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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翠微怡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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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向晚,裴汾处来人送了信,倒是陌生字迹,信中说孜亚一切都好,道有十成把握医好,不过耗时久些。阮景失笑,才知是罗圣医亲笔,他从未见过大夫说“十成把握”,便是风邪脑热,宫里太医看诊时措辞也留有余地,圣医口气倒像是阮景出宫在街头瞧见的江湖郎中,摆了一面白布便可做“药到病除”的买卖。
不过既然罗思邈说得如此笃定,阮景心中欣喜,便要传信人带回两封书信,头一封给孜亚,上回工部禀的开渠之事,另一封则给圣医,只问他医好后孜亚面上可会留印子。年幼时惧怕长成麻子,大了也渐渐明白,孩童时留的伤疤印子逐年浅了,至成人早没痕迹,若是像孜亚这回,阮景却没把握。
才递了信出去,阮景又收回手,只将给孜亚那封信交予裴汾手下。孜亚面上麻子同他何干?既不打算娶他,他是倾城色、是无盐之貌,也与阮景再无关了。孜亚想来也不是重容貌的人,他都不急,阮景更无须担忧。
瞧了阵折子,崇福送了罗皓轩的书信来,原来罗皓轩昨夜总算得见罗明轩,今日已回府,于是便洋洋洒洒写了两张信纸,朝阮景倾诉他感激之情,又道明日进宫面圣亲面道谢。阮景只叫往罗府上传个口信道知了,要罗皓轩午膳进宫来用。想起罗皓轩与石佼相熟,心里头无论如何不是滋味,他既已回府,楚曼必也寻到他了,明日倒有许多可谈。
眼睛瞧得倦了,推门出去,在廊下站了半晌,雨仍旧落个不停。不远处枫树同樟树叶子被风吹了一地,天色晦暗,落叶半月前还红的红黄的黄,此刻瞧着都混成一团说不清的赭色。
阮景蹙起眉头,雨中要走脱更难些,寻人亦是。他不知裴汾能否捉住石佼,便是能,依他弟弟石优半句不肯透露的性子,哥哥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石佼有人接应,那他是主子,还是棋子?他身后还有没有人?他又为何要同自己作对?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雨里站久了不免有些倦,阮景揉了揉眼,雨中模模糊糊一个影子,着皇帝服色、戴珠冕,身形似是先帝。再瞪大了眼睛瞧时,却又不见踪影。
“皇上。”
一声轻唤,原来是安和手里拿了件披衣罩在他身上。
“外头风大。”
阮景在他手从肩上滑落之际握住安和手,道:“我瞧见父皇了。”
安和侧了头,道:“必是先帝挂念皇上了。”
阮景笑道:“你说父皇来瞧我,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他交待我的事尚未达成,可是来督我的?”
安和只道“不知”,阮景拉了他的手:“罢了,回去吧。”
夜里内务府送了阮景先前吩咐做的枫叶荷包来,事情早已被阮景抛到脑后,这会儿竟送来了,绣得极细致,借夜里烛光,也看得出用了几种不同色的红线,栩栩如生,胜过他那日绘的图案甚多。阮景转手便给了安和,安和吃了一惊,忙收了。
阮景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安和便唤了侍卫送水,抬进来一只比先前大了不少的浴桶,阮景道:“内务府做事倒快。”
自然是为了叫安和同他一道入浴地方更宽畅些。天凉了泡不了太久,不过便是片刻也想一道的,偶有安和眯眼的时候,水温泡得皮肤自脖颈往下一片粉红,阮景独贪看他舒适餍足模样,或者要学安和替他擦背也是有的。几日处下来,不知哪里变了,又似乎哪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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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罗皓轩奉命进宫用膳,侍席的只安和一人,桌上三副碗筷,罗皓轩自然诧异,但他同阮景分别甚久,彼时年少,童言无忌,什么话都可出口。现在却要以君臣之礼相待,罗皓轩索性视若无睹,到底难掩局促。
反倒是阮景瞧出他的不自在,大方道:“你同那圣医怎么回事儿,朕同安和便是怎么回事儿。”
安和显是愣了愣,阮景趁机握了他手,道:“想什么呢?筷都掉了。”
安和低头时,果然筷子松了一半,那头罗皓轩轻“啧”了一声,安和更羞了,阮景听得却得意不已,左手在安和腿上轻拍两下,又问罗皓轩道:“你啧什么?”
他声音是责问口气,眼里头倒是含笑的,罗皓轩当即明白他没半点责备的意思,口比脑先行。
“三爷得如斯美眷,羡煞旁人。”罗皓轩嘴上抹蜜似的夸。
“三爷”“罗二爷”是他们旧时出宫互唤的称呼,阮景笑得益发开了,道:“罗二爷同喜。”
安和只低头扒饭,阮景凑到他脸旁道:“皓轩是自己人,知道也无妨。下回捡个好日子,叫他也带上圣医,咱们四人一块儿出宫玩儿去。”
罗皓轩倒“哎哟”一声:“皇上,您把圣医往哪儿差遣了?好几日没得他的信,也不知人在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阮景道:“圣医给乡民瞧病多少日子你不慌,朕不过从昨日开始借他,你急什么?”
罗皓轩低头不语,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阮景笑着轻捶了一下他肩,道:“没说不准他告假,瞧过病人,这会儿许是溜回罗府了呢。”
罗皓轩才傻笑起来,阮景尚有关于怡红的几句话要问他,并不急在这一时,便只问起他在白马寺经过。罗皓轩道:“入寺首日皓轩便在寺中讲经堂参禅至夜,却不见大哥,问起沙弥只道鉴善在后山挑水、耕地,皓轩次日便去了后山,只同大哥隔渠相望。”他笑起来,道:“也只是皓轩望他,大哥竟是一个正脸也未曾给的。如此过了有三五日,皓轩憋不住,偷偷溜进大哥在后山的房子里,同乡间普通人家无异,只多了几卷经书、木鱼同念珠,过得十分清苦。”
阮景道:“想来法师已勘破了人世,不在乎这许多。”
罗皓轩点头道是,又说:“皓轩坐在椅上等他回来,回来的只是个小沙弥,说鉴善回寺里去了,又急急追回寺里;夜里和尚们做夜课,不好去扰,待他们做完夜课各自归房,也不见大哥,皓轩想去他房中寻他,路上撞上方丈,同皓轩说‘时候未到’,皓轩便不好去寻他,才定下心参禅。几日参下来,便是皓轩也生出要落发出家的念头。”
“你那圣医也要跟了你去么?”
罗皓轩轻笑摇头:“不过瞬息间念头罢了。因昨日要行冠礼,皓轩前夜收了包袱,去大哥那处拜别,大哥却留了皓轩,讲了半夜《金刚经》。”
“还谈了些什么?”
“只讲经,如此足矣。皓轩心里有大哥,大哥便在。鉴善法师亦在,便没什么好挂心。”
阮景不语,三人静默着用膳,许久阮景才点头,道:“如此也好。”
唤人来收了,安和沏了茶,三人坐着用了,罗皓轩亦明白阮景传他进宫初衷,此时搁了茶、行了大礼,道:“皇上,皓轩同反贼决无勾结。”
阮景忙去拉他起来,道:“朕从没疑过你的,你同朕一处长大,若要疑你,便无人可信了。”
罗皓轩方起来,阮景道:“昨日想是有人问过你了。你同石佼如何相识?”
罗皓轩道:“此事说来话长。”便细细述说:“皓轩十四岁误打误撞进的翠微楼,不知竟是南风馆,当下要逃,那小倌却甚是缠人,定要饮满三杯才放人,皓轩仗酒量不浅,便应了下来。饮了两杯便觉得晕,强撑着饮完三杯,迷迷糊糊便不知事了。醒来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出门却是一处僻静庭院,施以援手的便是石佼假扮的怡红公子了。
“石佼见我醒来,道:‘我已教训过不懂事的小倌,翠微楼没有强留客人的道理。’皓轩才知他是翠微楼里调教小倌、配制香料的师傅,因他言辞间诸多歉意,又赠了香囊与自家炒的茶叶赔罪,一来二去,皓轩虽不光顾翠微楼,同他却渐熟了。他不曾问皓轩家世,皓轩亦不问他来历,只觉这怡红公子好风雅,诗书礼乐俱擅,却甘匿于闹市做个调香师傅。”
阮景淡淡道:“也是难得。”
“皓轩问过他,石佼只说:‘再没比这更清闲的去处。’话如此说,却不似要长留,这些年在南面常有书信来往,偶尔提及,石佼说想去外头瞧瞧。今年年头上来的信,似是要走,上月访他时却还在。皇上赎罪。皓轩绝无令皇上以身涉险之意。
阮景道:“朕自然知道。”
“皓轩同石佼相识这六年,却不觉他容颜有改,本以为他身处烟花之地,比旁人懂些保养得宜的道理,自然不见老。如此想来,连那张脸也怕是假的。要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阮景低头啜茶,放下才道:“总要将他揪出来。”
罗皓轩道:“皓轩昨日同一位姑娘洽谈许久,姑娘才智过人,已将皓轩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尽想到了。虽是如此,仍线索寥寥,或有疏漏也不可知。”
阮景道:“他隐匿身份在京中行走自然处事谨慎。你同他交情甚笃,朕想过该不该…”
罗皓轩打断阮景:“皇上多虑,皓轩小事糊涂,家国天下大事不敢乱了分寸。何况同石佼相交数载,于此人所知有限,可见未曾以真心托付。”
阮景抚着茶杯,轻声道:“也未必。上回显是瞧出了我身份,凭他手段,今日我能坐在这处饮茶,该说他已卖了你一个天大面子。”
此番轮到罗皓轩静默无言,阮景道:“我想过许多,若你同我不是这样身份处境,或者做商人家的公子更舒服些,交友益发自由。你择了行商这一道,我本以为你能绕开这些,想不到到头来仍是缚住了。”
罗皓轩笑:“居其位、安其职。不入仕途、不及官位,皓轩该是前世修来的福,早感激不已。皇上知道,皓轩不是贪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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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同茶吃了一个多时辰功夫,罗皓轩告辞,说要往桑兰殿去给太后请安。阮景这头得了钟泰和的信,搜索仍旧无果,滂沱大雨加上时疫流行大大阻挠了兵士搜寻。阮景心中焦急,也知此时强求不得,回信要钟泰和尽力而为。
才叫安和出门送信,却见裴汾亲至,阮景忙问他可有成果,裴汾埋首跪了,道:“在翠微楼酒窖寻出一处地道,直通城外,分明昨日守株待兔不见人出入,地道却有新近进出痕迹。怕是…”
阮景叫他起身,沉吟片刻,缓缓道:“或是声东击西之计。”
裴汾不语,阮景问:“楚曼也是如此看法?那阿璃呢?可说了什么不曾。”
裴汾道:“楚曼阿璃亦是如此。地道出口寻到了碎布,似是昨日石优穿的衣裳,尚未十分笃定,故而这几日城中仍在搜寻。”
阮景不语,他本来晓得寻到寻不到的机会五五开罢了,现下知道八成已纵虎归山,仍不由气得手抖起来,血液热得发烫。门外隐约有脚步声传来,裴汾作揖告辞,阮景却骤然握拳道:“你…差人同张胜说罢。”
话出口便悔了,张胜知道又能如何,非但于事无补,或许更生枝节。他是气昏了头了,索性破罐破摔,想着此时这消息唯独对张胜一人是好消息,能叫他存些念想,此时张胜亦不好受,不妨让他心里头舒服些罢。皇帝话既出口,不容更改,裴汾只道自己听岔,在厅中立着迟疑了,阮景扶额催促道:“就这么办,去吧。”
裴汾才走,安和便回来了,地上自窗边进到中厅一滩水迹,安和不由有些讶异,阮景不想瞒,气鼓鼓道:“手下人来过,说反贼怕是寻不着了。”
安和沏了热茶,阮景慢慢同他说了整件事来龙去脉。此事说来话长,因怕安和久居深宫,说起朝中诸人官职、联系,更详细许多,待前前后后二十几年交代清楚,方才滚水冲的茶都已凉了,反倒好入口。
因觉得渴了,阮景索性一口气饮尽了整杯,才觉此时心境平和远胜方才,原本自骨里渗出的怒意渐渐平息。
安和只撑着下巴,在一旁听他说,待阮景说完,似是想了许久,才道:“人抓不抓得着都不打紧,不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才是。”
阮景闷声道:“便是不觉得他会消停。”
安和只得哄道:“眼下着急也无济于事,皇上且放宽心。”
阮景伸手出来,安和随他意,往他怀里斜斜倾去,阮景搂了一阵子,起身拉着安和上塌躺了,脑袋蹭进安和颈窝,也不再想什么,沉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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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御林军那头亦得了石佼逃脱的消息,京里雨势渐小,自京城往下张贴了钦犯画像,向元明、怡红公子、及那名程姓仵作,阮景心知几张面孔怕是将隐于世,此举聊胜于无。第三日,圣医处送信来道孜亚已痊愈,不再一日三次禀告病情。
第四日,京城时疫在严控下爆发,御林军搜寻停止。有圣医相助本该如虎添翼,但圣医施用方法以死蛊混合病人血液为引,药剂腥臭而方法诡奇,民间愿用此法者寥寥无几,多用古法草药煎制些缓疾之药,阮景要下强令命百姓服药,京城府尹却道“不可”,只好再等。
第五日,孜亚病愈回宫。第七日,民间施用圣医蛊法病人渐愈,百姓逐步信服,圣医在城中租了医馆常驻,忙得脚不沾点,才算将疫病压下。
孜亚虽回宫,阮景那处却同他未回时一般。听闻孜亚大病初愈安和十分欣喜,阮景留了神,三人一道用膳时,阮景刻意叫安和同他坐近些,圆桌却阻不断两人交谈,呷了一日干醋。好在孜亚次日便不见踪影,宝宁说是出宫去了,阮景便知又是寻裴汾去,乐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