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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 是谁飞下云中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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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贵人道:“我不大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设计于颜婉容。”
悦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她意志坚强,心思缜密。若是不趁现在羽翼未丰除去,只怕将来会更难对付。”
顿了顿她又道:“我原本想着用她对付佼婉仪,依现下的情形看来,大概连我都应对不了她。”
乔贵人知道悦妃心里烦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道:“姐姐别发愁了,她一个婉容总越不过姐姐去的。”
碧纹湖沦涟轻荡,荼蘼的香气日渐浓重,乔贵人道:“开到荼蘼花事了。这样好的时节,到底也是要到底了。”
悦妃忽道:“对了,妹妹倒是提醒了我。几天后可是送春会。帝上前些时日新赏了我几匹珠光罗,我瞧着颜色与你是很相宜的,待会你遣个宫人来抚秀宫拿了回去制几身衣裳。送春会上穿着正好。”
乔贵人赧颜:“我老这样拿姐姐的东西不太好罢。”
悦妃一笑:“不趁现在年轻穿什么都合身好好装扮自己,难道要等老到脸上都起了褶子的时候再来风骚么?”
宫里的女人向来避忌“老”之类的话题,但是今天听悦妃这么一讲,倒像是有一种打破禁忌的感觉在。乔贵人也撑不住笑了:“那便先谢过姐姐了罢。”
“你我姐妹客气什么。”悦妃道:“我宫里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乔贵人行礼:“恭送姐姐。”
回去的路上,朝歌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其实主子着水粉鹅黄也是很好看的,况且珠光罗又难得。为什么还要送给乔小主呢?”
悦妃只淡淡道:“正是因为珍贵才要送给她。与其私底给再多好处,都不如人前赠三分面子。懂么?”
朝歌低头,道:“奴婢明白了。”
“沉香、丁香、乳香、藿香、茴香、砂仁、甘松。”锦歌一边拨弄着温泉水一边念道:“山奈、白芷、细辛、川芎、蒿本、桂心、潮脑、当归、百药煎、肉豆蔻、绿豆粉、防风、荆芥、羌活、皂角、香日草,薷香、水红花。”实在太多记不住了,她只好道,“真香。”
“茉莉花干、丹桂花干、猪苓香、威香仙、茅藿、香草、甘草、苜蓿香、雀头香、白芨、白附、白僵虫、天花粉、昙花干。”颜婉容在心里默默念着,一共四十种药物各二钱研磨成粉,溶于温泉水中,浸之,三日内香不离体。
这是她幼时无意看到的方子,不知怎的一记多年,现下倒是派上用场了。从前觉得这方子没什么用处,现在才明白所谓有用无用,不过都是时机问题。
灯光微暗,热气上涌,颜婉容光滑白皙的背脊显得分外诱惑,犹滟滟兰汤里三尺明玉。锦歌道:“小主这一向气色好了许多,比以前更美了。”
“是么?”颜婉容忍不住低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临水照花,然后也笑了起来:“鹿茸阿胶甲鱼、鲨鱼唇炖猴头菇、党参北芪炖甲鱼、高丽参鸡汤、人参乌鸡汤、雪耳鸭肾汤、清补健肤汤。还有天天不断的桃红四物汤。连着两个月下来,不丰腴都难。”
锦歌道:“小主这次复出,一定美煞众人。”
颜婉容任锦歌捧起水一遍遍往她身上浇:“只要帝上倾倒就够了。”
她无意摸到自己平坦的腰身,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一定会为孩子讨回公道,还有你的那一份。”
锦歌在她身后,坚决地道:“奴婢定当誓死效忠小主,为小主复仇尽绵薄之力。”
颜婉容拍拍她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天,宫中早已处处装扮一新,明灯煌煌,彩绮飘飘。花语苑更是下了一番心思装饰得如同蕊珠仙宫,蓬莱奇阁。
轻敲檀板,款按银筝,艳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众人各就其位静静观赏着几个舞姬随乐而动,苑中花事之盛,直如万朵艳翅。舞姬们就在一片花海里穿风越雾,玉体扭出最艳美的姿态。
送春会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众妃嫔不敢不下足功夫打扮自己:帝后着正装,戴珍珠五凤冠;汐妃仍是穿冰蓝色的衣物;宣妃自然拿出最好的东西上身,浑身的艳丽霏霏;其余众人皆花枝招展,盛装出席。
悦妃一袭绛紫色纱缎衣裳用暗红丝线绣重瓣芍药,艳是艳,却有些俗气。她是为了乔贵人才故意这么穿的。
佼婉仪自上次在素心榭晕倒后,帝上便再也没有踏入毓优宫一步。今日她着散花如意烟雾千水襦裙,一个繁复的缕鹿髻上珠围翠绕,华贵无比,只可惜风头都让乔贵人抢走了。
乔贵人果然拿一匹鹅黄的珠光罗制了身月牙凤尾薄罗长裙,胸前收得紧,微微凸出玲珑曲线,裙角有些卷卷的像素云出岫。外搭柳绿银丝披帛,与腰际的豆绿宫绦相呼应。
她知道珠光罗才是重点饰物不必过于华丽。所以仅以一支分三股垂下长长碎银薄片流苏的蝶恋花步摇簪住奉仙髻,又用几朵红色的剪春罗压鬓。真是“宝钗长欲坠香肩,此时模样不禁怜。”
珠光罗因其薄如蝉翼却有珠辉般淡淡光泽而得名,宫中不很常见。众人见乔贵人穿着这件长裙装饰得宜,体态天绍纡折,自是纷纷称赞。乔贵人表面上不说,心里当然是高兴的。
悦妃远远看着乔贵人,突然觉得她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止是长相。
毕竟,是姐妹啊。
帝上扫了一眼座中众芳,红妆千万,笑语熙熙,唯独缺了一个身影。他压低了声音问帝后:“颜婉容呢?没有来么?”
帝后答道:“是,前几日婉容派了个宫人来告诉臣妾她又病了,送春会也不能出席了。”
帝上“哦”了一声:“她的病还没好?到现在该有三个多月了罢?” 帝后略显忧愁:“是啊,前几日还能来向臣妾请安,也不知怎的说病就病了。”
帝上道:“她身子虚,少不得要费时日调养。”
悦妃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臣妾斗胆,想向帝上提一个请求。”
帝上来了兴趣:“你说。”
悦妃微笑道:“臣妾曾见国库里有一支上好的长白山雪参,不若就赏给颜妹妹滋补身子。”
帝上也笑:“你的提议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帝后见悦妃这样讨巧卖乖,心中不爽,却只能道:“妹妹真是体贴入微,处处为他人着想。”
悦妃见帝上望着她的眼神里带了三分宠溺与欣慰,遂笑道:“臣妾惭愧。”
宴会举行到一半,众人渐渐都有些乏了。忽听得远处传来笛声幽渺,曼越而不失清愁娓娓,极细极轻,却勾住了众人的心神。
帝上静静听了一会儿,不由得起身道:“谁在吹笛子”
黄宦官忙道:“奴才这就差人去看看。”
帝上道:“不用了,朕自己去。”
听帝上这么一说,众人也不约而同起身随帝上循着笛声一路走到了素心榭。兜兜转转,方见得南侧假山上的眠云亭里,颜婉容一袭白衣缟素,执一紫玉笛,吹出暗夜心事,姿态清雅柔致,贞静娴仪。风吹起她广袖衣袂,隐隐有欲飞去之势。月光如霜,衬得她气质如姑射仙人,又似飞琼绿萼之流。
颜婉容见帝上来了欲赶下山去,不料却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一倒,直直坠下假山。
众人见状吓得花容失色,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帝上忙奔过去,足尖一点,将颜婉容牢牢接在手中。手中一沉,便有美人在怀。披散长发倾泻如乌瀑,光滑如锦缎。帝上惟觉馨香满怀,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暖香软玉。
颜婉容跳下帝上怀抱,用袖子遮住脸,跪下道:“嫔妾披头散发,不宜面圣。”
帝上的声音夹着许多莫名的情感:“起来罢,我方才什么都看到了。”
颜婉容听了话方慢慢站起来,手也放下了,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帝上。
帝上见她气神相较刚小产那会已好了很多,只是仍带着几分病态,便道:“不是病了么?在这里吹什么笛子?”
颜婉容手攥着衣袖,低声道:“今天,是孩子的百日,嫔妾心中难过,所以才以一笛消愁纡痛。”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视帝上,眸中闪着光芒,不知是月光的倒影还是泪光熠熠。
她小脸微白,蛾眉细长,泛着晕开的蓝色,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含情楚楚,好一个世外仙姝。
帝上一听大为动容,叹道:“原来已经一百天了。”
人群最后边,乔贵人声音极小,不传六耳,对悦妃道:“我忽然明白姐姐为什么非要除掉颜婉容不可了。”
悦妃道:“哦,你说罢。”
乔贵人一指假山旁的一个池子道:“若是她方才掉下来帝上没有接住,她便落入池子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这样的精心准备,有备无患,实在不得不令人提起戒心。”
悦妃道:“你明白就好。”不觉又一哂,“英雄救美,戏文里看得多了。今日被她这么一翻新,倒也俏得很呐。”
帝上走近颜婉容,温柔道:“这里风大,朕随你一起回去罢。”
颜婉容低低“诺”了一声,跟在了帝上身边。当然她不忘回头看一眼众人的表情:惊愕羡慕嫉恨……。她不由得回颜一莞,那样不落俗套的美,如骄傲的云中仙子。
宣妃第一个忍不住,恨恨唾了一声“狐媚!”然后自顾离去。佼婉仪看作这是公然的挑衅,银牙一咬,也走人了。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向帝后告退回宫。
自送春会那日后,一脸五天,帝上夜夜都宿在了环佩轩。宫中传说颜婉容东山再起又蒙获圣宠。只有颜婉容知道,前三个夜晚里,帝上只抱着她睡去,并无进一步行动。到了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几杯暖身酒灌倒了帝上,这才如愿侍寝。
她满意地对镜梳妆,金银平脱鸾鸟衔绶纹铜镜中一张俏脸正微微笑着,说不出的媚好甜美。隐隐约约与这张重叠的,是几个月前她面如菜色,一脸死相的样子,就像是掉了魂的牵线木偶,轮廓还在的,可是放到台上去,却再也不能使人发笑落泪了。
那不经意间的一眼,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什么时候才貌双绝的她,也有这般落魄的丑态。女人啊,可以接受男人的变心,也可以接受敌人的炫耀,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变得又老又丑。
所以她振作了起来,一意求上,外养内补,这才有了今日惊艳的复出。
颜婉容凑近了镜子,细细欣赏着自己的眉毛,眉峰处一点幽蓝,是她偶然灵感一发的神来之笔。配合着她那日的装束,更增仙人之姿。
锦歌由外走进禀告:“小主,初月尚宫来了。”
颜婉容道:“请她在外厅候着,她是帝后的人,礼数不能少的。”
锦歌道:“奴婢明白。”
颜婉容换了衣裳方走到外厅,初月正端坐在椅子上,稳稳地喝着一盅茶,等了许久亦没有一丝焦躁的神情。颜婉容暗想:倒真不愧是帝后调教出来的人儿。
其实干坐了这会子,初月心里哪能没有怨言,只是藏得住而已。见颜婉容来了,她舒了口气忙起身道:“参见小主。”
“平身罢。”颜婉容笑着招呼她:“尚宫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初月道:“也并无什么事。眼下临近盛夏时节,帝上和帝后是要到宸靖行宫避暑的。照例要有妃嫔伴驾,奴婢奉帝后命令请小主这几日好生准备着随时出宫陪驾。”
颜婉容是知道其中的规矩的,便凑近了初月道:“我想向尚宫打听件事?”
初月倒是大方,两手一摊:“小主请直言。”
“这次伴驾的妃嫔,都有哪几位?”
初月掐指数来:“基本除了汐妃和棠贵人就都到齐了。”
棠贵人是意料之中的,自入宫帝上只见过她一次然后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就被冷落一旁。这是按这汐妃的得宠程度来看,实在是不应该。
颜婉容不禁脱口而出:“怎么汐妃……?”
初月压低了声音道:“汐妃是从不出宫伴驾的。奴婢多嘴提醒婉容一句,这汐妃的事情还是少过问的好。”
颜婉容忙道:“我记下了,谢尚宫的教导。”
初月道:“奴婢还要去其它宫殿,就不打扰小主了。”
颜婉容含笑:“尚宫好走。锦歌,送送尚宫。”
见锦歌回来,颜婉容立即起身道:“你随我去库房一趟。”
锦歌心下奇怪,问道:“小主这是要做什么?”
颜婉容走进她,道:“我的复仇计划要顺利实施还少不了棠贵人的帮助。你同我去库房挑几样东西送给帝后,我才好开口让棠贵人也出宫随驾。”
锦歌点点头,转身取了钥匙来。
库房里到处都是灰尘,因为自颜婉容小产后几乎就没有什么赏赐了。宫人们也渐渐疏于打扫,再加上钥匙掌握在锦歌手里,随便是进不来的。
锦歌的脸色有些难看,觉得是自己失职。颜婉容却一头扎进奇珍异宝里搜罗了起来,锦歌则在一旁帮着递递拿拿。
许久终于找到了几样合颜婉容心意的的什物。锦歌捧着一只用锦缎为里衬的桃花心木匣子,里面躺着两对一整圈蓝宝石环粟黄色羊脂玉的耳环坠子,问道:“小主,这两对耳环也要送给帝后么?”
颜婉容诡秘一笑:“当然不是,若是赠予了帝后岂不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用处大着呢。”她的口气突然冷了下来:“锦歌,你听说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么?”
锦歌道:“奴婢才学疏浅,未曾听说过。”
颜婉容阴恻恻一笑:“没关系,你可以亲眼看看典故再现。”
锦歌自然听不大懂她的话。颜婉容拍拍手将东西收拾了起来,道:“先沐浴,午后再去向帝后请安。”
到了午时,颜婉容早已沐浴更衣,来到了凤莱宫。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凤檐龙柱,黄钉朱门的中宫永远不失它威严宏伟的气势。不知是里面住着的人使它如此;还是它让它的主子神秘高远,光华端庄;又或是两者相得益彰?
进去禀告的小宫女请颜婉容到外殿等候。这是她早就料到的,帝后要哄芸怡帝女先睡,自然不会早早歇下。
帝后很快出来见客,九贞髻纹丝不乱,淡黄色的长衣却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想来哄再乖的小孩子睡觉都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
颜婉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行礼:“嫔妾参见帝后。”
帝后手一摆:“平身,赐座。妹妹的病瞧着是全好了。”
颜婉容低头道:“有帝上帝后的威福庇佑,自然无病无灾。”
帝后不咸不淡道:“妹妹嘴真甜。”
颜婉容并不介意这听起来有点像讽刺的话,而是转了风向道:“嫔妾进宫许久一直听说芸怡帝女乖巧可爱,只是一直未能亲眼看看,倒真是遗憾。”
帝后道:“这有何难。初月,去把帝女抱出来。”
初月把裹在一床小被子里的芸怡帝女递给了颜婉容。颜婉容忙伸出双手接着,帝女眼睛紧闭着,一张小嘴微微张开,咈咈吹着气。稚气可掬,煞是讨人喜欢。
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触动,如若她的孩子顺利地呱呱坠地,大概也会像帝女这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掌中不住地怜爱吧。只是都不可能了,终究都成了镜花水月。
帝后一直默不作声望着她,忽然开口道:“你抱孩子的手势倒是极娴熟的。”
颜婉容一怔,如实答道:“我从前时常一个人抱着枕头练习……。”
帝后颇为动容,同样是母亲,她自然能够理解明白颜婉容的心情。
颜婉容很快收拾了脸上流露的真情,小心翼翼地把帝女送回了飞月的怀抱,指着桌上一堆东西道:“帝女真是惹人怜惜,这里一些小玩意是嫔妾送给帝女的见面礼。”
帝后一瞧,玛瑙盘子里一个莲花纹金质长命锁外观形似如意,表面模压镂刻荷花纹样,很是清简。一个嵌玉石的银质项圈,表面锤锻镂刻繁复的花鸟人物纹饰,华贵富丽,工艺高超。此外还有几个手镯,皆是精美的器物。
颜婉容忍不住又看着帝女,把自己腕间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贵妃镯子也褪了下来放到玛瑙盘子里,道:“都是些次品,还请帝后不要介意。”
帝后见她是真心喜欢芸怡,和蔼一笑道:“孩子还小哪里用得到这些东西呢?不过既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本宫便先替芸怡谢过收下了。”
帝后命初月呈了茶来,与颜婉容慢悠悠品着香茗。半晌颜婉容方开口道:“其实嫔妾今日来是有一事要求帝后的。”
帝后并不惊讶:“妹妹不妨直言。”
颜婉容道:“此次行宫避暑嫔妾能够伴驾,想来是帝上怜悯嫔妾小产不久才特地让嫔妾出宫散心。只是嫔妾怕一个人无聊寂寞所以想请帝上也让与嫔妾交好的棠贵人一起陪驾。”
帝后道:“本宫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这点小事本宫还做得了主。便先给你打包票。”
颜婉容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解决:“谢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