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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枫叶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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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史正着绛紫的朝服,阮景抬了抬手,示意他边行边议,只听史正道:“昨夜骠骑将军张胜来刑部大堂坐了半夜,只说要见向元明。何郎中昨夜当值,百般劝说张将军不走,遣人来臣府上。臣同他道,‘向元明是天字房的钦犯,此事须得皇上圣旨,张将军请回吧。’张将军见臣不肯放,便要硬闯,几个侍卫去拦他,皆被一一打开,好在张将军并无什么刀剑利器,侍卫只是轻伤,臣见拦不过了,只道,‘将军且去求皇上,不然便将今夜刑部活人杀光了,否则被皇上知道将军硬闯,一并下了狱,再要救向元明可就难了。’”
阮景瞧见史正的当口便猜想是张胜之事,没料到张胜竟如此大闹了一番,沉吟道:“他竟被你劝回去了,头脑还算清醒。那是什么时辰的事情?”
“回皇上,向元明丑时到的刑部,过了寅时才走。”
阮景道:“无怪他天光时便来朕这处求情了,你那处看守可中用?若嫌不够,朕替你去问御林军的头儿借两个人来,钟泰和手底下人总是够的。”
史正作揖道:“臣谢皇上。此事臣另有一番想法,不妨皇上准了张将军探监。”
阮景疑道:“怎么说?”
史正道:“连日提审,向元明半字不肯吐实,实已陷入僵局,臣想向元明同张将军私交甚笃,若请张将军去劝他,想来比起臣来事半功倍;另,因张将军武艺高强,更兼手中势力,若真血洗刑部,劫狱未必不能成功。”
阮景点头:“劫狱的胆子...张胜倒是没有的,不过你说得也是。”略加思忖,又道:“朕这头先不许他,你先同向元明说,张将军为他求情犯了龙颜,朕要拿他治罪,瞧向元明什么反应,若是口齿松动,你见机行事。”
史正道:“是。只是来日他二人相见谈及此事...”
阮景轻笑摆手:“不妨,朕说要拿他治罪,可说了什么时候、治什么罪没有?”
史正这才领命,阮景回了寝殿,见桌上并无折子,这才想着折子早送去上书房了,心中犹豫,此时外头一个侍卫作了个揖,阮景想着一早遣人去请罗皓轩,这会儿该是他来了,却听那侍卫道:“回禀皇上,罗二公子前日离京去白马寺参禅,罗府问是否给寺里送个信,命二公子进宫面圣。”
“罢了罢了。”
阮景摇手,大失所望,这白马寺参禅还是他一手促成,这会儿却不好遣人催罗皓轩下山来,想来那圣医也跟着一同上山去了。这会儿他却无事可做,换作平日,去宫外寻裴汾吃茶也好,只是这两日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好去扰。阮琮本爱进宫的,只是一来太后闭关参禅,二来阮琮又为了秋狩,不知寻了什么法子在同仁亲王妃周旋,想来必为尽孝膝下事必躬亲,也不进宫来了。
阮景这才去了上书房,路上三步一停,倒是静下心来将这满园秋色赏尽了。今儿是个好天,秋高气爽,红枫、金梧桐叶落了满地,宫人拿了竹帚在扫,阮景俯身拾了片巴掌大的红枫叶,左瞧右瞧,只觉得这片形状精巧、色泽鲜红,煞是好看。日前在御花园他也拾了的,只不知搁哪儿去了,再过几日枝头的叶子也该落尽,不如叫画师进宫画幅“秋意图”也好。
越想越来劲,古来画冬梅、春樱、夏荷的都有许多,秋日便是名川大山间一片萧索暗黄,看着便觉颓然,哪里有这院里这番盎然生机。便叫崇福去传令,唤两个擅风景的丹青手来画这院子,自个儿独个踱到上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安和立在几列书架里头,听到阮景声音才忙出来请安,阮景别开头去不瞧他,只叫他免礼,手里捏着方才拾的枫叶梗子转来转去,倒是不知怎么两步上前,往安和手里塞进去了,又忙自管自走开,道:“赏你的。”
安和一脸愕然,往袖里收了,只道:“谢皇上。”
阮景在书案前坐了,安和递了茶来,才斟出来的热气腾腾,阮景不好就饮,摊开折子批阅,放了好些时候茶才凉了些,入口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茶水滚烫,安和备着热茶等我呢。这便一口将茶饮尽了,胸腹一片暖意,抬头寻安和,安和只轻轻取了他的空杯,又添了一杯进去。
不多时崇福来催午膳,阮景搁了笔。回寝宫途中,正瞧见院里画师置了两张木桌在作画,阮景便走近瞧了。两张画皆用的“浅绛”技巧,在纸上用墨绘了树木石块,再薄渲一层绛红,这是古来作秋画时惯用的手法,阮景只嫌太过黯淡了,摇头道:“这两幅都不好,先回去用饭,午后再作吧,索性不用‘浅绛’,便用‘重彩’,朕只求颜色鲜亮。”
两个画师唯唯应是,撤了宣纸,阮景自去用膳,今儿却不见孜亚,问起来说是出宫去了,阮景想他这一出宫必是又去寻裴汾,别出了什么差池才是,只是昨日裴汾催他动手,想来还没弄到那化功药,今儿晚膳时候可得记着去劝他。
用过膳倦得厉害,本想小歇,想着不如去上书房歇,才到没一会儿,便听外头人来禀:“皇上,太后要撵张将军出桑兰殿,张将军不从,求您去救急。”
阮景速令禀明,原来是太后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先前见过的,叫折柳的便是了。
只听她道:“张将军辰时到的桑兰殿,只说要见太后。太后今日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不得间断,采荷姑姑便令张将军候着,到午时太后方止了,问是何事。张将军不愿人传话,只道要见太后,太后怜将军近来失怙,才不得已破关见了,只说一会子话便请张将军出去,将军不肯,又有哪个拽得动他?此时还跪着呢。”
阮景才道:“竟去求母后了。罢了,朕去瞧瞧。”
桑兰殿正厅不见太后,只张胜跪了,听身后太监呼声“皇上驾到”,起身跪了皇帝。阮景见他换过衣裳,不似天光时风尘仆仆,到底来见太后,还记得将自个儿仪容收拾整齐,便问殿里宫婢道:“太后呢?”
话音才落,采荷撩起珠帘出来了,向阮景请过安,道:“太后道,此事皆听皇上的,后宫不得干政,张将军请回吧。”又道:“太后不得已破了关,此时已觉罪孽深重,请张将军速速离了此地。”
两句皆催张胜离开,张胜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跪着。阮景道:“朕要见母后。”
采荷领他进了里间,却道:“太后不见人,倒是有两句要叮嘱皇上,却不好在外头说。”
阮景问:“什么话?”
采荷传太后的话道:“‘张胜出征前,曾同哀家说过他心上人的名字,求哀家首肯,故而凯旋时皇帝要赐婚,哀家替他辞了。哀家闭关参禅,不知外头竟变了天,张胜此来,也不过为了那人...’”
阮景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向...?”
采荷轻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句补完了:“‘...张胜求的,哀家许不了,但哀家求皇上,若真问罪,留那人一个全尸。’”
阮景万料不到其中还有这样内情,定了定心神,才道:“同太后道,朕知道了。”这便整了整衣冠,照旧出去,打张胜身边过时,道:“你先回府,莫在此处扰太后清修。好好睡一觉,朕许你明日去见他。”
张胜怔了怔,磕下响头道:“谢皇上隆恩。”
却不止这一个响头,阮景迈出门槛时候,还听他磕头声音,又遥听他谢了太后,只是已走远了,便也不再留心。
回到上书房已迟了,阮景不敢懈怠,只好免了午歇,先瞧折子。虽不太精神,也勉力瞧完了,伸了个懒腰问安和时辰,道申时三刻,阮景道:“外头在作画,你陪朕去瞧瞧。”话已出口,才想起他仍同安和怄着气,这会儿却只好作无事人一般,安和也只应了声“是”。
入秋后日短夜长,这会儿日头西斜,天色向晚,倒是渗出些朦胧红色,阮景瞧那两个画师作的画,两人皆已作了一幅,正在画第二幅,却似上瘾似的,阮景同安和靠近毫无知觉。
阮景瞧了搁在旁边晾着的那两幅画。一人爱画红枫,纸上深深浅浅的红,朱红、赭红、绛红、丹红,艳丽至极,叶片的形状却都模糊,只恍惚识得是枫叶。另一人则画梧桐与樟树,樟树叶子正由绿转黄,梧桐则用栀子黄染了,片片分明,有些连经络都瞧得见,色泽虽亮丽,却又有些白描的意思。
画师作画入了迷,阮景走去桌前瞧他们手中所作之画,挡了光线,这才停了笔请安。阮景赞道:“画得不错。”
画枫那人道:“是皇上一语道破,用‘重彩’破陈出新。”
另一人也附和道:“方知秋景尚能鲜艳明媚至斯,幸得皇上点拨。”
阮景甚喜,他爱丹青,却不擅画,笔墨更强些,瞧得多了也知好坏优劣,这两幅他皆爱得很,这便道:“回头叫人裱起来,秋日恰好应景。”
转头瞧见安和也盯着那幅红枫图,想来他也觉得喜欢,便想着将这幅挂去上书房里,安和好多瞧瞧。却不知安和不过是因阮景赠了他那片枫叶,这才多看几眼。
那两个画师各自着手将手中那幅收了尾,阮景踱开几步,院里自然满地的落叶,想起方才鬼使神差地赠了安和一片枫叶,不由讪讪。俯仰皆是的东西拿去赠人,也太不经心,阮景红了脸,索性伸手道:“方才那片叶子还朕吧。”
安和道:“皇上已赠了安和。”
阮景道:“下次寻好东西赠你。叶子次了些。”仍伸手去讨。
安和低了头,阮景当他因随手掷了,才答不上来。虽只一片叶子,却仍觉心下有些苦涩,慢吞吞收回手,道:“罢了,既给了你,随你怎么处置,撕烂了烧了扔了都由你。”
安和忙道:“皇上,安和已收起来了,并未带在身上。”
“你真收起来了?”
“皇上所赠,不敢有损,就收在安和平日读的诗集里头。”
安和说得认真,阮景这才信了,轻点了点头,他们好几日未曾这样讲话,都是冷而疏离的,这下二人各有些窘色,阮景只背过身去,道:“下回还有的。”
安和并未应声,此时还不到晚膳时候,阮景便立着瞧那两名画师将画作完了,天色渐暮,安和身周一圈暖红,手掩口轻打了个哈欠,他眉眼本就生得细巧,眯起眼的情状像极了猫儿,鼻子皱起几道浅浅的褶子,阮景心骤然跳快了一倍,恨不得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见安和手松开了,阮景忙移开目光,恰崇福来催晚膳,阮景如获大赦,快步去了,身后安和行礼恭送圣驾。阮景行了两步才问崇福道:“上书房没人轮值么?怎么成日介都是安和一个?”
崇福回道:“因皇上不常去,平日只一人当值,每三日由宫人大行清扫。”
阮景道:“那就再添个人去上书房。”
崇福应是,阮景又道:“朕听说安和自请调去上书房,可是你准的?也不同朕道一声。”
崇福心道:便是这寝殿里头,宫人的任免调迁大大小小几十回了,您何时亲自问过,何况那日您同安和闹得恁大,哪里还敢拿这事来给您填堵。这话却不好说出口的,只道:“是崇福准的。”
阮景道:“也罢了,上书房也算清闲,便由他去吧,只是寝殿里几个小的再偷不成懒了。”
崇福点头缄默,再几步便到了寝殿偏厅,孜亚已坐了,阮景见他手边搁着一个裹着锦布的食盒,指着问是什么,孜亚道:“外头的吃食,裴汾买的,说你喜欢。”
旁边宝宁拆了,打开便是那道红烧圆蹄,阮景喜道:“还是他想得周到。”搛了一筷子入口,果然是地道金玉楼滋味。大概是回宫时候才叫做的,这会儿倒仍暖乎乎,照旧入口即化,阮景连吃了好几筷子,才想起有事在身,命两个伺候的太监出去了,问道:“你去寻裴汾做什么?”
“比武。”
“你日日练武,只为了打赢他?”
“是。”
孜亚说得一本正经,阮景想了想怎么劝他,道:“你功夫已极好了,再练做什么?何况天下之大,武人众多,你打赢一个裴汾,还有千百个,要做天下第一,何日才是尽头?宫里人多眼杂,练武叫人瞧见可不得了了。”
孜亚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我做什么要当天下第一?我只要打赢他。”
阮景问道:“你为什么要打赢他?”
孜亚道:“初见之夜他手下留了情,不打赢他我睡不安稳。”
阮景被他噎出一口气来,缓了缓才道:“裴汾是朕的朋友,他担心朕安危,你武功太好,他心里怕。”
孜亚道:“你还是怕我杀你。”放下筷子,单手握拳斜搁在胸口立誓:“孜亚在大荆为质期间不杀阮景,有违此誓,便叫野狼生吞孜亚入腹。”
阮景听他说“生吞入腹”吓了一吓,顿时失了胃口,孜亚倒无事人一般,握起筷子吃得畅快,他这几日食量大增,几道菜碟都要扫空,身材倒是不见长,阮景想他练武辛苦,暗暗称奇,原来丞狼这三皇子,倒是直肚肠的武痴。
他既起誓,阮景索性得寸进尺:“朕信你不够,要裴汾也信你才成。”
孜亚点头道:“好。”
用过晚膳,两人分头行了,阮景寝殿里今夜是明朴伺候着。书案上已多出一碟朱砂来,想必昨日之后便备上了,宫人倒是细致。阮景想着午后那幅红枫图,不由技痒,虽画工不精免不了一试,这便铺了宣纸,择一支软头的羊毫,也不用墨,只蘸了点朱砂勾了枫叶的轮廓,又蘸了几笔水晕开,深深浅浅填了色。
左看右看也不觉相似。他用了作荷花的技法画枫叶,自然是不似的,便收了这张再来过,想了想,换了梅花的画法,先拿墨勾了枝干,再作枫叶,也不去勾轮廓,只从叶底绘起,一片两片还不觉相似,画了宣纸一角才觉得有些意思了,索性又涂了一阵子。一幅圣上亲作的红枫图便成了,只这枫叶色泽浮些,朱砂到底红得太喜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