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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明如月 开 ...


  •   开了春,夜里虽然还是寒湿的,但迎面已有活泼生动的气息。抚秀宫里悦妃和乔贵人半开着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乔贵人道:“我总觉得舒贵人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悦妃有些慵懒地窝在椅子里,道:“就连你也看出来了,可颜婉容还蒙在鼓里。”
      乔贵人“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了询问的意味。
      悦妃接着道:“我听闻太后赏给棠贵人芙蓉脆卷的时候宣妃也在。”
      乔贵人明了:“御医知道此事涉及太后多半便与宣妃脱不了干系,所以才会说红花不足堕胎。暗着在给宣妃打掩护。”
      悦妃欣慰:“孺子可教。”
      乔贵人又道:“茶里的药……”
      悦妃拨弄着指间的戒指,道:“虽说舒贵人已经认了 ,不过一个红儿并不能说明什么。此事蹊跷得很,我看帝后的主意就很好,舒贵人暂时禁闭起来而不是立刻处置。真正的幕后指使就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露出马脚。”
      乔贵人点点头:“就思虑周全长远打算这一点,帝后与帝上似足夫妻。”
      悦妃一笑:“没有相匹配的能力纵然一时能够登上高位也不会在上面坐得太久。南宫辞果真不简单。”
      她们两个这样闲聊着,忽听得悦妃的宫女朝歌隔着一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在外头道:“主子,素心榭的舒贵人投缳了!”
      穿堂风分外冻人,悦妃与乔贵人相视无言。良久,悦妃方浮起一个笑容,酷似她指间猫眼石中央那一道妩媚而犀利的光:“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
      乔贵人道:“姐姐的意思是?”
      悦妃缓缓道:“素心榭自舒贵人关禁闭后很少有人看守,要进去轻而易举。她既然可以让舒贵人担起罪名,自然也能够让舒贵人自缢。”
      乔贵人叹了一口气:“舒贵人一死,此事算是彻底了解了。素心榭出事,姐姐不去看看么?”
      悦妃摇摇头:“有帝后在就够,这种不详之事不参一脚也罢。”
      她望向窗外,居然又是红月之日,像燃着的灰烬,多年前的一桩往事又兜上了她的心头。

      舒贵人自尽后,帝后在后宫统一了口径,对外只道是发病暴毙,仍按着生前的封号下葬。随着她的离去,颜婉容小产一事虽仍存在一点,也渐渐地被人忽略。只以为是舒贵人嫉妒心重,买通宫女下药毒死了颜婉容的孩子,后来东窗事发,便畏罪自尽了。

      又过了几天,这一日的午后,颜婉容坐在椅子上望着玉炉升起袅袅青烟发呆。原本被她遣散下去的锦歌走进来道:“小主,佼婉仪来了,她说想见您一面。”
      颜婉容头也不回,淡淡道:“我不想见她,你去告诉她我还在休息。”
      锦歌略有踌躇,还是道:“佼婉仪说您一定要去见她,因为,因为此事跟帝子有关。”
      颜婉容猛一回头,想了想道:“我在内厅见她。你先替我梳妆。”
      迎春发髻插戴宝蓝点翠珠钗、象牙如意簪、青玉簪,换上浅绿织银缣纱袍。这是小产后她第一次对镜梳妆,眼睛微微肿着没有神采,脸颊凹下去了,不美了,不了。
      走到内厅,但见佼婉仪着黄色挑丝洒金锦缎裥裙,也是通身清素,带着她的宫女妙歌正候着。见颜婉容来了,忙起身望着她。
      颜婉容行了一礼:“参见佼婉仪。”
      佼婉仪忙上前扶起她,满脸堆笑:“妹妹身子还虚就不必拘礼了。快坐下罢”
      双双入座,佼婉仪先道:“其实妹妹,”言念及此又有些犹豫,“妹妹刚小产后我就一直想来看望妹妹。但又怕打扰了妹妹静修,才一直拖到今天。”
      颜婉容道:“姐姐能有这份心意妹妹已感激在心了。”
      佼婉仪一直笑着:“是了,难怪太后和帝后一直表赞妹妹乖巧懂事。”又一指桌上一堆东西,道:“这些补药是极好的,就给妹妹滋补身子罢。”
      颜婉容笑容恰到好处:“妹妹先谢过姐姐了。”
      佼婉仪四下打量,颜婉容着才想起她是第一次到环佩轩来,因为照例只有位分低的小主才得去拜见位分比自己高的妃嫔。今日她到这儿来,竟有几分降贵纡尊的意味。
      颜婉容急于从佼婉仪嘴里打探点什么,少不了要与她虚与蛇尾,便道:“不知姐姐口味,‘静候佳琴’可好?”
      佼婉仪道:“这里妹妹才是主,我做客的自然是听主人安排。”
      颜婉容听佼婉仪言语一味拉近距离,知道她不会白来这一趟,遂吩咐了宫女另外呈上糕点。
      窗户洞开,春风拂面,人面盛开如桃花。颜婉容压抑得久了,此时不免觉得有些轻浮。
      茶香花气里,惟看得见佼婉仪一双三角眼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口中情意真挚:“妹妹小产后身子恢复得怎样?”
      颜婉容道:“有劳姐姐关心,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佼婉仪一笑:“那便极好。唉,只是妹妹在宫中静养多时,不知外面现下情形如何了。”
      她说到这里,略略歪着头看颜婉容,后者也笑:“还请姐姐道明。”
      佼婉仪闻言方肯继续说下去:“妹妹小产后悦妃使出狐媚手段,又把帝上的心勾了去。春贵人虽有争宠之心,可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颜婉容轻轻一笑:“‘人争求荣乎,就其求之之时,已极人间之辱。’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佼婉仪脸上一僵,全然没想过她会这么回答自己,反应过来又是笑容可亲的样子:“妹妹说的极是。只不过难道妹妹当真能够容忍杀害自己孩子的敌人恩宠加身,日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颜婉容举眸望盯了佼婉仪。佼婉仪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却故意慢悠悠喝着茶,扯开话题道:“外面的花开得可真好,妹妹应该多出去走走。”
      两人的气场暗中较劲。颜婉容明白自己位分在佼婉仪之下已输了一截,不能沉不住气掉价叫她看不起。
      于是作出优雅从容的样子,唤了宫人进来:“茶凉了,换了热的来。还有吩咐小厨房好好准备晚膳,我今晚宴请佼婉仪。”
      佼婉仪一听,这不在她原计划之内,便道:“不必了,我不过与妹妹闲聊几句罢了。”
      颜婉容明白自己已渐渐占据上风:“可姐姐还有好些话要说予我听。”
      佼婉仪一恨,心想这颜婉容真是难缠,若是生下孩子岂不是如虎添翼。幸得现下双翼已剪……
      那宫女识趣,不待吩咐自己先退下了。佼婉仪道:“是,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妹妹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舒贵人就是指使红儿投毒的人罢?”
      见她妥协,颜婉容态度也放软和:“以我对舒贵人的了解,她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可是人证凿凿,舒贵人也都认了不是么?” 颜婉容知晓在宫中切不可坦诚露真,因此宁可让佼婉仪觉得她幼稚天真也不说真心话。
      佼婉仪果真一笑:“妹妹到底年轻,哪能识穿她的手段心计。”顿了顿又道:“其实真正的幕后指使是悦妃。”
      她双目灼灼盯紧了颜婉容,急于得知颜婉容的反应。而颜婉容只是平静与她对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种种事端已让她身心疲惫,再也不愿轻易相信他人。
      佼婉仪见她木木的,便笑道:“当然了,口说无凭。妹妹怎么会信呢?”她以眼示意妙歌,妙歌会意,自门外带回一个小宫女。那宫女见了颜婉容先行了个礼,然后怯怯退到了一旁。
      佼婉仪介绍道:“她叫橙儿,原本在素心榭当差。舒贵人死后就被拨来毓优宫。我见她暗地里常哭,一再追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橙儿的宫女道:“真正谋害帝子的人是悦妃。那天她来素心榭,我呈茶递水偶然听到了她和我们小主的对话。原来悦妃仗着自己位分高,又得帝上宠爱,手中还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强迫我们小主下药毒害颜小主。这种事我们小主自是不肯做,可是迫于悦妃淫威,不得已答应了。红儿就是悦妃的人。”
      颜婉容仍是刚才那副神情,仿佛在听一桩外人的事:“红儿倒还好理解,只是舒贵人为什么不向帝上告发悦妃,而是选择了坦白自己就是指使的人?”
      佼婉仪与橙儿对视了一眼,橙儿忽然哭了起来,抽泣着道:“可恨那悦妃心计狠毒,竟暗中给我们小主下药。以致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小主瞧那日她的样子便可知这悦妃手段有多么狠毒了。可怜我们小主枉死。”
      颜婉容道:“我带你去见帝上。”
      佼婉仪忙道:“不可。且不说悦妃在宫里只手遮天,现在死无对证,橙儿的话帝上未必肯信。”
      颜婉容突然将一个“聚沫攒珠”的哥窑瓷茶盅掷出老远,“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内厅里炸开,把众人唬了一跳。
      佼婉仪心里对此很是满意,口中却道:“妹妹别动气,我不过是实在看不下去才多这个嘴,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知妹妹心里的恨,从前不知道倒还罢了,现如今知晓了又要怎样忍下这口气?只是妹妹千万勿要轻举妄动,悦妃不是你惹得起的。”
      颜婉容恢复了平静,道:“谢谢姐姐今日来,姐姐的话,梦疏谨记于心。”
      佼婉仪见目的达到便再嘱咐了几句,然后带着她的两个宫女匆匆走了。
      确定佼婉仪已远离,锦歌这才上前一边收拾茶盅碎片一边道:“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小主……是信了佼婉仪的话了?”
      颜婉容仍坐在原地,淡淡道:“我自然不大信她,可我毕竟是当事人,听到橙儿的话时不给些反应,还是显得反常。”
      锦歌点点头,颜婉容问道:“佼婉仪与悦妃之前有过什么过节么?”
      锦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起身走到颜婉容身边小声道:“其实也并无什么,佼婉仪的父亲是大臣卫森津,所以她总是对侍女出身的悦妃有些看不起,暗里明里更是不满悦妃的位分比她高出一大截。”
      颜婉容忽然想起那个清冷高远的女子,信口问道:“那汐妃呢?”
      “汐妃——”锦歌思索着:“奴婢对她所知不多,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传说她一舞惊人。”颜婉容亦是习舞之人,听到这里不由得问:“哦,那是什么舞?”
      锦歌答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听闻帝上看完汐妃舞完后只说了一句话‘柔栖之后,何人敢舞?’。”
      柔栖?颜婉容心弦微微一动,好美的闺名,呵气如兰,像佳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又过了几日,颜婉容觉得精神好多了方才像往常一样去给帝后请安。
      正芳殿里人人装扮一新,春色晓开,惟颜婉容还是素衣清简。
      帝后见了她道:“婉容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
      颜婉容道:“是,嫔妾未敢辜负帝上和帝后厚爱,总是时刻提醒自己要爱惜身子。”
      帝后又叹道:“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本宫管教后宫无方。可是我们众人一起服侍帝上,就应当像一家人一样阖目相处,又怎能互相算计,斗成一团?嫉妒是后妃大忌,也是身为女子最不该有的脾性。”
      众人齐声道:“臣︱嫔妾受教。”
      宣妃不屑撇撇嘴,向颜婉容道:“帝后亲自操办帝子丧礼,可真给足面子。”
      殿中一冷,仿佛料峭的返春寒,悦妃及时道:“帝上的孩子便是帝后的孩子,为人父母能做的也不过这样罢了。想来姐姐没有生养过,所以不能理解。”
      宣妃膝下无子,听悦妃这么说先是一气,怒极反笑道:“听妹妹这么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妹妹连生带养经验丰富着呢。”
      悦妃亦是不曾有出,虽然早已习惯,但被宣妃在这么多人面前讥讽,还是忍不住生气,又不便发作,只好强行忍耐下去。
      帝后忙打圆场:“悦妃能这番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实是难得。”
      颜婉容盯着悦妃,希望能在悦妃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是害怕的表情。但终是不能,她们偶尔四目相接时,悦妃的眼神动作都极之坦然。
      气氛坏到这样忙,帝后也急着让众人散了。照例是位分高的妃嫔先告退,然后才轮到各宫小主。帝后最后还留颜婉容说了几句话,所以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待到颜婉容慢慢走出凤莱宫华丽的朱漆大门,甬道拐角处不经意闪出悦妃的脸,她已在此等了许久。
      颜婉容略施一礼,悦妃见四下无人,便凑近她身边轻声道:“是时候让妹妹知道真相了。下午未时,妹妹悄悄到我宫里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说完她自顾离开,也不等颜婉容做出任何回应。不知为什么,颜婉容的心越跳越快,仿佛悦妃口中的真相已化身魔兽,控制住了她的心脉。直觉告诉她,这一次的真相,才是真相。

      换了宫女常见的明蓝色衣裙,大朵绢花簪鬓,只随身带了锦歌一人。下午未时,颜婉容悄悄向悦妃的抚秀宫进发。
      颜婉容这才明白为什么悦妃要把约见的时间挑在这个时候。因为此时宫中的人多半在午睡,路上根本看不见几个人。
      慧歌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如约而至,道:“小主果然准时。”然后把她迎了进去,还锁上宫门。
      抚秀宫并不十分华美大气,因正是姹紫斗嫣红的好时节,路的两旁摆着应景的花卉:山茶有“大花金心”、“尖叶金心”、“石榴红”;牡丹有“二乔”、“仙女妆”、“天女散花”、“昭君出塞”。还有玉兰藏在其间,香气极重,熏人欲醉。
      □□尽头两盏“天上月团”和一个真相静候已久。颜婉容一进内殿,慧歌领路的责任完成后便尽职退下了。当然她没有忘记带上门。
      颜婉容虽觉得奇怪,但并不害怕。她曾经一无所有,将来无论再倒运都不会比那个时候惨。所以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依旧行礼如仪,悦妃道:“平身,妹妹入座罢。”
      无言双双就座,悦妃率先道:“我要先向妹妹道歉,本宫在舒贵人一事上失职了。她和红儿的确下药毒害妹妹,实际另有隐情。”
      颜婉容慢慢撇去茶沫,道:“嫔妾洗耳恭听。”
      “好。”悦妃忽问道:“妹妹还记得江宏么?”
      江宏?颜婉容点头:“记得,他是西钟国的使者之一。”
      “不错,他与舒贵人在进献之前已两情暗许。这你又可是知道?”
      颜婉容叹道:“我多少也知道一点,舒贵人不是太藏得住心事的人。”
      这次换悦妃点头:“我接下来讲的话,妹妹也许不信,但不要打断。因为我有人证可以来证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接着讲下去:“那天饯别宴举行到一半,舒贵人便借机离场,江宏追了出去。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次日便是永别之时,就在他们二人忍不住互诉离情幽怨时,被碰巧经过的薇昭容撞见,薇昭容将此事告诉了佼婉仪。”
      “次日江宏并无随着使者返回西钟,而是留在了城外。几天后,他假扮宦官混入宫中,想着再见舒贵人最后一面。不料却让佼婉仪的人识破,佼婉仪便把江宏捉了起来,关在毓优宫里。以江宏性命要挟舒贵人在你茶中下药。”
      “舒贵人无计可施,又不敢告诉帝上。只能听凭佼婉仪的话,红儿就是佼婉仪安排给舒贵人的‘帮手’,只为了让整件事看起来天衣无缝。“
      “后来的东窗事发,舒贵人被暂时拘禁起来。她们便偷偷杀了舒贵人,让众人以为她是畏罪自缢。”
      悦妃说得累了,执起青花花卉灵芝纹茶盅慢慢喝着茶。颜婉容明白她说的就是真相,但仍装作不为所动,道:“悦妃口才真好。”
      悦妃柔和一笑,不气不恼:“妹妹不信很正常,不过我早说过我有人证让妹妹信服。”
      她扬手拍掌,过了一会儿自东暖阁的水晶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个男人,身形佝偻猥琐,目光呆笨死滞。
      颜婉容一怔,随即起身走到哪男子身边,试探地问了一句:“江宏?”
      江宏张开嘴巴咿咿呀呀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颜婉容把目光转向悦妃,悦妃轻描淡写:“她们给他灌了哑药。”
      颜婉容抽了一口冷气,真是狠。狠到超过了她的想象,可是她们连未出生的孩子都能痛下毒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悦妃道:“东暖阁备有笔墨纸砚,江宏会让你清楚一切的。”
      颜婉容随江宏入了暖阁,陈设简单,一张红杉木大桌上果真如悦妃所言文房四宝已张罗齐全。
      江宏执笔挥墨,颜婉容在一旁紧紧看着,一个一个的字,一句一句的事实。呵,与悦妃所说的相差无几。白纸黑字,满满残酷的阴毒心思,她的孩子,就是被这样一步步算计掉的!
      颜婉容有些激动,双手扶住桌沿,后宫,比她以为的还要黑暗,更加灰败,一个肮脏的,凶险无比的虎尾春冰之地。可是她逃不了,这就是宿命。
      不知过了多久,江宏写了一整页宣纸,搁下笔望向渐渐恢复了平静的颜婉容。她明白他一定是要问舒贵人的下落,犹豫了一会儿方咬着唇道:“她,骑鲸而去了。”
      江宏呜咽有声,连连后退,然后突然超过颜婉容直直向外奔去。待颜婉容反应过来,忙追出去,暖阁外殿门已打开。江宏冲出了顺昭殿,颜婉容一路紧跟,欲跨出殿门之时,手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她回头一看,正是悦妃。
      悦妃道:“妹妹不用追了,江宏是一定要死的。宫中私藏外人,更何况还是男子,被人知道罪名不小。如今你已知真相,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
      颜婉容心头又是一凉,但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芙和江宏因为她而死。可是她怪不得悦妃,这偌大的后宫里谁不是为自己而活?
      悦妃闲闲道:“回去罢,我还有好些话要同妹妹讲。”
      内殿里一切照常,茶早就冷透,颜婉容也顾不上那么多,只管一口气灌下。
      悦妃唤了宫人递茶呈水,隔了一会儿有个小官进来禀告:“娘娘,那个男人投井了。”
      “嗯。”悦妃道:“好好葬了,切记行事低调。”
      “诺。”那小官不由得多看了颜婉容两眼,领命而去。
      悦妃见颜婉容喝了茶人镇定许多方才开口:“还有一件事忘了说。听闻那日太后赏给棠贵人糕点时,宣妃也在场。”
      颜婉容道:“可是棠贵人未曾告诉过我。”
      悦妃一语点醒:“经此一事你的心里多少对她存有疑虑。若她向你提起此事,便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了,所以她宁可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加深你心底的怀疑。”
      颜婉容心中暗暗叹服,能爬到高位果然不是没有原因。否则王府那么多侍女,何故只出了一个悦妃?
      悦妃道:“御医说过芙蓉脆卷里混入的是上好的红花,宫里的女人又避忌红花的药效,所以不会有几个人有。”
      点到为止,彼此都是聪明人,再说下去便是赘言了。
      悦妃忽然款款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种了几株洒红朱砂梅,枝桠嶙峋,瘦影可怜。她徒手折下一枝,遥遥扔给颜婉容,道:“妹妹闻着味道可还熟悉?”
      颜婉容接住那枝红梅,低头一嗅,再熟悉不过的香气,分明与她宫中所种的那些梅树味道一致。
      颜婉容望着站在窗边的悦妃,那个传说体自能香,捉摸不透的妩媚女子。一时间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
      悦妃笑了起来:“极之熟识,是不是?妹妹宫里发生闹鬼的事后春贵人也说自己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为了吸引帝上注意才这么说的,可是转念一想争宠也不必硬把这种不详的事情上扯。所以我开始留心环佩轩。”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蹊跷。”
      颜婉容屛住呼吸,静静待她说下去。
      “宫中嫔妃多爱花草,花坞司为了延长花期,每日会另外给各宫送肥水浇灌花卉。送去环佩轩的肥水里被掺入了一种能令人精神恍惚,深思不定的药粉。溶在水中浇于花树,蒸发后被人吸收,犹亲口服食。
      “春贵人那段日子里与妹妹很是交好,常在妹妹宫里走动逗留。而且闹鬼一事传得纷纷扬扬,几个宫人更是描绘得有声有色。我猜正是这个缘故,春贵人才在宫里撞鬼。”
      她最后转过身来,娇媚的笑意里透着阴冷:“妹妹猜是哪位在肥水里动的手脚?”
      颜婉容感觉自己牙齿有些抖,挤出来的两个字也有些走音:“是谁?”
      “忆婉仪。”
      “那位自燃的帝太妃与太后是宿敌,所以有了闹鬼一事,就算妹妹的帝子能顺利诞下,也得不到上面人的喜爱。况且这个传言,最初也是从忆婉仪宫中传出来的。”
      先是宣妃,后是佼婉仪,再是忆婉仪,就为了她这一个孩子,多少人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真是幸苦她们了!
      “乙之砒霜,甲之蜜糖。妹妹的孩子固然是掌中宝,却未必不是她人的眼中钉。
      颜婉容追问:“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她要知道得越多越好,这样所有的仇恨才可以牢牢记住。
      “忆婉仪宫中有一个叫吴小官的,有个哥哥就在花坞司当差。兄弟二人,都是为忆婉仪办事的。”
      “此计最厉害的一点就在于肥水蒸发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一直无人发觉。”
      颜婉容深深吸气,道:“谢谢姐姐告诉我这些。”
      悦妃道:“在宫里连帝上都不敢对哪个妃子表现得太过宠爱。妹妹的喜好厌恶又怎能表露出来呢?岂不是给人现成的把柄或软肋么?”
      是,是她蠢,蠢到这样被人精心夹攻算计还懵然未觉。颜婉容到底年轻,忍不住一颗泪溢出了眼眶。
      悦妃一见,轻声道:“妹妹的泪,留到复仇胜利的那一天再落也不迟。”
      颜婉容拭去了泪,定了定方道:“前些天佼婉仪到我宫里来,对我道姐姐才是指使舒贵人下药的幕后黑手,还拉了舒贵人生前的宫女来做证。”
      悦妃知颜婉容现在必当恨毒了佼婉仪,因此倒也不怕把话说得直白:“人生在世,总要遇到几个贱人婊子。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似想要扶你一把,却暗中伺机欲把你推向深渊的手。”
      颜婉容道:“嫔妾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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