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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张向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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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阮景也不去理,换了顺手的狼毫在左下角题了字,“壬寅八月廿四赏枫有感”,寻了枚椭圆的章子,蘸了红印泥盖了印,这才大功告成,想着:明儿叫人裱了送去母后那处,也算尽了孝心。抬头瞧明朴时却是一幅倦得厉害的模样,阮景问他时辰,只道已子时两刻了,阮景不料一幅画折腾了两个多时辰,这才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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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用过早膳,便听史正来禀,只说昨日按阮景嘱咐的对向元明说了,向元明只稍有诧异,却并未松口,史正在刑部守了整夜一无所获,阮景便道:“行了,今日辛苦,若是朝上无事要禀,告假也无妨。”
史正作揖道:“谢皇上,臣无妨,连夜审案的日子常有。”
阮景道:“你们刑部拼起来倒是个个都不要命似的。”
史正笑道:“皇上言重了,分内之事自当如此。今日张将军探监,皇上可要亲至?”
阮景问道:“可做得妥当?别又似从前被人察觉。”
史正道:“天字房自三年前露了马脚,已拆了顶上的阁楼,墙虽砌得厚实,也有通风的暗室在后,一言一语一清二楚。”
阮景点头,道:“既如此,朕便随你去瞧瞧。”
史正便要告辞,却听崇福一声“张将军”,便见张胜进了厅。他今日一身白色长衫,衬得三分文气,气色尚可,先行跪礼,阮景扶他起身,道:“张将军倒早。”
张胜点头,他早从身形辨出阮景厅内那人是史正,现在见了面,便道了声:“史大人。”
“张将军。”
两人前日在刑部衙门闹了一出,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倒是各敛了气焰,阮景道:“眼下史大人也在,这倒方便了,史大人,张将军今日要探向元明的监。钦犯本无探监一说,张将军同向元明同僚一场,你便吩咐下去,依刑部的规矩办。”
史正道:“臣知道了。下了朝,请张将军便随史某一道回刑部衙门。”
张胜道:“有劳史大人。”又向阮景道:“谢皇上隆恩。”
阮景才道:“成了。这时辰了,你也不像上朝的样子,朝里皆以为你仍在扬州,今日也不必露脸。”
张胜点头,崇福来催上朝,阮景便道:“无事你便退了吧。史大人,咱上朝去。”
近日凉了,北地诸州已上了度冬的提案,工部户部各略述了往年形势,又加了几条,阮景一一听了,倒都在理,这便准了,叫他们先试了,应验了再广施于民。再是前几日议的减免兵役一事,将大半兵役改农耕徭役,再将役期大大减短,这便批了下去,令诸州依律行。
下了朝,阮景便匆匆换了出宫的常服,史正那边,阮景不到,自然是不会令张向二人会面的,要拖的法子多得很,入牢房前搜身、狱丞录入时日便要折腾一番。
阮景到刑部后门,早有侍卫候着领他去。天字房关重臣宗亲,旧时在牢房顶上建通风阁楼,以利刑部官员、皇帝。三年前阮景便上去过,只是木板年久失修,行走免不得吱嘎声响,虽铺了软垫,到底是叫底下犯人察觉,探监时言辞谨慎,半点消息都不露。阮景气极,命改了阁楼,聂星洲索性将天字房挪了地,连墙亦重修,后头便是暗室,墙壁间做了气缝,恰好通声,又从工部请了巧匠,用铁器做了扩声口,虽在隔壁,声音清晰可闻。
此时阮景便在这暗室里头坐着,隔壁衣物脚步声响,果然张胜到了,向元明声音愕然:“张将军。”
阮景望了史正一眼,史正只摇头,意思是张胜探监一事并未事先招呼,故而向元明大吃一惊。
只听张胜道:“元明...你还好不好?”
向元明道:“好。张将军怎么...”
张胜道:“皇上仁慈。”
向元明低声笑起来:“若是为此,张将军却不必...”说着便猛烈咳嗽起来,咳声撕心裂肺,阮景听得心头一跳,又听扑通一声,不知是否谁跌倒了。一时间只听向元明的咳嗽声,又有轻声拍背的声响,必是张胜了。
阮景望向史正,目光中有怪责,不知是否刑部苛待向元明,史正目光毫不躲闪,想来问心无愧。那边向元明咳声渐止,又听张胜惊道:“元明,怎么瘦成这幅样子!可是上回伤仍未愈?药仍在用?还是饮食粗糙?”不知他瞧见什么,怒道:“他们对你动刑?刑部也欺人太甚!”
向元明却道:“食军之禄,忠君之事,刑部不过依律做事,将军不必吃惊。”顿了顿,又道:“何况将军此来,莫不也是皇上的意思?又有甚差别?”话到最后口气疏离,不等张胜回答,向元明道:“将军请放手。”
张胜道:“元明,我离京前嘱咐唐伯照看你,前几日才得了信...”
向元明打断他道:“张将军一片心意,元明心领。若是为皇上做说客,却也不必。”
张胜急道:“你可是怪我来迟?你放心,我必找出害你之人,必为你洗刷冤情。”
向元明轻笑:“将军还不知么,元明并无冤情可陈。元明是大荆叛徒,罪当五马分尸。”
那边有阵子没有声响,张胜颤声道:“你...可是有什么苦衷?你必是有苦衷的。元明,你替谁担这罪?你做什么...要叛国?”
向元明道:“元明并无苦衷。将军请回吧,得见将军一面,元明可心安赴死。”
张胜道:“元明,你...”
向元明道:“将军请放手!”
想来张胜并未松手,那边传来几下铁槛的回响,好似两人隔铁槛相搏,撞了上去,又听张胜低低的声音道:“元明,你不准死,我去求皇上太后开恩,还要医好你身上的病。你不准死。”
向元明缓缓道:“张将军,向元明差点害你死在沙漠,你还要帮我做什么?我身上中的无解之毒,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早死晚死,逃不过的。”
阮景听他自述中毒,更将耳朵竖起倾听。那边张胜道:“你...你若是真心想害我,我早已葬身大漠,马革裹尸,哪里还有今日?”
向元明并不回答,张胜又道:“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你若是叛徒,怎么大荆仍是胜了?你...究竟为什么要放过我?”
那边再无交谈声音,阮景不知他二人发生什么事,又一阵铁槛声响,伴随沉默持续了许久,铁槛声音渐轻了。
好一阵才听张胜道:“元明,我怎么想,你已知了。当日得到地图有误,我并非没有疑过你,但你如天兵神降救我于水火,何况我与你相识近十载,说你是大荆叛徒,我绝不信的。”
向元明沉默,再开口时,声音低压晦涩,道:“将军,元明愧对你。”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张胜才开口:“我知自己倾心的是什么人。”
阮景不想他便如此出口,还未及看史正神情,那边突然一阵脚步,张胜一声“元明”,想来是向元明趁机脱开张胜桎梏,又听向元明大吼道:“狱卒!狱卒!把人送出去。”
“元明!”
那头锁匙声响,想是狱卒进来赶人,只听向元明又道了声:“张将军,请回吧。”
好久才听脚步远去,又一阵钥匙声动,想来张胜已走了,狱卒落了锁,阮景与史正步出暗室,绕过回廊,阮景才道:“史大人,你今日所闻不必向人言说。”
史正道:“臣有分寸。”
阮景又道:“你不妨同张将军通通气儿,审出了些什么都让他知道,也叫他知道朕还要的什么。朕也准他来瞧向元明,说不定便可劝向元明松口。”
史正点头道“是”,又道:“臣闻声,今日向元明竟比平日精神许多。”
阮景问:“他可在用药?”
史正道:“日日煎三次药汁给他送去,只饮两口,饭食也只用一点儿。”
阮景听得骇然,道:“这等求死之状,怎么不来报?”
史正道:“臣请大夫瞧过,只说饮食不可擅动,他原就这番光景,强逼他吃下有害无益。”
阮景才道:“罢了。”又道:“张胜怕是还在等你,朕自个儿回去就是。”
史正差侍卫送阮景到衙门后门,阮景自回宫去,本想在外头荡一阵,却也无人可访,倒是快进宫门那会儿忽想起了什么,叫侍卫打马往猫儿巷去了。
这会儿正值饭点,钱记馄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阮景自下了车去挤人潮,侍卫要拦,阮景只挥手道无妨,却发觉不曾带钱袋,只好问侍卫借了几十个铜板,仍叫侍卫看着马车,自去叫了一碗三十个馄饨,要食盒装了带走。
钱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来替他打包,指了指隔壁买木器竹器的店家,只叫阮景自去。阮景凑到馄饨锅旁边,瞧了瞧各色大小不一的食盒,果然食客要带馄饨走的,无不是自带了食盒来的,只好也去旁边店家买了黑漆的食盒。拿到手见盒底蒙蒙一层灰,又添了两个铜板叫店家洗净了,这才回钱记装了馄饨走。
上了马车惊觉出了一身汗,叫侍卫打马快行,宫内用膳向来比外头迟些,或许还能赶上午膳。因行车道路只通到寝殿,只好在寝殿下了,见着崇福,喊着:“朕欠着侍卫钱,你去还他。”便脚也不停地去了上书房。他为昨日赠安和一片破叶之事心怀耿耿,今儿便起劲献起殷勤来。
安和倒是在,见他满头大汗模样不由诧异,阮景把个食盒往他手里一递,支支吾吾道:“你上回说好吃。”安和愣了愣,揭开盖才知阮景意思。抬头只见阮景圆溜溜眼睛瞪着他,似是责他不吃,才道:“皇上,书房没有筷子勺子,馄饨没法吃。”
阮景恍然悟了,只讪讪道:“朕也该用午膳去了。”慌里慌张抛了安和在身后,便往寝殿去。
崇福正要来催膳,孜亚已到了,还拿了一封文书给阮景瞧。阮景看上头写,“孜亚立誓:在大荆为质期间不杀阮景,若违此誓,便叫野狼生吞孜亚入腹。”
他字体端正得有些过了,一笔一划皆是正楷,似私塾里稚龄的学生,阮景知他识读书写字,见了这字才知他必不常动笔的,只听孜亚道:“这是给裴汾的,你先看看。”
大概是要阮景看过有什么错处,书写并无异常,但这誓立得不伦不类,阮景也不去说他,只道:“不错。”
孜亚便收了那文书,两人各自用膳,阮景想起昨日画师作的四幅画,又想孜亚的楠竹馆才搬进去的,字画之类怕是不够装点,便对孜亚道:“昨儿朕叫人画了几幅画,都是不俗的佳作,回头裱好了,你拣一幅去挂着。”
孜亚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阮景才觉得这三皇子较从前更好相与了许多,只直愣愣的性子未改。
午膳间说起画来,阮景便想起昨日那幅涂鸦之作,本想叫人去裱起来,但昨夜迟了,头昏眼花,不知那画究竟涂成怎么一幅鬼模样,便回了趟寝殿。画仍搁在书案上头,红色是鲜艳欲滴,比昨儿瞧着却差些。若冒冒失失去裱了,太后嫌这画丑不愿挂,也是浪费,便差宫人道:“把这送去太后殿里,道是做儿子的一片心意,若她觉着好便送去裱了挂上,不好也就罢了。”
宫人应了,才走出两步,阮景又叫回来了,道:“不用你去了,朕自个儿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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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景到时,太后仍在禅房,阮景便问采荷:“不是已破了关?”
采荷回道:“虽破了关,佛还是要念的,这会儿却不好去扰太后,皇上若是无事,便先坐一会儿,饮杯茶。”
阮景道:“朕去院里逛逛。”
入了秋,院里也不然前阵子一般生机盎然,鸟儿倒不嚷了,鹦鹉在鸟架上头不知瞧什么,八哥则关了笼。阮景去逗那只绿毛的鹦鹉,太后惯喜欢起名的,这只似是喊过一阵子“翡翠”,或者是“绿萍”,阮景却不记得了。手摸着鹦鹉脖子边上一圈红毛,鹦鹉倒乖巧,也不来啄他。阮景逗了一会儿便觉无趣,回身入殿,采荷才道:“太后念完佛经了,也说想见皇上。”
太后才从禅房出来,穿得素净,像庵里的姑子似的,头发上也不施点缀,只拿发绳束在背后,眉目间多了几分静谧禅意。阮景与太后在光线极好的偏厅里坐了,采荷奉茶的间隙,阮景先问了太后安好,又将那画拿出来献宝:“母后,儿子见昨儿院里枫叶正红,便作了幅秋意图。母后若觉看着还顺眼,便拿去叫他们装裱,挂墙上瞧瞧。”
太后接过,细细查看了一番,才道:“很好的了,字尤其好。”便递给采荷:“去裱了,回头挂哀家房里。”
采荷应声收了,阮景心喜,太后又道:“哀家当你今日来为的什么事,倒是许久未见了,儿子,你还好么?天凉了,可别染了风寒。”
阮景道:“劳母后记挂,儿子很好。今日来不过来探母后,旁的事不提也罢。”
太后啜了口茶,道:“也是。”又道:“也有些日子没瞧见钓雪,倒想得慌。你替哀家捎个口信给孜亚,若他得闲,也来哀家这处逛逛,别忘带上钓雪。”
阮景揶揄道:“母后既舍不得,又怎么将钓雪送了人?”
太后道:“哀家瞧孜亚在宫里落寞不过才送的,怎么,现在想想猫儿也不成了?”
阮景起身去替太后揉肩,才道:“自然成的,或者叫钓雪去配个种,生一窝小崽子,母后这处可就热闹了。”
“也是,今年冷了,不知还行不行得?若是迟了,来春也成。”
阮景又按了两下肩,太后伸手按住了,道:“成了,你也回去做事吧,过几日来哀家这儿用顿斋饭。”
阮景应了“是”便辞了太后。母子二人这番相见,倒是半句不提张、向之事,阮景便知太后是不管的了,只将太后昨儿的嘱咐记着了,心里却急,不知裴汾那处顺滕摸瓜,可寻着什么没有。
他尚记着有折子要批,便往上书房去。安和在门口廊上坐了,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瞧,阮景见他瞧得入神,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才瞧见他翻页,后头那页果然夹着一片枫叶,安和抽出来,再往后翻了一页,把枫叶夹好了,才翻回来瞧这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