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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卷 重生 那一天, ...

  •   那一天,从抚秀宫的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了,锦歌陪着颜婉容一路静静地往青瑶湖走去。春天已经到来,但有的人还固执地留在冬天不愿醒来。不知为什么,得知所有真相后颜婉容反而觉得好受了些。以前她不知道孩子的这笔债该向谁讨,现在不同了,她的敌人一个个浮出了水面。她要用她的方式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讨回公道。
      她这一向抱定了主意,行动上也积极起来。这天晚上她斜躺在贵妃榻上,锦歌捧着一只玉碗往她脸上敷着层层花泥。
      颜婉容每天清晨亲自带着几个宫女在花语苑采摘了犹含露水的桃花或杏花撕成瓣,枯的萎的残的缺的一律不要,再放入洗干净的纱袋里,吊浸在流动的春水中,七天后花皆化成泥。最后掺入研磨成齑粉的白术、白苏、白芍、白蔹、白果仁、白茯苓和白蒺藜。早晚各一次敷在脸上,有细腻嫩滑白皙肌肤之效。
      她静静嗅着青水香的味道,自从上次悦妃告诉她梅树一事后,她悄悄在花坞司安插了人手——帝上给她的虚名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现在做起事来方便许多。也许是她孩子已经殁了的缘故,每日照例送来的肥水里再也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也明白为什么悦妃不直接带江宏去见帝上,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就算帝上知道了佼婉仪的所作所为碍于她父亲也无可奈何。
      经过了这一连串的事之后,颜婉容觉得她老了些,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她身后托着她的腰,轻轻往前一推,就进入了那个胭红粉脂,暗刀隐箭的世界。她终于明白为何后宫里的女人锦衣玉食处尊养优还老得比民间的女子快。日日这样算计,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连青春都透支了。
      汀歌走了进来,向锦歌耳语了几句,锦歌听罢神色却有些凝重。她俯下身子在颜婉容耳侧道:“小主,抚秀宫来了人说是悦妃请您现在去素心榭一趟。”
      颜婉容道:“知道了,我这就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一轮玄月只露出一点皎洁,似女子光洁的额。这么晚了去那里干什么呢?不对,她猛地醒悟了过来,喊住正欲离去的汀歌:“你去备下一壶酒。”汀歌不解其意,还是依命而去。
      颜婉容洗干净了脸,先吩咐锦歌到东暖阁备下纸笔,自己则返身回寝阁自梳妆台底下取了一小方墨出来。
      书被催成墨更浓,颜婉容把她的仇恨都落在纸上。没想到报复的契机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折起一清如水的素笺,她双手递于锦歌,道:“找个小宫女把这封信送到毓优宫,越快越好。”
      待锦歌出去一趟又回来的时候,颜婉容已装扮完毕,仍旧是简单的纯阳髻。只是檀口换成了绛唇,极沉郁的红,嗜血的前兆。
      看到锦歌回来,她问道:“素心榭附近可有什么地方可以由上而下看到素心榭里面的情形,而且较为隐蔽?”
      锦歌想了想,道:“素心榭南侧有一座假山,山上有眠云亭,应当能够看到素心榭全貌。”
      颜婉容道:“好,你领我到那去。”
      夜来暗香,清风阵阵,倒是个月色美好的夜晚,因天愈黑,月愈皎,云越浓,光越深。
      锦歌领着颜婉容来到了素心榭附近的一片假山,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道小小的藏得极为隐蔽的通往眠云亭的石梯。
      款款拾级而上,已有两名女子在那儿,果然是悦妃和她的宫女朝歌。见了颜婉容和锦歌,悦妃脸上闪过片刻惊讶,尔后还是勉强笑道:“妹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颜婉容了然于心一笑:“我本便该在这。不然怎么见到姐姐呢?”
      悦妃里子有些慌,场上还是撑得住的:“是,妹妹聪慧过人。”
      颜婉容自顾走到石桌旁坐下,接过锦歌手上的食奁,取出一个耀州窑印花缠枝牡丹纹凤首壶和两个弦纹圆底玻璃杯。一边倒着酒一边道:“此酒名为浮玉春,味香清醇,姐姐试试。”
      悦妃看着颜婉容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方肯拾起玻璃杯小酌了一口,确实是好酒,只是含在嘴中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颜婉容像是有些醉了,借着醉意上头讲了掏心窝的话:“姐姐可知失去孩子的那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什么?我那时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找出真凶,若是不将她挫骨扬灰至少也要扒皮抽筋才算解恨。可是后来我又在想,不,□□上的苦痛算什么?要就将她囚禁起来,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在她面前毁掉一切她爱的东西。让她明白敌人强大,复仇无望。”
      “总之,她的心什么时候死,就是她得以自由之时,此时再由得她去人间浑浑噩噩了度残生。摧毁心志,哀莫心死,才是最好的复仇手段。”
      颜婉容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悦妃:“所以所有杀不死我的人,只能反过来被我杀死。”
      春风温煦,悦妃却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衣襟,道:“妹妹醉了。”
      颜婉容几乎是冷冷一笑:“是么?那真是可惜了,好戏才刚开始呢。”

      妙歌在前,提着一盏不甚明亮的宫灯勉强照开足下三尺之地,佼婉仪紧紧跟着她,主仆二人一路无言。
      自方才接到颜婉容的密信后,佼婉仪忍不住偷着乐,一定是颜婉容想开了要对悦妃下手报仇,所以特地趁着月高天黑邀她到素心榭共商大计。
      重游旧地,素心榭却是更加荒芜寂凉了。佼婉仪不禁想起上一次来时,自己是怎样强迫舒贵人自尽的,舒贵人临死时的眼神,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突然打了个寒噤,素心榭并无半个人影。佼婉仪心下疑惑,令妙歌留在门口,自己提了宫灯慢慢往深处走。越走,心里的不安越加重。
      素心榭久无人打理,大丛大丛的藤蔓纠结成屏障栅栏。佼婉仪不小心将宫灯一扬,惊起几只寒鸦,“呀”的一声振翅飞向天幕。
      佼婉仪耳朵灵敏,分辨出鸦啼里夹杂着脚步声,分明是从外面传来的,似乎还不只一个人。不多时,脚步声越发临近了,骤然出现的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只勉强认出那着明黄色的衣衫男子正是帝上。

      颜婉容和悦妃在眠云亭上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颜婉容笑着道:“姐姐不下去帮佼婉仪解释清楚么?”
      悦妃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朝歌往素心榭走去。

      待到悦妃到素心榭时,佼婉仪鬓发被风吹得散乱,和锦歌一同跪在帝上面前。她先行礼:“臣妾见过帝上。”
      帝上挥挥手:“平身。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悦妃答道:“臣妾刚从内务司处理完一些琐事回来,见这里好像有动静就进来看看。”
      帝上道:“这么晚了还要出来奔走,你幸苦了。” 悦妃装作这才看见佼婉仪,问道:“这是……?”
      帝上看着佼婉仪,似有不满:“朕本来今晚想着去澜懿宫,路过此地看到有人在就顺便进来。谁知道就看见她不知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
      悦妃道:“夜阑人静,妹妹潜入素心榭做什么,赶紧向帝上解释清楚罢。”
      帝上的目光令佼婉仪有些怕了,瑟缩着道:“是,是颜婉容约臣妾来这儿的。”言毕她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呈到帝上面前:“这是她写给臣妾的信,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也不知她这个时候邀臣妾到素心榭有什么要紧的事……。”
      帝上接过一看,勃然大怒,直接将那张素笺扔到佼婉仪脸上:“你当朕五岁稚子么?”
      佼婉仪又惊又怕,忙接过那封信一看,难怪帝上这般生气,明明只是白纸一张,一空如洗!她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肯定写了字的,不可能的……”
      悦妃上前一步道:“帝上消消气。舒贵人一事尚有蹊跷,妹妹又三更半夜偷偷到素心榭来。而且还前言不搭后语诓骗帝上,实在不能不叫人起疑心。”
      佼婉仪纵然再笨也明白了一切,眼睛“唰”地燃起火焰:“你们合计起来算计本宫!”她不住磕头,“帝上,臣妾是无辜的!您要相信我。”
      悦妃结结巴巴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够了。”帝上早就不耐烦了:“你说你是无辜的,那这张白纸是怎么回事?你要朕怎么信你?”
      佼婉仪仍是一味流泪,心中又气又恼,突然“哇”的一声就晕过去了。帝上自然明白她是装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也不能不给个台阶下,只道:“还不把佼婉仪送回毓优宫去。”
      “诺。”黄宦官忙应着,四五个小官从素心榭搬出一张春凳把佼婉仪匆匆抬走了。
      帝上摇了摇头,对一旁看戏看得正爽的悦妃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罢,都累了一天了。”
      “诺。”悦妃行礼,“臣妾恭送帝上。”
      等到帝上走远,颜婉容方从假山后走出来:“如若今日换成我在素心榭被帝上撞见,姐姐大可说成小产是我养胎不慎所致,又怕帝上怪罪,所以推到了舒贵人身上。至于舒贵人为什么肯自认——姐姐巧舌如簧,总能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她最后朗声一笑:“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似想要扶你一把,却暗中伺机欲把你推向深渊的手。姐姐这句话,梦疏没齿难忘。”然后自顾扬长而去,笑声如风,一路未断。
      悦妃慢慢握紧了手,半晌方冷冷道:“此人——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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