细不可察的颤抖。

　　“我……不知道。”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在辉夜姬的话语于空气中消散之后，屋里屋外都陷入了又一次的沉寂。

　　不知道吗……
　　晴明也陷入了思考。如果有人问他是否为试探辉夜姬这件事后悔过，他的答案或许也会和辉夜姬一样。但那仅仅是“或许”

　　不知道，在不知道结果以前，我们说不准自己是否会后悔，然而在知道结果之后却同样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不悔。

　　这个问题套在辉夜姬的身上，结果只能是无解。

　　辉夜姬若是不后悔自己就这样冲出去，那她造成的这些杀孽将无处可消；可若是她后悔了，那么结果她和那些端坐天际的神明就没有任何区别——大爱无情，所以为了不出现别的牺牲者让那个孩子死去也无不可。
　　虽是无解的问题，放在安倍晴明的身上却会有个明确的答案。

　　他是会对因为自己的试探而牵连了一个无辜的儿童而后悔，但这仅仅是出于对生命的尊敬。

　　没有人会想到，在那样的状态下会有人闯进他为辉夜姬所设下的局中。

　　意料之外的事却与他想做打算做之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最后，不论是否有这个男孩，他的神将都会去引发辉夜姬的力量。只是不似这“意外”一般激烈到险些毁掉整个平安京。
　　“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安倍晴明或许有些欣慰，辉夜姬能来找他也就说明了她已能够面对自身犯下的过错不再逃避，虽然心中依旧存着迷茫。但这也可算是她的一次成长了。

　　他也不能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呢……
　　吹熄了烛灯，暗黑的屋子里溢出一丝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