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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兰梦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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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远远挂在天边,光芒暗淡,笼着一层红色的烟雾。锦歌在梦中打了个激灵,忽然醒了。窗外风声呼呼,如同猛兽呼吸时的汹涌气流。
锦歌听着风声,仍是模模糊糊半醒半睡着,披在身上的被子一寸寸滑下去。冷,真是冷,她靠着颜帝嫔的床脚,本能地缩紧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把被子提了上来。
正是深夜丑时,殿中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息。锦歌正欲换个姿势睡去,窗外忽然闪过一阵火光明亮,又暗了下去。
锦歌心头一紧,当下完全被惊醒了。她悄悄褪下被子起了身,蹑手蹑脚往窗下走去。纸糊的窗户只是一种凄然的惨白,她张望了一会儿并无什么异样,一颗心也就渐渐平复了。
猝不及然,一张脸幽幽凑近了窗户,硕大而空洞的眼睛,红得滴血的唇,披散的黑发。整张脸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透着炽热的红光。
锦歌一声尖叫,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摔在地上,挣扎着身子爬向颜帝嫔床脚。孕中本便睡不安稳,颜帝嫔被吵醒,不耐烦地一把掀开紫瑶帐,探头问道:“怎么回事?”
锦歌只惊恐指了窗户呜咽着说不出半个字来,颜帝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红得诡异,双眼看似无神却直往自己腹部射来寒光。一连串沙哑苍老的笑声陡然在殿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呵,呵,呵,呵呵……”
颜帝嫔用尽全身力气惊叫一声,双手紧紧护住腹部。已有听得声响的宫女小官跑入寝阁来,先见锦歌披头散发坐在地上,这样的天气里她居然冷汗如麻;颜帝嫔则半坐在床上,咬着牙浑身哆嗦,哪有半点素日里镇定自若婉嫕可人的主子样?
早有宫女点起火烛,阁中灯火通明,颜帝嫔的脸越显惨白,她尽量冷静道:“打,打开窗户。”
胆大的小官上前依颜帝嫔所言推开窗子,冷风灌入,细心的宫女用被子把颜帝嫔裹紧了。望出窗去,除却一片黯淡月光下梅影婆娑,并无其它东西。众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料天上忽地飘落一块红布来,那开窗的小官下意识伸手去接,冲鼻一股恶臭,带着潮湿腐朽的死人气息。那小官忍不住呕一声,信手一扬将红布甩开老远。
环佩轩被这么一闹早就不得安宁,虽然颜帝嫔当场下死命令封锁消息,但这等魍魉奇事奴才之间岂有不互相传说之理?不出两天,整个后宫便知道环佩轩闹鬼的事。而在几天后,春贵人也声称在她自己的移光院也见鬼了。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更有流言四起说颜帝嫔怀的孩子是被从前无故自燃的帝太妃诅咒的鬼胎,才会给宫中带来这等不详之事。
这一天早众妃嫔照例到帝后宫中请安,因着闹鬼宫中避忌红黑两色,放眼望去清一色简素。帝后与悦妃倒是不怕,一个着品红另一个着石榴红,似两朵跳脱而出的牡丹芍药。
帝后语气肃然:“近来后宫流言纷纷,本宫不管这些话是从哪个宫先传出去的,你们既是主子,就要看管自己的人。奴才爱乱嚼舌根,做主子的也不是什么好榜样。子不语乱神怪力,有帝上圣威重镇,怎会有鬼怪侵扰。你们明白了么?”
众人只道:“臣︱嫔妾明白。” 帝后见座下的颜帝嫔眼圈乌黑脸色蜡黄,心中不忍,便道:“颜帝嫔既是受了惊吓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颜帝嫔神情憔悴:“嫔妾想着外出散心也是好的。”
帝后嗯了一声又道:“太后知道妹妹前几日婉言拒幸,劝帝上雨露均沾很是高兴,连赞妹妹大方懂事。”
颜帝嫔听到这里脸上方挤出一丝笑容:“嫔妾愧对太后赞赏。”
帝后道:“已经五六个月了,妹妹这一胎已可知性别了罢。”
颜帝嫔垂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如愁云惨雾里一枝亭亭玉荷:“御医说了,是位帝子。”
帝后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那便真是应了忆婉仪之言了。”
忆婉仪呵一笑:“妹妹入宫承宠不过数月便能怀上帝子,可真是福泽深厚。”
颜帝嫔道:“嫔妾的孩子是因为帝上,所谓的深厚福泽也是因为依傍着帝上。”
娈昭仪插嘴道:“有了这位帝子,妹妹晚上可不必担心脏东西闹事了。”
提及此事,颜帝嫔脸一沉,众人默默瞧在眼里,心里不免觉得痛快。
帝后道:“怎么也不让奴才焚安神香?”
芸怡帝女缩在厚厚的大红织锦绫被里,探着头,虽才四五岁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样子:“孩儿觉得点那些香闷得慌,还不如在帐中挂起几枝檀香腊梅,香气又透又长。”
帝后和蔼一笑:“谁教你这些法子的?”
芸怡帝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甚是灵动可爱:“是孩儿自己的法子。父皇这阵子喜欢颜帝嫔,颜帝嫔又喜欢梅花。孩儿在帐中挂梅花,说不定父皇就会到凤莱宫了。”
帝后轻轻抚着帝女的头顶额发,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傻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意。以后等颜帝嫔诞下帝子,你就有了弟弟。不过可不能用这种法子跟弟弟争父皇。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足够优秀,成为你父皇的骄傲。这样他就会常常来看你了。晓得了么?”
芸怡帝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帝后也只是感喟着,无声叹息。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只是家道中落待嫁闺中的小女,而帝上也还只是翀皝王。是春天的晚上吧,在明竺灯会的一棵桃树下,她邂逅了他。不久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协议。那是她一生最大的赌注,虽然她从来没进过赌场。可是那一次为了她的家族亲人,她自己的未来,她很愿意赌一把。若是赌输赢了,她的后半生便可尽享荣华富贵天家奢侈;若是输了,不,她不能也不会输。
于是一夜帐摆流苏被翻红浪,十个月后,她瞒着所有人产下一个女婴,名为芸怡。是她要他仔细斟酌取的名字,这样他才会记得他有这么一个孩子。
再后来先帝驾崩,翀皝王登基为帝,欲迎接她入宫,却遭到了许多大臣的上书反对。理由无非是她出身微下娘家寒素,不配成为国母。彼时后宫里拥后人选呼声最高的是郑虹颖——太后的亲侄女,自幼父母双亡,养在后宫中,与太后关系甚为亲密深厚。出身高贵,恪守闺训,温良恭俭,坐上凤座,真是再无可挑剔了。
帝上带着芸怡公然现身,宣布她帝女的身份,如此一来,虽尚有反对之声,但风波到底是平了下去。
就这样,她盼了许久终于成为了一国之母。不,只怕是郑虹颖等得比她更久。为了她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郑虹颖不得不屈居妃位。她何尝不知郑虹颖恨透了她?连带还有太后的不待见,朝中一帮心向太后的老忠臣的冷眼。
进宫时她也曾想过受尽赞誉的郑虹颖该是什么样子的?见面后才明白不过是那帮老臣的溢美之词。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不如一见。
当时同她一起入宫的还有一个悦妃,不过几分薄色,却有着绝色佳人亦不能及的妩媚姿态。有时连她看了都要脸红心惊,更何况已过弱冠的帝上?
她只知悦妃先前是玮正王府的侍女,至于怎么当上的妃子,隐隐也曾听到一些风声,但并没有去深究。因为宫里每个人的光鲜成功,就像刺绣的正面,细致端美;可是从下面看,只是无序的针脚和凌乱的丝线,不复正面的美好。
再过不久,她在紫同行宫第一次见到汐妃。真正的容色动城,尤其是一双妙目,深不见底,黑白分明,冷冽逼人,或喜或嗔,颠倒众生,拨乱红尘。一支舞,令帝上大惊为天人临世,纳入宫中为妃,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也不必再说下去了,渐渐地,后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像是一夜春风吹过苑中便争先恐后长出姹紫嫣红。
这些年她慢慢地也就看明白想明白了:新帝登基,朝堂有太后的旧臣,后宫里有太后的亲侄女。所以帝上才会另起炉灶,让她入主中宫,又以悦妃制衡宣妃,稀释太后在后宫的权势。至于前朝,她隐约知道帝上正在培养自己的属臣班子。
帝上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朝代。无毒不丈夫,连自己的生母都要精心算计,可如果不是这样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男子汉,她不会爱他。
帝后正暗自感喟着,撷星匆匆跑进来,亦不行礼,只惊慌在帐外道:“主子不好了,环佩轩来了人说是颜帝嫔小产了!”
帝后一惊,当即起身,一把出了碧文圆顶,向撷星道:“你留下来照看帝女。初月随我去环佩轩。”又回头看一眼芸怡,她已侧身向内睡着了,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雪地难行,帝后在轿辇上只觉过了很久很久眼前方一亮,是灯火通明的环佩轩到了。
帝后步入环佩轩,刚巧遇上锦歌疾步走出外厅,差点就冲撞了凤驾。帝后见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倒也不以为意,姁然问道:“你们小主怎样了?”
锦歌草草行了一礼:“我们小主见了红,几位御医都在里面诊治。悦妃娘娘也来了。”
言毕她抓住身边一个捧着热水的小宫女一齐回了寝阁。帝后听闻悦妃也在,不知何故心下倒安定了不少。走进外厅,但见悦妃临窗伫立。满屋子的人忙的火急火燎焦头烂额,独她一人镇定平和,一眼便令人宽心。
悦妃听得声响回过身施礼,帝后见她一袭荔枝红织金五色锦妆花缎广缕长尾鸾袍外搭沉绿西番莲纹羽缎大氅,全然不顾红绿冲撞的搭配禁忌。想必也是匆匆赶来。
帝后道:“平身罢。可打发人去请帝上了么?”
“帝上已往环佩轩来,只是太后那边……”
帝后自顾走到紫檀玫瑰椅上坐下:“既然帝上知晓了,就不必打扰太后了。你也坐下罢。”
悦妃应了一声“诺”,走到帝后下首的椅子也坐下了。
不多时,里头走出一个御医,见了她们,忙行礼道:“微臣参见帝后娘娘,悦妃娘娘。”
帝后道:“平身,颜帝嫔如何了。”
那御医直起身子站着,低着头:“颜小主即将临盆,可是帝子才不足六个月大……”
帝后到底经历过,明白御医的欲言又止:“孩子与母亲,只能二选一,是不是?”
御医双膝着地:“是奴才们无能。”
帝后沉吟了片刻:“传本宫旨意,弃子保母。无需担心帝上追究责任,去罢。” 御医应了一声,转过金漆点翠玻璃围屏回去了。只听得颜帝嫔已压下去的呻吟一声比一声高地响了起来,尖尖地戳着人的耳膜。帝后于心不忍,侧过头看着案几上一个景德镇窑五彩莲池纹凤尾尊,这样明朗的色彩平日里瞧着只觉热闹,但现在却与屋里的气氛极不协调。
宫女呈茶,是帝上独赏给颜帝嫔的兰雪。帝后慢慢喝着茶,心想孩子是颜帝嫔恩宠的起因,可是刚被自己下令拿掉了;这茶是颜帝嫔恩宠的体现,可是现在被自己一口一口喝掉了。孩子没有了恩宠也跟着消失了,真是莫大的悲剧,在后宫里!
一盏茶还未喝完,帝上已一阵风卷了进来,她们二人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帝上。”
帝上一挥手:“平身罢,颜帝嫔怎样了?”
帝后与悦妃对视一眼,上前柔声答话:“御医说孩子与母亲必须从中抉择,臣妾已令他们弃子保母。”
帝上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了她一眼,帝后遂走至帝上身边,轻声劝道:“帝上与颜帝嫔都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若不这么做,传到西钟去,只怕……”
帝上闭目微微叹了一口气,中个的是非曲直,他又怎么会不懂,不过是一时紧张忽视了。于是沉声道:“你做得很对。”
帝后退后两步跪下,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一地:“帝上鸿福深厚,孩子还会有的,还望帝上节哀顺变,切勿过度伤心。”
帝上负手而立,淡淡道:“起来罢。”
晚来风急,廊下几盏八角琉璃流苏宫灯被吹得摇摇摆摆,明明灭灭如每个人闪烁不定的心事。
帝上不开口,帝后与悦妃也似僵持着沉默不语。一时间厅中静默无声,惟听得颜帝嫔断断续续的呻吟又来了,间杂御医的谈话声,宫女的声音……没有一样是想听到的。
天冷,冷得人只想早早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足懒觉。悦妃撑了许久,已有些懈怠,可见帝上帝后就在跟前,也不敢打呵欠伸懒腰。只得悄悄两手并拢,用金质镂刻祥云嵌玳瑁护甲戳了戳自己的手心。丝丝痛楚渗透进身体,终于觉得清醒了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位御医终于出了寝阁,一齐行礼:“微臣参见帝上,帝后,悦妃娘娘。”
帝上道:“平身。颜帝嫔到底情况如何了?”
居中的那位年过五届,头发见白,正是御医司司首张英学,他答道:“回帝上的话,微臣无能,未能保住帝子。”言毕,惊惶跪下,左首的姚惟武是妇科圣手与右边的李成天是日常为颜帝嫔养胎的,也都随张英学跪下,皆垂首,大气不敢外出。
帝上道:“你们无能,朕将来自会治你们的罪。但朕现在只想知道颜帝嫔怎样了?” 张英学抬起头来:“颜小主小产失血,所幸她身子底厚实,只要多加悉心调养,想来是不会有大碍的。”
帝上道:“李御医是专为帝嫔护胎的,最知晓她的情况。就由你们二人好好照料颜帝嫔的身子。”
张、李二人忙道:“微臣遵命。”
帝上沉吟了半晌,忽而轻轻道:“朕想看看……”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英学手一招,宫女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呈上。黄宦官上前接住,只觉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又格外沉重。
帝上迟疑着,并无下一步的动作。帝后起身上前将襁褓打开,又飞快地盖上。当场落下泪,沉痛道:“帝子无疑,望帝上保重龙体,节哀顺变。”
悦妃在一旁瞧得分明,那是一个极小的婴孩,不及成年男子巴掌大,身上擦得干净,不见血迹。双目紧紧闭着,好像只是睡去了,没有苦痛挣扎的痕迹。
帝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收入体内消化掉:“封为孝宪圣和贵德帝子,以储君的规格下葬,此事由帝后亲自操办。另外晋生母颜帝嫔为颜婉容。还有,悦妃既有协理六宫之权,那便彻查婉容小产一事。”
待到次日中午,颜婉容方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腹部,已是一片平坦,不复昔日的隆起。一旁守着的锦歌忙道:“小主终于醒了。”
颜婉容不顾天气寒冷,掀了被子赫然见自己腰身已恢复从前的纤瘦,大声叫了起来:“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呢?!”
锦歌难过地落下泪:“小主勿要伤心,帝子昨夜已经,已经甍了!”
颜婉容听了她的话,慢慢平静了下来,目光呆滞,喃喃道:“我的孩子已经死了?”
她一直都很清醒,只是不肯承认这个事实而已。
锦歌道:“小主昨夜小产,御医说只能母子二择一,帝后下令让御医弃子保母。”
颜婉容彻底安静了,闭上眼睛细细思索着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是晚膳过后,她突然肚子疼了起来,起初只是阵痛,后来痛得她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只记得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锦歌焦急的脸,许多人走动说话的声音,明晃晃的宫灯,黑暗无边的寂静,热、冷、疼、痛……如噩梦一场。
她仰起头,浑身颤抖,两行热泪滚烫砸在手背上。
颜婉容哭了一会儿,听到黄宦官的声音响起:“帝上驾到~。”
锦歌忙递手帕给她拭泪,颜婉容止住了哭声,只是泪痕犹挂,我见犹怜。
帝上走了进来,锦歌行了礼,帝上挥挥手,她便乖巧地退下了。
颜婉容虽是难过伤心,见了帝上,正欲习惯性起身行礼,帝上忙坐到堆漆螺钿描金床上将她稳住,柔声问道:“觉得身子怎么样了?”
颜婉容靠在帝上身上,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嫔妾累了。”
帝上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背:“累了就好好休息。咱们还年轻,来日方长,孩子还会有的。”
颜帝嫔“嗯”了一声,细微若无。许久她直起身子道:“嫔妾无故小产,必有蹊跷,只求中个真相。”
帝上道:“你安心罢,朕已令悦妃彻查此事。孩子将以储君的规格下葬。”他言念及此,已有说不出的伤感:“朕还下旨晋你为婉容,掌一宫主位。待你调养好身子之后,就搬到姳央宫去。”
颜婉容冷冷道:“嫔妾宁要孩子好好地,也不要这些虚名!”
帝上无奈摇了摇头:“朕知道你难过,可是孩子已经去了,我们为人父母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然后他下了床:“好好养着身子,朕得空再来看你。”
小产之后,颜婉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下床走动。其实她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一味虚弱。有御医的精心调理,恢复得不算慢。但她自己意志消沉,不愿下地动弹见人。起初帝上日日来看望她,但后来见她对自己根本就不上心,脚步也不来得那么勤了。
一天晚上,颜婉容早早熄灯就寝,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索性下了地摸黑推开窗,看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一切。
月色昏黄,极易让人联想到病人蜡黄的脸色。她着重看那丛梅树,隐约已有凋落残败的迹象。是春日要来了么?可何故她的心还停留在冬日?
西风又来了,她只穿了件家常寝衣,赤着脚,可是居然不觉得冷。拆掉这四四方方的墙,里里外外还不是一样冷?隔着这层皮囊,她的心只怕比这腊月严冬更要冰寒。
颜婉容的印象里西钟国从来没有这么冷的天气,她的生命里也没有这样冷的时候。像是在秋日艳阳高照的午后把手伸进一汪深潭,那种砭骨锥心。
这是哪里?那一刻她有过一瞬的恍惚,“金铺玉户月流辉,金座瑶堂暎紫衣”。这里是后宫,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几个月前她还在享受初为人母以及晋升帝嫔的喜悦。可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自己。
她瑟缩了一下,扶住窗棂,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眼里闪着泪光,这是五天后她的又一次哭泣。泪眼朦胧里,她只想起从前念过的一首诗:花前小立影徘徊,风解吹裙百褶开。已有泪光同白露,不须明月上衣来。
第二天午后,颜婉容刚躺下,正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锦歌无声溜进来,见她未睡方敢道:“小主外面来了凤莱宫的人,说是帝上请您去一趟。”
颜婉容漠然挥了挥手,准备好了一句“回了罢”,转念一想无缘无故帝上断不会叫她去凤莱宫跑一次,于是改口道:“我一会便来。”
下了床,换了一身素袍,只把秀发挽成简单的如意髻,不施铅华,对于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到了正芳殿,帝上、帝后和悦妃都在,颜婉容心中一紧,今日这阵势多半是与帝子有关,果然应了她的预料。
行礼如仪,她蓦然觉得坐在远处高高在上的帝上陌生了许多,更不必提及日常极少见面的帝后和悦妃。短短的两个月,都已物是人非,连带她,都变得不大像自己。
帝上看了她很久,终于道:“平身,赐座。”
帝后与悦妃齐齐望着她,目光复杂,有怜悯,叹息……颜婉容至受不了这个,微微别过头去了。
帝上神色也带了淡淡的怜惜:“今日叫婉容来,是因为悦妃奉朕命令彻查你小产一事已有眉目。”
颜婉容忍住激动:“那便,请还嫔妾一个真相。”
帝上目视悦妃,后者会意,开口道:“小产那一日,妹妹是否除了用过小厨房的晚膳后,还吃了芙蓉脆卷和玉液长春?”
颜婉容点头:“正是。”
悦妃一挥手,原本退立在一旁的张英学、姚魏武和李承天走上前,她接着道:“妹妹那一日的晚膳当夜本宫已让三位御医亲自验过,并无什么差池。帝后也在当场。”
帝后略略点了点头,张英学脱列而出道:“不错,小主那日晚膳的菜肴微臣与另两位御医都一一试过,的确正常。问题就出在点心和茶里,芙蓉脆卷里混有红花,玉液长春里则有堕胎药。”
颜婉容一怔,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芙蓉脆卷是太后赏给棠贵人,贵人再转赠予我。茶是我自己宫里的东西,又怎么加入了堕胎药?”
帝上与帝后对视一眼,道:“来人,宣棠贵人。”
颜婉容坐在椅子里仔细回忆自己小产前的每一处细节,正常的饮食,酸甜可口的糕点,芳香氤氲的茶……是哪里出了差错,导致他人有机可乘?
棠贵人刚入正芳殿便觉气氛不对,就连多日未出门的颜婉容也在。她情知不会有什么好事,还是走了该走的流程,躬身一福。
棠贵人的眼先在每个人的脸上睃了一圈,平静之下潜藏了暴风骤雨。一咬牙,她索性挑破沉默:“帝上急着叫嫔妾到这儿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罢?”
帝上慢慢道:“是为了婉容小产一事。”
棠贵人瞟向颜婉容,发现她正表情复杂地望过来,棠贵人心一惊,道:“嫔妾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宫问你。”悦妃道,她的脸是热的,可眼是寒的,平定盯着棠贵人,“婉容小产那一日,你可是送过一碟芙蓉脆卷让她品尝?“
棠贵人垂首:“回娘娘的话,那一日嫔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一时高兴赏了嫔妾两碟芙蓉脆卷。嫔妾想着自己一个人怕是吃不完,且颜姐姐又好这口,就带了其中一碟去了环佩轩。”
悦妃问道:“那剩下的呢?”
“嫔妾让让吟端带着先回了澈裳苑,自己则与未绾到颜姐姐处。”
悦妃眼波如水,流动处百媚横生:“那么路上可有驻足停留?”
棠贵人略一思索:“并无,出了永乐宫后嫔妾便一直往环佩轩走。”
“何人可作证?”
棠贵人摇摇头:“嫔妾记得一路并没有遇见什么人。”
悦妃装作思考,斜窥一眼帝上,帝上微微阖目。毕竟是服侍了些年的,悦妃知帝上亦在思索棠贵人的话是否可信。她顺着帝上的意思道:“只怕是要去请太后那边的人来问话了。”
帝上长视棠贵人,尤当初第一次见面一样,但已不复彼时的感情了:“黄宦官走一趟罢,你知着该怎么说。”
黄宦官应命而去。不多时便与柳兮尚宫一起回来,速度之快连棠贵人亦觉惊讶。她一瞥门外,闪过未绾浅紫衣袍的一角,心中霎时明了。
柳兮是太后初进宫为顺容是便开始服侍的宫人,跟着太后也有二三十年了,自是一等一的心腹人儿。她在后宫里极有威严,连黄宦官也要好面相待。
柳兮不卑不亢行了礼。悦妃道:“本宫奉帝上之令彻查婉容小产一事,今日召柳兮尚宫是有些话要问清楚。”
柳兮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奴婢如实回答。”
“很好。”悦妃道:“本宫且问你,那一日棠贵人去永乐宫,离去时约是什么时候?”
柳兮凝神:“棠贵人应为未时二刻离开。”
悦妃直接转向颜婉容:“请问棠贵人是几时到妹妹宫里的?”
锦歌代为回答:“回娘娘的话,奴婢可以肯定是申时一刻。因为我们小主每天那个时刻都要喝安胎药的。那天我们小主刚喝完药,棠贵人就来了。”
帝后轻声道:“一个时辰,从永乐宫到环佩轩,应是差不多了。”
悦妃试探着道:“那么,芙蓉脆卷算是解释清楚了,只是好好的怎么会混入红花?”
“娘娘。”张英学忽然开口道:“其实依老臣看来,芙蓉脆卷虽混入了红花,但药量不多,并不足以致小主小产。顶要紧的是玉液长春里的药。”
“司首所言甚是。”李承天应和道:“茶里的药量多效重,分明欲置帝子于死地。”
悦妃道:“这般……那就有劳尚宫走这一趟了。”
“奴婢为主子办事,说不上劳烦。”言毕柳兮行礼,“奴婢先退下了。”
棠贵人看着柳兮远处的身影暗中舒了一口气,却听得帝上问道:“婉容,茶是你宫里的人泡的么?”
颜婉容望了一眼锦歌,锦歌忙上前道:“回帝上的话,那日奴婢恰巧有旁的事要做,所以吩咐了红儿去泡茶,而且也是她亲呈上去的。”
帝上的手指在桌上轻击,敲出一曲《窦娥冤》:“宣她来。”
颜婉容在一旁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场乱哄哄的戏,有人方唱罢便有人急着上台。可是怎样要她相信毒害自己孩儿的凶手或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宫人?
红儿来了,宫中最常见的深蓝色衣物,梳清一色的圣髻,平常普通的面容,规规矩矩的样子。
她行礼,声音镇定自然,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遭:“奴婢见过帝上、帝后。”
悦妃抢先问道:“红儿,本宫问你,颜婉容小产的那一天,你可是泡过一盏玉液长春给你们小主饭后解腻?”
红儿深深颌首:“是,是奴婢亲自泡的。”
悦妃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你可知茶中有堕胎药?”
红儿张大了嘴,双膝直挺挺地跪下:“不可能,明明是奴婢亲手……怎么会混入了堕胎药?”
悦妃见她神色有异,便道:“若你不肯说实话,那也只好让你到慎刑司逛一逛。若是你从前去过,自然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境;若是未曾去过,也就只当作历练历练了。”
红儿就算是没有进过慎刑司,听宫里的老人描绘里面的种种酷刑,已足够被吓得心惊胆战。传说慎刑司里有世间最齐全的刑具,最阴毒狠损的法子,可以让人人不如鬼生不如死。犯了错被关进去的人还会被服下一种奇药,上一秒明犹在琅琊仙境自由驰骋,下一刻便陷入修罗地狱苦痛煎熬。
红儿心里怕了,嘴里还是逞硬:“奴婢当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奴婢是无辜的。” 悦妃扬唇一笑:“你是铁了心要来试试本宫的耐性么?本宫成全你。来人,把她押到慎刑司去,让那里的人好好关照关照。”
红儿一听立刻慌神,不住磕头:“奴婢,奴婢老实说,药,药是奴婢下的。”
颜婉容睁大了眼睛,掐住椅子的扶手:“我哪点亏待了你,你要这样来害我?!”
悦妃沉着道:“妹妹别动气,小心身子。本宫瞧着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示。”又向红儿喝道,“老实招来,谁让你做这些事?”
锦歌上前指着红儿骂道:“小主平日待你也算不薄,你何苦要来谋害自己主子。我竟也看不出你心思这般狠毒。”她还欲说下去,悦妃已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好到慎刑司待着!”
红儿立刻道:“是,是舒贵人指示奴婢的,药也是她给奴婢的。”
帝上的脸色阴沉了几分,道:“宣!”
颜婉容陡然想起距离粉荔初陈那样欢天喜地的好日子已一月有余,可是热闹是旁人的,不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
窗外传来鸟儿直脆短促的啼声,她望向窗外,大有春光重返新意盎然之势。一种崭新的,潮湿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舒贵人来了,鬓发扰乱,着一件绉纱袍,深蓝的底子上绣着灰色的方胜纹。一脸的憔悴并不比颜婉容好多少。见了众人照例先屈膝行礼:“嫔妾见过帝上、帝后。”声音嘶哑粗嘎,向颜婉容时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众人见舒贵人形同枯槁的样子已暗自吃惊,又瞧她双目红肿,想来是长哭以至。
帝上仍是淡淡地:“婉容小产一事已查明,是因为有人在她喝的茶里下药。环佩轩的红儿招供了,还指认幕后指使的人是你。朕想知道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舒贵人深深垂首,遮去所有表情,尔后缓缓跪下。午后的光影在她瘦得突兀的背上几番徘徊,这寂静的一瞬被拉得老长。
舒贵人终于抬起头来,满满的心冷绝望,声音虽然轻,却带着飞蛾扑火的坚决固执:“是嫔妾所为。”
她自顾转向颜婉容:“因为我与你同时承宠,你却先我有孕,又怎会放过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颜婉容盯着舒贵人的脸,明明已经相信了她的话,虽然她也不相信从来顺和良善的舒贵人会做出这种事来。很奇异的,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自己:“不是她,不是眼前这个人。”
颜婉容这会子怔着,帝上已开口道:“很好,难得你肯这样坦诚,朕真是看错了人。”
悦妃两道月棱眉微蹙,此事虽是她亲自查办的,可现今这个结果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无论怎么看,佼婉仪,棠贵人都要比舒贵人嫌疑大得多。
她正欲开口,已听得帝后轻声向帝上道:“依臣妾看来,现已有人证,舒贵人也招了。只是帝上瞧舒贵人的样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不若先关她禁闭,待得精神好些再处置,帝上以为呢?”
帝上虽然刚刚那样子说,心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疑惑,到底是服侍过自己的人,性子还是知道的,便道:“那就依你所言,暂时关幽禁于素心榭。”
舒贵人起身,轻飘飘地道:“谢主隆恩。”言毕转身,一步步迎着阳光走出正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