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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鸩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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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日,她虽总能在庭院中看到他,或下棋,或赏花,但终究没有动手。
就算是她以前全盛之时,亦难说能全面压制重光。更不必说此刻……这种苟延残喘的身躯,绝无可能是他的对手。
所以她必须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刻,出手一击。
只有唯一的机会。
可重光虽与她不多话,却目光总停留在她身上,远远近近。但凡凌霄有所觉察,莫不如此。故而她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空自等待她已然等不起,只能主动创造机会。
她径自来到棋盘前,与他对弈。这一次,居然赢得很是轻松。她微微自哂:
“呵,我棋力生疏不少,看来帝君更是。”
重光看着一只紫尾蝶停在她肩头,上下翩跹。微微一笑:“赢了,却不开心?”
“帝君连一分实力都没用到,我怎会开心?”
“输了,也不曾见你高兴。”
“输了便要被人驱遣,怎会高兴?”
重光一时被堵,只眸中含有苦笑地看着她,感慨:“你啊。”
凌霄拈住白子,把玩,挑眉:“帝君教我下棋的第一日,便让我莫要执着输赢,要以领悟棋道为重。怎如今自己倒深陷魔障之中了?”
重光朗声一笑,微微摇头:“搬弄口舌。”
“过奖。”
说完她也是一愣:这二字,似乎三百年前,他也曾说过。彼时,她初被他困在结界中,尚是满心怨气,更是逞弄口舌,极尽挖苦讽刺之言,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二人一时都默了。倒是重光先开了口:“崇吾在鬼界,一切安好。”
她闻言,也是眉头一动,关切之意宣之于口:“果真?”
他颔首,眉间却笼了一层深远笑意:“你可知他为何要去鬼界?”
凌霄目光瞬地冷了:“不是帝君允的么?”
“不错,我允的。但亦是他求的。”
凌霄一怔:“此话怎讲?”
“崇吾喜欢月老座下仙童离离。离离皮闹,打碎了鬼帝的结魂灯。鬼帝发难,天界不愿生事,只有把离离交出去。崇吾便与她一同去了鬼界。”
凌霄讷讷:她这个直性子的大哥,倒是放得下看得开:“那剔仙骨,又是为何?”
“是给离离的刑罚,他代为受了。他是上神,普通神族的剔仙骨之刑,若对于他就如雷刑,扛过去自然也就无事了。”
凌霄心底一松:崇吾竟真的无事。
然一细想不由苦笑,眸底流露淡淡不屑:“他还真是……”复又抬眼,看着眼前紫衣墨发的男子,启唇喃喃:“为何那时,你不愿告诉我?”
他淡然依旧:“彼时你神思错乱,浑身戾气,我此番说辞,你会信么?”
凌霄一讷。
“更何况——”他拈起一粒黑子,有意无意地敲着棋盘,看着她若有所思。
“更何况什么?”
重光沉吟:“风月之事,在你看来不过梦境,梦醒也就罢了,亦不会往心上走一遭。就如今日,你虽信了我说的,但对崇吾所为,定然满是淡嘲不屑。”
凌霄微微错愕。
重光却轻声叹息。
“凌霄,我虽骗你,但从未想过害你。不过愿你能有一日开心些。”
她自是不屑,心却荡悠悠地悬在半空,似是恍惚,又似无措。
恍惚冥冥中有声音在提醒,重光此刻,并未骗她。
她踌躇之际,他已然起身准备离开。她看着重光挺拔伟岸的背影,突然控制不住地问:“重光,若有一日你发现欠了一人很大的恩情,穷尽世间之法也还不完。你会如何?”
重光浅笑一声:“这样的人,三界内少之又少。”
她居然有些执拗:“若真有呢?”
重光凝眸看她,目光竟有些高深莫测:“凌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投桃之人,总是希望那人有一天会以李相报。但也正因如此,种因得果,冥冥轮回,只要想还,也就不存在永远还不完的恩情。”
凌霄神思却好似飘到极远的地方,只喃喃:“但太晚了,来不及……”
重光突然无声地笑了:“若是这样只有两个可能了。”
“是什么?”她呼吸一促。
“一来,施恩之人,笃定受恩之人偿还不了他想要的东西。”凌霄听罢,微微蹙眉:“第二种呢?”
重光淡淡:“又或者中了魔障,便如飞蛾扑火,以身为殉,为添得微末暖光,抛却生死。心甘情愿,自是不屑报恩一说。”
凌霄更觉他是无稽之谈,只摇头:“又是诡辩。”
重光容色一动,似是自哂,但转瞬便是一派云淡风轻,微微一笑:“三界之大,难免天生地养几个痴傻之人。”
凌霄心中却因这句泛起微澜,好似抓住了什么,可细想却又是糊涂。再抬头,他已然离开了。凌霄怔怔然跪坐在娑罗树下,伸手遮住树叶罅隙投下的细碎日光。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却看到似乎有一道深影贴着腕间肌肤,仿佛还在微微鼓动。
凌霄只觉一阵细小的疼痛,而后淡淡的血腥味漫溢开来。
一滴浓稠的黑色血迹,从手腕上滑落,啪嗒落到她额头。
凌霄怔然一瞬,眸底泛起苦笑:复生的力量,终于赶不上那些恶鬼在体内噬咬的速度了。竟然连血都渗出来了……那只怕,内脏都快要被啃咬殆尽了吧。
最多还有三日。三日后,纵她不想,这些遍是戾气的残魂也会咬碎这个躯壳、打破三界的阴阳平衡。无论功成功败,她都早已——
无路可退。
千禧殿内,烛影摇红。
她居然备齐小宴,邀他共饮。
重光抬眉:“你这是?”
凌霄看似殷勤,却依旧是自斟自饮,眉宇笼着一层白冷月光,仍是素来的寡淡:“我要走了。”她顿了顿,道,“咸岐说,你在娑罗树下埋了酒。说待有一日我回到九重天,便邀我同饮,可是真的?”
重光盯着她,眸底光泽隐隐,突然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意味:“酒都被你挖出来喝上了,怎么是假?”
“唔,那也不亏。”她仍是一派悠然,抬眼,“我不会回来了,你这酒留了也是白留。今宵喝掉,才是正理。”
“这是离宴?”他喃喃。
凌霄郑重点头:“嗯,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践行宴。喝完这一场,我便去人间逍遥了。你好生做你的天界太子,万儿八千年后再捞个天帝做做,也是有意思的。”
“这也是九重天上、天机盘命定的战神,说出的话?”
“我一直寻思着,刑天羽化,其实这九重天本就不应再有什么战神。你若是真想要什么战神,再把崇吾哄上九重天,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挥挥手,却及时将话题转开,“不说这个。这是个送行宴,我是主子,你是客,客随主便,今日是来喝酒的。”
重光点头:“也好,怎么个喝法?”
凌霄郑重其事:“老规矩。我一杯,你一海。不醉不休。”
重光:“……”
重光:“何时有的这个规矩?”
“才定的,巧了你不在。”她振振有词,挑眉,“喝不喝?不喝出去。莫要扫我的兴。”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大海碗出来,一挥手,玉酒壶开始汩汩倒酒,满上了整整一个海碗。重光目光灼灼,却也没多话,接过来喝得见底。
“有骨气。”她淡淡道,“再来。”
他反问:“不是该你了么?”
“谁跟你说你喝完就是我喝的?莫要啰嗦,继续。”
重光却眯眼,看她眉间似有疲累,只问:“你醉了?”
凌霄冷笑:“再多话,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间屋子。”重光心底苦笑,那厢海碗已然递了上来,他接过又是一饮而尽,然而眼底还是一派清明。
凌霄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好酒量,继续。”
一碗一碗,酒坛里的酒似乎永远也喝不完,而重光似乎也永远喝不醉。
她看着空中乱转的酒壶,意味深长地啧啧:“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酒?”
重光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一丝摇晃。凝视她,目光灼然。最后只是一声轻笑:“傻姑娘。”
凌霄蹙眉:“醉了?”
“这是愿酒,是留着大婚时的喜酒,天界众仙都要品尝,自然酿得多。”
凌霄眯眼,“原是成亲用的。”她嗓音一低,“好得很,重光。我临走才知你仍骗我。骗我说是与我同饮的酒。”她音色极冷,显然是动了怒。但却只是暗流汹涌,不动声色。蓦地站起,上前两步,半跪在他面前,二指抬起他的下颌,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子,喃喃:
“既已如此,你还要我信你……我该如何信你、我又该怎么信你。帝君?”
重光眨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凌霄似要确认,沉吟片刻,又一字一顿:“重光,我未有一刻,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