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轩—墨染春秋》江南春雪

10、问 ，海棠花开 ，洒露蕊——西湖柳畔 落霞与孤鹜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才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蠢事，站在我面前的可是挥金如土杀人不眨眼的地下黑金主，虽然醉了，可是我的小动作能看不出来么，完了，死翘翘了。
　　谁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的看“这是怎么了？”
　　“刚才，你走的太快，我没注意，就摔了一下。”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脸色突然温和起来，声音也软了些。“多疼啊，我带你回去上药。”
　　“不，不用，我皮厚，没事的，我们继续走吧，都来到这里了，半路而返都不好。”我连忙劝阻，密室的位置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打听到，我怎么给教主报告啊。
　　“不行，密室不过是个地下赌场，我改天领你来，你们女孩子都是金枝玉叶的，伤口感染了可使不得。”说完，不顾我的挣扎，把我横抱了起来，快速往回飞奔。
　　我的脑袋被迫压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因为奔跑而略微加快，带着些酒气的呼吸在我脸上徘徊不去，突然想起我的任务就是刺穿这个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心脏，停止这剧烈的呼吸，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他现在毫无戒备，如果我的动作够快，不是死也是一个重伤。就在我将手伸向匕首的时候，突然像是碰了煮沸的油锅一样伸了回来，心底深处在轻轻的痛着，像是一只邪恶的手在拨动它，脑子提醒着我时间不多赶快下手，可是心里却在阻止我，我的手徘徊不定，这一个月，不知道是以前梦里的记忆，还是他处处的温柔体贴，我的心总归是肉长的，心尖被磨平了些。总之，我于心不忍了。再过几天在下手吧，算是对他的报答。
　　他将我放在他的床上，将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吹了吹，像是在看易碎的青瓷器，然后拿了药来，一点一点的涂抹在我手上，怕弄痛了我还一直问我疼不疼，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告诉他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任凭他给我缠绷带。
　　“我小时候，受伤了母亲就会这样给我上药，轻轻的像是在看人间最喜欢的宝贝。”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去世了，很早的事情。”他的眼睛有些朦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你想听故事么？”他柔声问我。
　　我点点头。
　　他坐在我身边，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是非常漂亮，还是京城名门家的掌上明珠，我小时候总听母亲说她年少闺中的事，那时候她父母很宠她，她也从不任性，硬是学了琴棋书画读了几年书，求亲上门的人踏破了门槛，彩礼堆满了整个院子，可是母亲不理会这些，她说这些人都是为了她家的权势才来的，没有一个是真心爱她。她父母从了她，等啊等从年方二八等到二十有余，求亲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可是母亲执意不嫁。后来，一次她随父母到西湖泛舟游玩，谁知天降横祸，画舫上混进了劫匪，看中母亲的美色硬要抢他走，母亲是个刚烈女子，转身就跳河了，不知漂到了哪里，被一个长相斯文的穷书生舍命救起，在她昏迷的日子里不离不弃守候着，还耽误了进京赶考的时间。母亲想要报答他，可是他说这是人之常情，不辞而别了。再后来母亲寻回了家，她父母都以为女儿没了，看到母亲回来如获至宝，自此就从不对母亲有要求，母亲说有喜欢的人不嫁就算了。那之后的一次科举，皇上领着新科举人饮酒赏月，也叫上了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母亲跟着去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清秀斯文的榜眼就是当年救她的书生。“
　　“那个书生就是你父亲？”
　　楚云间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吧，京城首富楚老爷的出身竟然是杭州的一个农户家的儿子。当时很多大家闺秀都想嫁给状元郎，他那个榜眼却门前冷落车马稀，母亲就主动要求，可是那个书生却一直不肯，说自己家境贫寒不敢高攀。过了没一年，朝廷起了政变，书生被卷入其中，是母亲苦苦向她父亲求情才换来书生的一条性命，这时候母亲又向书生表达了爱意，这次书生接受了，母亲不顾父母的阻拦一分彩礼不要还赔了好多嫁妆嫁了过去，就是这些嫁妆让我父亲以后的官运一帆风顺。谁知，我母亲那时候才知道，那书生是有妻室的，还生了个孩子，就是我大哥。我母亲一个大家闺秀沦落到当小妾的程度，可是她无怨无悔，那几年父亲对她很好，无微不至的关照她，母亲没过多久就生下了我，父亲接着母亲娘家的力量青云直上。母亲本以为，她帮助了父亲，父亲便会对她好，可是父亲官大了就开始天天不回家，在外面饮酒作乐流连花丛，还竟然带回来了两个外面风尘女子给他生的一男一女。”
　　我不说话，知道自己此时只要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母亲受了冷落，但一直回忆着父亲当年对她的好，母亲开始关注我，可是我十二岁那年被人贩子拐了去，十五岁了才被父亲找了回来，还好领养我的是个富贵人家，我那时候已经大了些，可是那段记忆一直很模糊。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我都忘了，我母亲在我丢的这几年得了疯病，父亲更加冷落她了。后来父亲老了不再那么花心，开始选择继承人了，我很努力的想给母亲争光，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毕竟小时候没怎么受教育，哥哥就是那么遥遥在上可望而不可即，最终父亲选择了哥哥，也天天呆在大房那里，几乎就没怎么看过母亲，母亲从期望到失望到绝望，每天靠着回忆过日子，一下子就老到满鬓白发满脸皱纹，父亲便来的更少了，直到一年的除夕，父亲喝醉了不知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在第二天的春节吞金自杀了。”
　　说到这里，楚云间突然泣不成声“你知道吗，那天是春节，是所有人盼望的家家团圆的日子，门外爆竹声声欢声笑语，而我却在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到昏死过去。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恨我父亲，我甚至故意在花灯会上弄丢弟弟妹妹以示对父亲的惩罚，父亲因为有愧于我也没把我怎么样，我就依法不肯收拾了，开始干一些坏事，官府看在父亲的面上没敢抓我，我就更大胆了。有一次闹大了还是哥哥救了我，他劝我金盆洗手，可是悬崖勒马哪里那么容易，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楚云间顿了顿，嗓音已经沙哑了，几滴清泪从俊秀的脸上滑下，我看着有些不忍，像伸手替他擦去，看了看手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只得作罢。“这几天在醉仙楼有些失态，也是因为大娘说漏嘴了，我知道了母亲是为什么自杀的了。”
　　“你父亲跟她说什么了么？”我看他脆弱的样子，连问的都是小心翼翼。
　　楚云间点点头“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不小心把当年的实情说出了口。原来，当年西湖游船的事件就是父亲策划的，他知道有京城大户在船上，想抓住我母亲要挟赎金，等到他抓住了我母亲之后，突然想到如果娶到母亲岂不是细水长流的事情，所以他设计让母亲死心塌地的爱上了自己，他也因着母亲的娘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无所谓，关键，他告诉我母亲——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我母亲这么多年的一切，青春，执念，爱情，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这么多年支撑她的，就是梦中那个西湖旁，波光潋滟水天一色间，一个清秀的书生救起她的画面，她付出了一个女人的全部，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爱她的。她作为一个曾经骄傲自立的名门闺秀，如今会把这些全部看做侮辱，践踏，蹂躏，她永远是骄傲的。于是，她自杀了。”
　　他强忍住了泪，我想安慰安慰他，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很容易在我面前哭起来，可是只是在我面前，他在男人面前一直是雷厉风行冷酷无情，在女人面前一直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唯独是我，让他每次都悲哀成那样，真是罪孽啊。其实，他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需要人的关爱，外表光鲜靓丽风流不羁，内心总是一个孩子，活在某一个春节，在母亲的尸体旁哭得痛不欲生。
　　“云间，为什么你见到我，就会哭。”我侧脸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双哭得泪汪汪的眼睛加上嘴角的笑，说不出得让人怜惜“你知道么，霜溪，你长得跟我母亲很像。”
　　“真的么？看来你母亲很漂亮嘛。”
　　“嗯，不仅长得像，我觉得你也是那种能为了爱不顾一切的。”
　　“别提了，刚刚被人给甩了，伤心着呢。”
　　“那是因为你不爱他。”他说得很郑重其事。
　　“怎么可能不爱，可是人家把我都忘了，我觉得我要不还是放弃的好。”
　　“能放弃就是不爱！”他突然执拗得像个小孩子。
　　“不跟你争了。”我想起他说过小时候被拐卖，能不能就是我梦中见过缩小版的地他方，斟酌着词句问他“你小时候，嗯，走丢的时候，去过洛州城么？”
　　半天没有回应，我转身一看，他竟然睡着了，一脸的静谧，像个孩子一样，只是，眉宇间有淡淡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只是想讲一个淡淡悲伤的小故事啦，好想写出来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