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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御赐鸩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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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如此又过了两日,阮景心焦孜亚病情,虽裴汾那处每日送三次信来,到底放心不下,这日便趁出宫去探他。裴汾的宅子在城北的郊外,阮景坐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方到。
孜亚穿着件浅黄的长衫,在张躺椅上读书,精神不错,只一张脸白里头透着病态的红,眼下还没见疹子,只说嗓子疼,阮景只好宽慰他神医就在路上,不日便能恢复了。
出了孜亚所在的屋子,裴汾见阮景欲言又止,道:“墙上门上里外皆加了隔音帐,三皇子病中听不到,皇上但说无妨。”阮景便问裴汾孜亚究竟什么境况,裴汾道:“大夫说有能治愈的法子,但本就凶险,用在大人身上更凶多吉少,眼下只用寻常汤药吊着阻住病程,不敢妄动,只待神医妙手回春。”
阮景点点头,孜亚屋外便是一间偏厅,裴汾在这里设了书桌,瞧桌上案卷,似是将半个雅芝斋搬过来了。阮景见他目中也透血丝,不复往日一双澄澈干净武人眸子,便道:“你也该去歇的。”
裴汾道:“属下手中事务并不耽误的。”
阮景便道:“旁的没什么,只石优石佼一事急些,余下的你也不必太赶,别逼得自个儿太过了。”
裴汾才取出这半月的线报递给阮景,阮景轻叹一句:“你还是老样子。”翻了翻,待回程慢慢瞧,又听裴汾道:“石优一事,属下同楚曼、阿璃反复瞧了多遍,都寻不到再多线索,南山的宅子怕是偶然被人盯上利用,再要查出什么来却是难了。”
阮景点头:“你们虽是朕最得力的人,却不过三人,或是有什么地方漏了也未可知。明日初二,便要在刑部行刑,再要寻人也来不及,只是,朕唯恐明日有变...”
裴汾道:“属下明白,已加派人手去刑部,必安排妥当,但凡石佼露面,决计叫他无从走脱。”
说话间宝宁端了药来,见到阮景忙请了安,阮景免了他礼,宝宁进去屋内,不过一个转身又出来了,只朝裴汾道:“三皇子不肯吃。药放放就凉了,还是裴公子您去劝罢。”
阮景不由笑了,跟着宝宁、裴汾一道进了里间,孜亚手里头捧着卷书,一眼也不去瞧那碗药汤,倒是阮景拊掌笑他:“你一个练武的,还怕吃这点苦。”
才说完便觉失言,怕宝宁不知此事,他千方百计叫孜亚保密,倒自个儿漏了出来,忙去看宝宁,宝宁已跪了,倒是孜亚搁了书,拍拍宝宁脑袋轻道:“无事。”又哑着嗓子同阮景说:“宝宁早知道了,日日跟在身边,哪里瞒得过他。”
牵动声带便觉得嗓子疼,眉头皱起来,裴汾摸了摸药碗,不觉烫了,便趁此机会钳住孜亚下巴,一古脑儿全灌了进去,孜亚连一声“啊”都不及发出,才听裴汾道一声:“三皇子,得罪了。”
阮景心道:原来劝药是这个“劝”法。孜亚更是皱得眉毛团到一块儿,吐着舌头不清不楚地说了个“糖”字,裴汾犹豫了下,才往他口中塞了一粒黑色糖果,孜亚眉头稍松,又皱紧了,似是对这糖味有所不满。裴汾只道:“大夫说食糖于病候有害无益,唯独梨膏糖略好些,三皇子忍忍罢。”
孜亚蹙着眉瞪他,裴汾似是很快地伸手在他眉间轻划了一道,孜亚才又捡起书来。
阮景因见无事,便要回宫,还有一句话要同裴汾嘱咐。两人到了偏厅,阮景便道:“朕信孜亚无心刺探我朝关系秘事,你这处也要留心些。”
裴汾道:“这间屋里便有暗卫轮番守着,皇上尽可放心。”
阮景这便辞了裴汾回宫去了。才下的马车,便道圣医已寻着了,所在偏僻,既得了信,也不回白马寺,这便启程打京里来了,今夜至明晨可到。阮景大喜,安顿人去接引,又想着明日罗皓轩生辰,也要回京来了,更喜不自胜。
夜里却无端睡不安稳,只觉要出什么大事,起身时身侧的安和早一步下榻点灯,他矮身挑烛那刻,阮景才见一枚银色飞镖钉在床柱上,不知几时来的,忙摘下了,取下镖尾的信瞧。字迹他极熟,该是那个“阿璃”,里头只道:“禀上:石佼身份已明,上静候佳音。”
不知几时来的镖,信中也不赘述,大概夜深不便惊动阮景,这才留了信。想来是楚曼几人窥透其中关节,今夜怕是要忙整夜。得了信,阮景心中才缓下来,抬头见安和替他斟茶,就着他的手同他分吃了半盅温茶,这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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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这日大雨,廊外檐上落的水珠未曾断过,稍远些便一片氤氲湿气。宫中一早得了裴汾那处来的信,只说圣医已到了,疲累不堪,因孜亚也睡着,只大略瞧了瞧,并无大碍,细看却要等到两人皆醒了。
朝上不见张胜,阮景想也不想便知定是在刑部了,倒是工部报了在丞狼修渠的进度,说已测了地形土质,即日开挖。阮景想着该将这信儿传给孜亚,又听了礼部秋狩的安排,这便休朝。换了身衣服便往刑部赶去,虽当朝定了罪,到底向元明以将军之尊,不至要午时赐死于街市惹人唾骂,行刑便在刑部。
刑部仍同上回一般,人也不见多,阮景才下马车,便无来由地感到后脊一阵凉意,只觉草木皆兵,不知是否因裴汾多布的人。刑部衙门口聂星洲朝他作揖,身后跟着一个郎中并两名侍卫,几人手中皆打了黑油布的伞。聂尚书凤眼眯着,总是含笑带讽模样,好在他脸生得俏丽,不至于透出一股子惹人嫌的凉薄相来。阮景日日在朝上见他,睇出他今日兴致格外好,才想起聂星洲最喜审人施刑,心下虽了然,到底有些发怵。好在他信先帝识人之能,但信无疑,如此人才也只他敢用了。
驾车的侍卫给阮景打了伞,虽一路小心翼翼,到刑部大堂仍是湿了裤脚同肩头。大堂里史正、张胜各站一角,另整齐立着几名侍卫、两名仵作。张胜身边向元明往上首跪着,今日着件玄青外袍,确是赴死之状。阮景在上首坐了,聂星洲、张胜、史正各自落座,侍卫将大堂四周门窗皆落了锁。史正主审,此时也不多言,只问向元明还有什么交代。
向元明抬头,轻摇了摇,目光却落在阮景左手边的张胜身上,眼神说不分明。此时侍卫端了泡着鸩羽的酒交与聂星洲,聂星洲以铁钳取出几片湿透的紫黑色鸩羽,又以丝网将酒滤进白玉酒觞。侍卫递了小鼠来,聂星洲捏着鼠头,小鼠强挣不已。聂星洲将方才用的铁钳塞入小鼠口中,不多时便不见动弹。聂星洲摸着小鼠心腹,朝史正点了点头,随手掷入侍卫递来的桶里,又用布巾拭净手,才命个侍卫将酒觞并托盘一同端给向元明。
此时大堂中人人屏息凝神,阮景斜眼瞧见他从宫里带来的侍卫,也打着十二万分精神。裴汾说已在刑部安排妥当,此时梁上大概也伏着他的人罢。这样想来便觉妥当不少,只盯着向元明一举一动。
盛着白玉酒觞的托盘被搁在距向元明身前半尺的地上,伸手便可探到。向元明并无踌躇,倒是阮景左手边张胜那处传来靴子同青石地砖摩擦之声。向元明抬了抬唇角,单手取了酒觞,只是略抖,阮景知他体虚,只见他又搭上一手双手捧觞,才止了轻颤,抬了抬朝阮景道声:“谢皇上。”又侧脸转向张胜。
阮景当他有什么话要同张胜说,张胜亦是如此,然而向元明无半分犹豫,不过眨眼间便仰头饮尽,干脆利落,以至张胜都楞了。向元明喉间稍动,吞咽声响在此刻静谧大堂中显得尤为突出,张胜便是要拦也已错失良机。不过片刻,向元明双手失力,松开酒觞,落到青石砖裂成几片,仍是抬起头瞧了眼张胜,笑着做了个口型,阮景看不分明,不知他说的什么,要转眼瞧张胜,却听一声闷响,向元明已倒在青石砖上了。
两名仵作忙上前查看,却快不过张胜,只见他已闪到向元明身后,托起向元明身躯,两人手交握着,并不言语,直至向元明松了手。一名仵作蹲下,细细查看向元明脉象气息,之后换了另一人,此后两人互换视线,后探的一人点头向聂星洲道:“禀大人,行刑完毕。”
阮景方才神经紧绷,已想过石佼骤然杀出阻挠,掌心尽湿,却不想如此顺利,松口气之余,又为石佼无情唏嘘不已。
张胜已抱起向元明要走,聂星洲几步走到他身前道声:“得罪。”伸手依次探过向元明手腕、心口、颈侧、人中,才收了手,轻道一句:“将军节哀。”
张胜并不多看他一眼,侍卫开了大堂正门,顿时雨声风声大作,张胜只同阮景换了眼神,漆黑瞳色看不出心境,便横抱着向元明朝外走去。阮景见他身形落寞,忙两步追上张胜,想劝他莫心伤,堂中异变陡生。阮景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刮得睁不开眼,似是听到拔刀声音,身后也有三人依次落地,转瞬便觉身后一人钳了他双手,颈侧似是抵了冰凉的铁器,心下一凛,知其必是利刃。四下“护驾”惊呼几声,旋尓一阵兵器出鞘之声,阮景念着此刻堂中有裴汾安排的高手,定了心神,慢慢睁眼,道:“石佼。”
他身后那人嗤笑,身边侍卫同三个裴汾手下的黑衣人已将阮景二人团团围住,此时张胜也在椅上搁下向元明,只待寻到石佼疏失间隙救下阮景,却听石佼道:“剑上有鸩毒,再近一步,我动手了。”
果然尽皆驻步,又听他道:“用暗器的几位也停手。”
阮景瞧三个黑衣人手腕轻动,想必是顾忌他安危,只好收起暗器。他心知利刃划一道口并无大碍,直至听石佼说“鸩毒”,不免头晕目眩,险些脚软,又想到颈边即是要命的利刃,只好逼自己站直了身子,以免自寻死路。
好在石佼压得并不甚紧,阮景便想借此同石佼周旋,正待开口,一声巨响,两人从大敞的门中破门而入,阮景只觉颈上凉意忽淡,左肩被人往后拨了些许,不过眨眼间,已从石佼束缚中脱离。再看时,解他出围的黑衣人蒙了半张面孔,露出的一双杏眼他却熟悉,正是楚曼。他前方不足半尺处一青衣人身量甚高,另一黑衣人显是女子身形,大概是楚曼手下,此时用一条铁鞭绕住青衣人喉口,另一手擒住青衣人双手扭在背后,往膝盖后一顶,青衣人便直直跪下,垂了头。
黑衣女子惊呼一声:“不好!他口里含毒。”原先厅中裴汾手下三人忙附身去擒他下巴,却听身后衣衫掠动声,三个黑衣人忙围住阮景,却见一身影从大敞的厅门穿出。阮景正疑惑间,只见张胜紧随而去,厅门出一阵银色飞镖急速而来,张胜以佩刀挡了,丁零当啷落了一地,才好再追。阮景不及唤他,却见方才椅上向元明尸身已不知所踪,竟已被人在这短短瞬间偷去。
阮景脚步移了半步便被楚曼拦住,道:“外头有咱们的人跟着。”
另几名黑衣人皆去查看方才持剑胁迫阮景那人,却见嘴角渗出黑血,气息脉搏俱失。同楚曼一道现身的黑衣女子拜到:“主子,人已死了。”
楚曼告罪:“救驾来迟,皇上赎罪。”
阮景惊魂初定,哪里来得及怪她,只挥了手,一人已搬了椅来,阮景坐了,额上一片冷汗,这才见黑衣人提了厅中一名仵作来,阮景抬眼看去,原先分明有两名仵作依次验过向元明尸身,此时却只余一人,心下了然,方才飞身出去劫了向元明的,应当是另一名仵作了。
这人一动不动瞪眼跪着,阮景觉得有些诡奇,一名黑衣人用剑鞘戳了戳他肩窝,仵作面孔向下直直倒了,黑衣人忙俯身察看,果不其然又是死了。
楚曼只道:“厅中人属下会逐一察看,这两具尸身属下需要带回验明死因。”
却听一声“慢着”,聂星洲稳步走来,朝阮景跪道:“臣此次大有疏失,不敢求上宽恕,但望将功赎罪。此时厅中刑部之人臣会一一查实,若须验毒,刑部亦可使用,无须搬动。”
他身后紧跟着史正,惊道:“聂大人,你...”跟着跪下道:“皇上...”
阮景知他们二人必要抢罪,只叫史正闭嘴,向楚曼道:“你瞧着办。”
楚曼略思忖,便道:“有劳聂大人。”
聂星洲便交代了史正同楚曼配合行事,史正虽不愿离去留他一人被阮景诘问,到底官阶次一级,方才又被阮景叱责,也不再犹豫,当即亲自唤人去取器具药品。
阮景此时脑中清晰些许,黑衣女子仔细瞧过他颈侧,并无破皮中毒迹象,阮景才想起叫聂星洲起身,又问道:“仵作哪里来的?刑部可熟悉?”
聂星洲道:“俱在刑部已久,身家清白,皆是京城本地人。死者谢穹,在刑部供职五年。另一名仵作名程蔚,也已在刑部三年有余,这几日小染风寒,不便发声,只由谢穹代答。”不及阮景问他可曾发觉某处蹊跷,聂星洲道:“今日见程蔚面貌不觉有异,或是未曾留心看,易容也未可知。此是臣疏忽。”
此时史正带两名仵作同一队侍卫回厅,将堂中观刑者尽皆绑了,仵作则按楚曼吩咐搁下器具,楚曼同另几人便当下行事。史正要在刑堂另一头逐一审问厅中侍卫,被聂星洲冷冷呵斥:“刑审之处如此嘈杂,成何体统!”
史正只得依言带人出厅另寻僻静处,厅中只余聂星洲、阮景同亲卫、及裴汾手下几人。聂星洲猜出厅中这些黑衣人同阮景亲卫无异,索性并不忌讳,跪道:“臣万死,此时向元明...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