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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通宵达旦 ...

  •   二十九
      天将破晓,阮景乏得厉害,要闭眼小憩,转头瞧见安和掩口打哈欠,心下歉疚,道:“竟忘了叫你去睡。昨儿休朝,折子格外多些,不过才瞧完。”

      安和摇头道:“安和不困,皇上还要早朝,先躺一阵养养神。”搁了书,起身要伺候阮景上塌,阮景才道了声“好”,却听外头崇福来报,只道昨夜白马寺的人回来了,阮景大喜,忙令领进来,却只侍卫一人,先递了封信给阮景,又跪地道:“圣医前日才下山,为乡民医治顽疾,并不在寺内,现已派人去寻了。”

      阮景扼腕道:“怎么偏生在这节骨眼上?”他大失所望,口气不免冲些,侍卫伏地磕头,阮景知道此事不是他缘故,更不该无端迁怒他,便边拆信封边叫侍卫起身:“一夜奔劳辛苦,你早些去歇吧。”又叫崇福打赏,这才低头读起信来。

      信是罗皓轩字迹,端正工整,不似仓促间写就,或者早已写成,恰侍卫上山才叫带来的。阮景翻到尾页,落款里写着“书于八月廿八黄昏”,果然是昨儿他遣人上山前的事。信里头先是问了阮景安好,谢过阮景令他留宿白马寺的情,又道要在寺中多逗留些时日,因他终究未见到鉴善禅师。

      阮景只好苦笑,果然罗明轩是铁了心要避开罗家人了,罗皓轩自然下不得山来,不过想来也就在这几日间了。罗皓轩九月初二便要满二十、行冠礼,罗明轩再看破红尘,总当送罗皓轩一份礼。他旧时最疼罗皓轩的,阮景仍记得幼时同罗皓轩二人贪玩,偷偷刮了先生视如珍宝的胡子,罗景同拿着扫帚教训罗皓轩时,是罗明轩拦在弟弟身前挨的打。

      心下怅然,方才仍困的,此时却不觉得了,倒是安和道:“皇上眼睛红着呢,先歇会儿可好?”

      阮景挥手道:“不了。”要给罗皓轩回信,落座低头时却觉着脖子僵了,果然瞧了一夜的折子,现下报应来了。安和忙伸手替阮景揉起肩颈来,阮景才觉得缓过来一些,听安和道:“皇上便是勤政,也该爱惜些身体。”

      阮景握了他的手,道:“不妨事的,我身体如何,你最明白了。”

      安和不料他此时还有心打趣,忙从阮景手里脱出手来,只道:“皇上莫说笑了,还是趁这会儿小歇吧。”

      阮景要上塌,又听外头崇福道御林军首领来了,阮景忙叫带进来,正是钟泰和,眼里泛红,也是一夜未眠模样,先是跪了,阮景叫他坐了,才听他道:“禀皇上,昨夜已同京城府尹宋大人交代清楚,彻夜将‘永和医馆’昨日的客人翻了个遍,除了四位旅客现下寻不着,余下均留了复诊地址,现已遣人挨家挨户寻访,也按大夫嘱咐令其居家不出。”

      阮景便道:“那四人下落也必要查明,既是旅客,或已出城也未可知。”又道:“宋承平现在何处?”

      “宋大人回府誊写今日要上的折子。城门处已吩咐下去挨个问询,城里的客栈也都派人去查了。”

      阮景点点头,又道:“你也熬了一夜,回去歇罢,叫手下人盯着,有什么进展即刻来报。”

      钟泰和退了,又有太医来回话,道已诊过太后,现下一切安好,阮景想着该传个话去太后那处交代孜亚的下落,便喊个宫人吩咐了。这番安排妥当也再无休憩的时间,因阮景乏得厉害,安和唤了侍卫抬水给阮景洗浴,阮景在浴盆里险些睡过去,出来时倒清醒了些。熬了整夜也无甚胃口,膳房体贴炖了冰糖银耳,阮景只说不饿,还是安和哄着,才一人一勺吃了半碗,这便上朝去了。

      朝上京城府尹宋承平交代了时疫一事,又道已知会诸间医馆,也已吩咐下去张贴告示防疫,提了提药材调用之事,阮景皆准了。此外兵部侍郎参了向元明私吞军饷之事,阮景霎时精神了,刑部史正出列做了简述,阮景直起腰听他说,故事编得不错,又道军饷已悉数追回,才要问史正刑询结果,目光扫过阶下臣子,张胜赫然在列。阮景不由一惊,见他低头一言不发,便作倦态揉了揉额侧,道:“已审完了?”

      “是,只待皇上发落。”

      阮景又朝阶下众臣道:“诸位怎么看?”

      只两人出列问了向元明是否伏罪,史正答了,阮景只盯着张胜,他却自始至终低头沉默,阮景才对史正道:“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日子你定便是。”

      史正道:“是。三日后可行刑,律当问斩。”

      阮景扶额道:“向元明于大荆有功,赐鸩酒罢。也不用示众,让他家人收了便是。”

      阮景这番实是无理据,却也无人出列反对,看来向元明在朝堂只孤身一人,竟是个无友无敌的;再有诸州几道折子,议了几句便下朝了。崇福交代个小太监同阮景回去,阮景不知所为何事,行到中途,却见崇福领了张胜来。

      阮景才道方才下朝人多眼杂,张胜不好来见他。今儿朝上事关向元明,猜他心里必然难过的,只好顾左右说其他:“今儿你倒上朝来了,也未曾同朕招呼。”

      张胜似点了点头,阮景道:“朝里同僚有些日子没见,想是有人要约你喝茶叙事,朕不留你了。”张胜抬头道:“上朝时有约臣的,已推了。”顿了顿低声道:“要叙事不急在这几日。”

      他嗓音喑哑,才两句话便咳起来,阮景忙道:“可是染了风寒?这阵子凉得快,将军要保重身体。”

      张胜道:“谢皇上挂念。臣...有不情之请。”

      见他低头俯身作了揖,阮景忙扶道:“将军,但有朕能做的,你提出来便是,到这时节...” 阮景以为他要更多时光与向元明共处,心里头已琢磨着要宿在刑部怕是不成的,多要些时光却必然使得。

      张胜已跪了:“求皇上赐臣观刑,求皇上赐臣元明尸身。”

      他一连用了两个“求”,阮景亦哑然,不曾想他竟然异想天开。三日后向元明既已死,在京中无亲无故的,除了那个薄情长兄,不过府上几个跟了没几年的下人。阮景便想要准他,话到口边却踌躇了,其余便也罢了,张老爷子半月前才过身,张胜便无人管着,许了他尸身,别捅出什么篓子来才好。又一想,石佼再绝情,行刑日也总要现身,心里更打了要借此机会捉他落网的心思,只怕张胜在场却要添乱。犹豫之下,只听张胜苦笑了一声,道:“臣不愿使皇上为难。”

      阮景道:“胜哥哥,两事皆可商量。我怕你不忍瞧他饮鸩酒,狠了心劫他去,不知要多少守卫才拦得下。”

      张胜只道:“元明时日无多,一痕沙无药可医,他...早已病入膏肓,多一日便增一日痛苦。我去瞧他时他须忍着强颜欢笑,便在战场危及性命,也不曾见他如此狼狈。我贪心太过,每日去探他,又日日想多看他一阵...”

      张胜骤然止了言谈,他何曾有过如此消沉一面,阮景听得呆了,又听张胜似是自嘲道:“哪知他为我这点私心,要多吃多少苦头。”

      阮景伸手搭上张胜肩膀,只道:“胜哥哥莫再神伤,我答应你便是。”他此举全无计划盘算,话既出口,自己也楞了,却死命不去后悔,心道:想来他也想向元明早日解脱,必不会劫的。又想:便是这回放过贼人也有下回,向元明死了,我哪里再去寻个向元明赔给他?难道要他堂堂骠骑将军亲自去乱葬岗翻人?他既要尸身,就给他罢。

      这会儿阮景全然将向元明当作物件来看,也未曾想过要问一问向元明的意思,却不知向元明是决计不肯的。换作阮景,若知道张胜此时心中打着将向元明的骨灰葬进祖坟、生不同寝死同穴的念头,也还要犹豫片刻,但八成也得许了他。好在张胜并不多言,只谢过阮景,便出宫去了。

      阮景只觉困倦,熬了一夜,朝上才将防疾的大大小小诸事吩咐妥当了,顿时乏得恨不得倒头就睡。回到寝殿只有嘉仁守着,阮景问起安和,只道去歇了。阮景虽想安和来陪,却也想着他整夜没睡,眼见嘉仁要动手给他宽衣,便道:“安和住哪间屋?朕去寻他。”

      嘉仁“啊”了一声,阮景打着哈欠又说了一遍,嘉仁才道:“嘉仁领皇上去。”

      路上遇见两个侍卫朝阮景请了安,阮景困得连嘴皮子都舍不得动一下,挥挥手叫他们起身,只跟着嘉仁往寝宫后面的院落走,寝宫里伺候的宫人皆宿在这处。这会儿倒没人在院里,想来不是在做事便是在屋里头歇,唯有院里几株秋海棠开得灿烂。阮景模糊记得印象里来过,或者是年幼时同安和来过也未可知。嘉仁在扇木门前头停了,道:“就在这儿了。 ”

      阮景瞧见一扇扇木门相隔甚近,才道屋子必然小得可怜。他住惯了宽敞地方,哪里知道寻常人家一人占一间长宽各丈余的屋子已觉庆幸,何况安和这间比旁人都大些,只比崇福的小。不过想归想,到底没说出口,阮景摆摆手叫嘉仁也退下,自个儿推开了安和的门。窗上挂了帘子,便显得暗些,屋子里头甚空,靠里一张半丈来宽的木塌,比起他的龙塌不过三分之一大小,安和只着亵衣睡在靠里那边儿,人倒是朝外侧卧着。

      阮景想也不想便上了塌。想除了外衣,却又理不清衣带,才暗悔方才该叫嘉仁替他除了才是。又听到安和动作,怕把他弄醒了,才忙躺下,恰同他躺得齐平,便在他嘴上亲了亲,再之后便嗅着安和身上淡淡香气,迷迷糊糊会周公去了。

      安和模模糊糊似乎觉得有人摸进他屋里来了,瞧见塌上的阮景只当是梦,见他嘴角一缕发丝险些落进口中,便伸手替他往外头撩了撩。阮景牵了牵嘴角不知说的什么,安和想着,既然是梦索性放肆一回,在他唇上轻碰一下,又沉沉睡去。

      阮景才刚入眠,睡得不甚沉,安和替他撩发丝时恍惚有些知觉,唇上蜻蜓点水一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到底困,多少尝了些甜头,便欣喜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暮,安和醒来揉了三遍眼睛才知不是梦。阮景压在他盖的棉被上头,一件朝服已满是横横竖竖的褶皱。安和怕他着凉,轻手轻脚下了塌,从里头翻了被子一角盖到他肚子上头,又想他醒来该渴了,披了件袍子出门去取水冲茶。

      才出门便瞧见嘉仁拿着柄刻刀,百无聊赖蹲在门边刻一块木方,瞧见安和,只道:“皇上一下朝就往你这儿来了,我想寝殿里头没人也不必伺候,就去佛堂听明朴讲经,午膳时崇福公公到处找皇上,寻到我骂了顿,叫我在这儿等着。”

      安和摸了摸他头,只道:“待了这许久可是累坏了。吃颗糖便去歇罢,这儿有我,崇福公公怪不着你的。”

      嘉仁接了安和从袖口掏出来的奶糖,欢欢喜喜拆了封纸含了,才听安和道:“下回皇上去哪儿了记得留个信,也别跑得不见人,换了我也要急的。”

      嘉仁点点头站起身来走了,安和取了水进屋冲茶,这会儿才慢慢把事儿理顺了,只觉得阮景胡闹。因他还睡着,便寻了卷诗,轻悄悄搬了凳子在塌边坐了。要读书却暗了些,安和又不想点灯扰阮景眠,才见他腰间棉被又甩开了,俯身替他拉了拉,却恰好被搂了。

      想起方才因误以为是梦,亲了阮景,安和面上快烧起来,慌忙间只道:“原来皇上是装睡。”

      阮景笑:“哪里是装睡,才醒来的,抱了你便连亲你的力气都不剩了。”他这觉睡得踏实,现下心情大好,口无遮拦起来,见安和并不推开他,便得寸进尺道:“好安和,快来亲亲我。”

      安和仍觉得羞,阮景便道:“原先都肯的,这会儿是怎么了。”

      安和心存侥幸,只望阮景没记得他先前亲他的事,哪知这便被戳破了。哪里知道阮景说的是他二人床笫之间,同方才并无干系。这下却无从推拒,慌慌忙忙伸手遮了阮景的眼,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这下却正中阮景下怀,再要逃却难了,被阮景一把拉上塌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听他道:“你嘴巴真好吃。”

      安和道:“才吃了糖。”

      阮景便道:“那糖好吃,回头我还要。”

      安和点头:“把安和这儿的尽数拿去便是,下回再叫人带,京里就有卖的。”

      阮景便道:“下回问问铺子在哪儿,我们一块儿出去买。”

      安和想着阮景出宫一副恨不得天下都知道他好宰的架势,只笑了笑,没有接话。倒是阮景喊饿,安和给他递了杯茶,又道:“快到晚膳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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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路上一路撞人,宫人一遍遍地行礼,阮景皆免了,瞧见花儿开得好,指着问安和道:“我总觉着这地儿眼熟,可是来过么?”

      安和道:“皇上还记得么?”

      阮景道:“怎么,我真来过?”

      安和轻道:“皇上幼时曾独个儿走进这院子,那日安和挨蔡公公的训,在院里罚跪,后来才听人说是三皇子。”

      阮景兴趣大盛,问道:“你同朕说了什么没有?”

      安和道:“皇上问安和为什么要跪,还给了安和一块糖。”

      阮景这才模糊想起些什么来。那会儿太后为了叫他守密,一日便给他一块奶糖。阮景对这糖宝贝得很,得了也不就吃,要藏到真忍不住了才吃。印象里确实给过人,心里头舍不得,给糖的时候还要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糖给了谁、在哪给的,却一点不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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