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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死未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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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阮景讶异:“这话什么意思?你亲手验的鸩酒,又同另二人依次验过向元明,怎么能生死不明?倒是怎么个‘生死不明’法?”
今日虽千万小心,到底让人走脱,他信得过裴汾手下人,也知他们遍布京城,要寻人绝非难事,但若对手是石佼,却远没有那般笃定,故而此番能否寻回向元明尸身却是未知,他亦不曾想过会对张胜失诺。
想到此节心中不免烦躁,心中有意责骂,只听聂星洲道:“方才走脱的仵作首个碰到向元明尸身,有大好时机可在他身上下手,臂弯、心口俱可做手脚,至于气息,若向元明早先得知,配合巧妙便可避开,便是不知,也有能暂停气息的药物。虽张将军目睹,方才心神不宁,有遗漏疏失也未可知。”
阮景面色凝重,缓缓道:“鸩酒可是你亲验?这总不会有错?”
聂星洲不语,良久道:“是,臣只觉不可理喻,那人何须大费周章偷一具尸身回去。”言下之意,他信向元明已死,但看不破那人意图,只得倒推,得出向元明未死的结论。又道:“毒死小鼠同毒死成人毒量所去甚远,此人若计划已久,偷换鸩毒、减弱毒性,要过验毒这关而不致人死,亦有可能。”
阮景道:“罢了。现下要寻出那程姓仵作...”话虽如此,也心知那仵作八成已遭不测,便不再说,话锋一转,道:“史正此番放走人犯、治下不严,罪名大得很,你要替他背了?”
聂星洲抬头,一双凤眼此时撑大了:“此番是臣治下不严疏忽所致,臣既主刑,自当负责。史侍郎并无懈怠处,若要以次论罚,未免不公,于皇上清威有损。”
阮景轻哼道:“护短护到如此程度,亏你还是先帝赞的‘嫉恶如仇,刚正不阿’。”
聂星洲面不改色:“臣绝非徇私枉法,若皇上认定有失公允,便交由仇侍郎定夺。”
“你们刑部还不是一个鼻孔出气!”阮景起身,道,“现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要去审案所用长桌上瞧楚曼同黑衣女子验尸,被早先埋伏在厅中的一名黑衣男子拦住了:“污秽之地,主子莫近。”
却听楚曼道:“无妨。”黑衣人才放下手臂,容阮景上前。
方才史正领来的两名仵作被打发走,黑衣女子独自行事,用仵作器具查验,果然二人都是中毒身亡,一人毒在口中,另一人则是右腿膝上三寸处有一处伤口,绿豆大小的一处红点,因伏在梁上的黑衣人清楚记得两个仵作所在方位,这处伤口便无比可疑。黑衣女子将几点发现禀给阮景,又听楚曼道:“两张脸都是真的。”又指着早先胁迫阮景的青衣人道:“这个不是石佼。”
阮景问:“如何得知?”
楚曼道:“脸是真的,石佼母亲是西域歌姬,生不出这样脸的儿子来,何况此人同向元明也无半分相似处。”
阮景瞧时,却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中原人面孔,肤色偏黄,小眼塌鼻,哪里有向元明十分之一端正,亏他方才受擒时还喊了“石佼”,便问楚曼:“昨日说有石佼消息,是怎么个消息?”
楚曼道:“此事乃属下思虑不周,我等三人久未瞧出南山宅端倪,漏过一个重大疑点。”跪地道:“南山宅的褚老板好拈花惹草,置宅为避开夫人同妓子小倌厮混,属下几人竟漏了花街柳巷这处线索,昨日忽灵机一现,派出人手连夜彻查...”
阮景急道:“可寻到了?”
楚曼点头:“才知翠微楼有一位‘怡红公子’,恰暗合同向元明先前那位‘章宏毅’章先生。手下查遍了翠微楼,此人却不知所踪,翠微楼主只说一旬前告假返乡...”
阮景自她说出“怡红公子”名号起不由手足冰凉,呢喃道:“是了,既然褚老板是从红馆绿馆里头带人出去,绿馆的调教师傅晓得他房子在哪儿,也是应该的。”阮景未曾想过会与造逆谋反的贼人同桌品茗,亦未想过此人竟胆大包天,在京里埋伏数年之久,甚至与罗皓轩交情甚笃。想到安和,更不由低低“啊”了一声,石佼假扮‘怡红公子’,从他那儿得来的玩意儿不知有毒没毒,若那日被石佼瞧出身份...
阮景心里头慌了,开口叱道:“废物!如此浅显之处竟花了这许久才瞧出来!还叫人逃了!养你们何用?”
楚曼叩首,余下几名黑衣人亦接连跪拜,阮景才知失态,敛了怒气往前迈了两步,道:“都起来罢...”
半晌才道:“朕见过怡红公子,面貌十分寻常不似夷人。”那日他与罗皓轩二人去寻他,那公子倒是着一身青衫,同眼下长桌之上这人衣衫极其近似。
楚曼道:“易容改装亦可,方才聂大人道伪装的仵作同平时看去无甚分别,想是此人易容手段极其高明。”
阮景点头,又问:“是什么毒?验出来没有?”
验尸的黑衣女子摇头道:“瞬间取人性命,只知是极厉害的毒,看似‘刹那生灭’,江湖上寻常用的不过数种,须待几日后细查尸斑、四肢,才可确信。”
阮景才指着青衫人道:“此人身份尽快查明。石佼的下落你们可有把握?方才劫走向元明尸身那人,身手如何?”
三个黑衣男子中一人道:“假扮仵作那人武功甚高明,暗器手法亦十分娴熟。此人却弱许多,只方才突入占了先机,才令他得手,剑上抹毒亦是虚言。”
楚曼道:“属下以为,假扮仵作之人即石佼,武功怕在张将军之上,此时他被怀中人拖累,要逃脱并非易事。”
阮景摇头道:“不会,他同向元明兄弟之情甚浅,向元明所中‘一痕沙’十有八九便是石佼所下,如何会以身犯险,来救向元明?既然要救,向元明在刑部已逾半月,何必等到今日?”
聂星洲忽道:“皇上,若他想让世人皆以为向元明已死,挑在今日动手,却是上策。”
楚曼不语,似是认同这说法,余下几人亦默默点头,阮景沉吟片刻才道:“照你说来,向元明未死,尚有得救?”
聂星洲道:“臣不知。一切仅凭臆想。”
忽然门口一阵拔刀声起,又听几人声音“将军”,阮景朝大门望去,张胜一身深绿长衫此时已尽湿作黑色,湿嗒嗒黏在身上,仍向下滴着水,鬓发亦胡乱黏到面上,步履轻浮走到阮景面前,道:“皇上...可是说...”声音颤了颤,猛地咳嗽起来,阮景忙道:“聂大人说了只是臆测,将军你...”
张胜虽在咳,方才失神目光却渐有了神采,止了咳才道:“追...不到。那人放了许多镖,挡开颇费了些功夫。出了刑部,他便有人接应,不知哪里又冒出来另一拨人与之对打,臣同几人去追,他脚程甚快,往闹市去,闪进花街柳巷便不知所踪,那几人在几处路口封堵都不见踪影,臣亦跟着搜了几幢屋子,却不见人。”
他语声沙哑,阮景想起他几日前染了风寒,才要叫他保重,便见张胜摇摇晃晃往地上倒去。阮景近卫眼疾手快扶了,大喊一声“将军”,却毫无反应,竟是晕了过去。
阮景惧张胜有什么不测,那黑衣女子已上前飞速除了张胜衣衫,查过身体并无伤痕,又破了他指尖验了血液,探过脉息,才向阮景道:“张将军不过疲累晕厥,稍事歇息便可。”
聂星洲已唤门口两名侍卫备车送张胜回府,另有一侍卫取了干衣来给张胜换上,阮景由他安排,只对楚曼道:“京里能用的人全用起来寻石佼,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楚曼领令点头,阮景又问:“裴汾呢?怎么不见他?”
话音刚落,便听窗柩巨响,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裴汾从窗子翻进来,因此时刑部窗子尽皆锁起,故而这扇木制窗柩尽折断了,窗纸在风雨中飘起,漏了一阵冷风进来。阮景只听他道:“沿石佼逃路现已尽布人手,正挨户查看,尚嫌不足,还请主子下令出动御林军严守花街柳巷,细查城门出入人士。”
阮景早先吩咐过御林军严守城门,此时送了手谕给钟泰和,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又听楚曼道:“主子既见过怡红公子,可否详述其身形样貌、举止神态?虽可易容改换面部,身形却不易藏。”
阮景道:“我同他只见过一回,倒是有人同他熟稔。”便又书一封信叫楚曼派人去白马寺寻罗皓轩,想着今日罗皓轩或已回京,便又书一封,命送到罗府上。
因刑部事了,阮景要打道回宫,外头雨声不见小,淅淅沥沥落得心烦。恰此时史正从正门进入大堂,同阮景禀了他审讯结果,道厅中七名侍卫并无什么可疑处,收了监暂待发落。阮景便同史、聂二人道:“今日之事不可外泄,若问起来,向元明已死了,更没有什么青衣人、黑衣人,明白了?”
两人皆应是,阮景又道:“聂星洲玩忽职守,罚俸一年。”
聂星洲叩首道:“谢主隆恩。”
阮景听出史正一声“皇上”已半出了口,不知聂星洲做了什么,史正竟收了声,两人低头恭送他回宫,阮景与楚曼、裴汾一道步出刑部大堂,问楚曼怎么唯她一人以黑布蒙面,其余几个倒不惧露面,楚曼道:“上回楚曼来过刑部,皇上却是忘了。”
阮景才道她要掩人耳目,又向裴汾询起孜亚病情,裴汾只道:“已全权交与罗大夫,自打今日丑时出府尚未及探视,午后属下便去花街柳巷寻人,宅子里自有线报按早午晚三次送进宫去,皇上莫要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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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内醒来,身上多了一条锦被,原来一路竟迷糊睡了过去,想是在刑部一场虚惊所致。坐起身撩起车帘,当即认出这是寝宫回廊尽头雨天驻车之处,有屋檐遮挡,檐边不断往下落着水珠,几步外廊下立着安和,见阮景醒来,忙上前迎他。阮景只觉腹中饥饿,拉了安和的手问时辰,听安和说“未时三刻”,才道竟睡了许久,摸着安和的手也觉得凉,便有些心疼道:“怎么这么傻,外头风吹得凉。下回上车来等罢,把我唤醒回塌上睡也成。”
安和应了,阮景心中轮番过了今日在刑部的种种,忆及怡红公子,未到寝殿便叫侍卫去太医院请人,安和只当阮景有什么不适,却被他拉着进了偏殿用膳,午膳才刚煨好端上,阮景这几日与安和同食同寝,心知他不回来安和必然也饿着肚子的,拉着安和陪他用膳。因饿得狠了,难得一次“食不言”,用完了随手搁了碗,撑着下巴瞧安和,倒是让安和好不自在。阮景掰开他拖碗的手,只同他十指交握不发一言,见安和要搁筷,阮景忙道:“你慢慢吃。”
安和不明所以,既是阮景吩咐,放了碗甚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吃,倒是阮景,握着他手,将脸凑上手背,一副倦怠模样,靠了半晌。待松开了,安和也八分饱了,搁了筷,才听阮景道:“方才在车上梦见你不见了,才恍恍惚惚想起来。”
安和眯起眼笑,阮景伸手将他揽进怀中,喃喃道:“今儿刑部出了大事。”他决计不会说出被人拿着剑抵着脖子之事,方才刑部凉寒肃穆,一回到宫里轻罗软帐,想起险些见不到安和,不由心有余悸。安和轻拍着他后背,似是安慰,阮景的心才缓下来。
听见脚步抬头,见崇福道:“太医院派人来了。”
此时安和坐在凳上同阮景用膳,仍是点了点下巴同崇福行礼。这几日阮景同安和怎么一番光景,崇福多看在眼底,只作不知。换作别人崇福或还要嘱咐两声,安和却不必,崇福看他同阮景一处长大,既是聪明人,更没什么要提点之处。
阮景拉起安和便走,见外头两个太医候着,阮景问起上回送去配的药,一名太医一一交代了组成,阮景只是粗通医理,听着一味味倒都是寻常药材,索性打断了问:“久服可有害处?”
太医低头道:“比寻常媚药好些,却不如宫里用的。宫里汤剂、丸剂、薰香各色不一,因圣上未曾询过,太医院便未提起。”
阮景不由呆了一呆,想到身侧便是安和,不由一窘,另一名太医低头开口道:“脂膏亦有所替之物,若皇上用不惯桂香的,尚有诸如月季、红梅同其余多味花果香的。膏体比上回送来的宫外之物厚些,因添了几味药材,于体有益。”
阮景更觉尴尬,捏着安和手心不由渗出汗来,只道:“回头便送来罢。今儿你们瞧瞧安和。”
安和轻轻“啊”了一声似是不解。这边进了寝殿,太医摊开诊箱取出腕枕,替安和诊脉,轮番看过,一名太医道:“同日前并无分别。”
阮景才知他是几日前裴汾打晕安和时来瞧过的那位,难免有些讪讪,又听一名太医道:“皇上容臣号脉。”
阮景坐了,太医诊过只道:“方才见皇上唇色泛白只患有隐忧,皇上不过疲倦些,臣开一帖助眠药今夜服下,好生歇息便可。”
阮景又问了太后那处如何,太医回道:“桑兰殿上下都好,太后不见染疾症状,皇上可宽心。”
两位太医收拾了诊箱去了,殿中只余阮景同安和二人,安和问起阮景如何唤了太医来,阮景道:“今日才知制药的人心怀不轨,怕你伤了。倒不曾想过宫里就有,还舍近求远地去外头寻。”
安和只笑不语,阮景问他笑些什么,作势要呵他痒,安和才老实交代道:“太医年纪大了,方能说得同头疼脑热般寻常。”
阮景道:“这是自然,他们职责所在。”瞧见安和脸上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也不犹豫便呵气朝安和身上招呼:“你早知道太医院还管这些,是不是?就瞒着朕一个,嗯?”
安和被他逗得笑得喘不过气,要逃,被阮景一把抱了,只好道:“教宫人规矩时安和便知道了。太医院学徒多是皇上早朝时来送东西的。”
阮景一口往他颈子上啃了,模糊道:“你欺君不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