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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心离德 ...

  •   二十一

      这夜阮景睡得一惊一乍,甚不安稳,才模模糊糊入梦又忽而惊醒,先是梦到先帝过世,再是十岁那年生病,病得稀里糊涂全身发烫,像梦魇镇住了似的不得动弹,试着动了动手指,梦见阮晨对他道:“景儿,你好好待他。”

      阮景喊着“二哥哥”伸手去够他,阮晨却远了,走得好快,阮景不及问那个“他”是谁。再之后场景忽换,先帝手一挥,便定了伏地跪着那人的生死,抬起脸来,泪水盈眶,说着“谢皇上赐奴才全尸”,分明是蔡西。阮景堵着喉咙发不出声来,眼前蔡西的脸却变成了安和,大惊之下去瞧堂上的皇帝,却是一张老了许多的自己的脸。

      “不--”

      使力挥手去拖安和逃离这处,入手却是一场空,好容易抓到什么,握紧了手,指甲嵌进手心生疼,忙松开了,为逃脱这噩梦奋力睁眼,在床上支着上身坐起,周身已冰凉汗湿,胸口仍不住起伏。

      阮景伸手挑开了床帐,他平日不挂帐的时候居多,料到今夜浅眠,特叫德林放下床帐来。一室黑暗,不知几更天,窗子仍黑蒙蒙不透半点光亮。阮景放下帐子,木门上有人轻叩了两声,德林的声音隔门响起:“皇上醒了?”

      阮景没有应声,门轻得几不可闻地开了,德林脚步声快到塌前,阮景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德林手里一盏暗哑油灯,因阮景突然出声险些跌落地上,好在抓稳了,忙回道:“丑时三刻,皇上用些水可好?”

      阮景出了一身冷汗,德林一说,才觉得渴,自挑了帐子同他要水。德林斟了小杯暖水来,将床帐收起,阮景捧着杯一口口啜尽了。床头的油灯已点燃了,这下便瞧见床上一片阴影,阮景愣了愣,把杯子递回给德林,道:“竟流了这许多汗。”

      德林便道:“德林替皇上换床单子吧。”

      阮景摇手道:“朕往那头睡就是了。”龙塌上地方宽敞,阮景习惯睡左边,故而也只湿了左面的半边,右边倒是安然无恙,此刻虽空空荡荡的,昨夜安和却在那处熟睡,鼻头一酸,阮景挪了挪身体,复又躺下,对德林道:“你回去吧。”

      德林熄了灯去了,阮景闭眼却再无法入眠,神志清醒,方才梦中阮晨要他好好待的,除了跟过他的安和,还有哪个?后头吓醒心有余悸,躺在安和躺过的位置,心中宁静下来,梦魇渐远,梦里瞧见的人、事、场景都模糊。现下他独身一人,安和又在何处、做什么?或者他也被梦魇所扰,睡不踏实。

      想起安和,阮景心中涌起酸涩委屈,安和是下人,与别个又不同,阮景当他最体贴知心的,恼了倦了都同他说,阮景真心交付,他倒好,十年相伴光阴都买不了他丁点信任。

      光这样想着,便躺也躺不住了,屈膝坐起,怔怔不知过了多少时光,轻移了一下腿,整条都麻了,撩起床帐一角,天色放光,阮景索性起了,唤人来伺候他洗浴,再是早膳、早朝,因皇帝情绪低落,满朝文武皆惶恐,唯恐触怒天子。

      如此过了两日,因夜夜被梦魇缠扰,丝毫不得安生,阮景脾气益发大了,殿里下人也越看越不顺眼,午膳菜碟上桌时碟边沾了一点菜汁,阮景索性丢了筷子不吃,留孜亚一个独自用膳,被崇福安抚回了寝殿,今儿是个脸熟的不知名太监轮值,因这几日都没见到安和,阮景终于忍不住问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这里的?”

      那太监低头道:“奴才康瑞,原在上书房当值,安公公自请调去上书房,奴才这才得幸来寝殿伺候皇上。”

      阮景愣了愣,原来安和已调开了,眼前这太监眼熟,大概是上回他同安和去上书房,门口打盹的那个就是了。阮景在书案前坐了,批了两封折子,便道:“摆驾上书房,折子也带上,朕去上书房批阅。”

      太监忙不迭道“是”,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折子,阮景见他要动那碟朱砂,问他:“这是做甚?”

      太监抬头道:“皇上不在上书房批折子,书房里只有寻常笔墨纸砚,并未备下朱砂。”

      阮景不过想瞧安和罢了,折子只是个由头,倒是康瑞想得周到。

      几条回廊便到上书房,门口并不见人,阮景跨进门槛,才听安和声音:“什么人?”

      见是阮景,慌忙跪了。阮景当下要开口喊免礼,不过心中堵着一口气,索性任他跪着,只叫康瑞把折子搁到书案上。

      “行了,你下去吧。”

      安和似是如释重负地起身,阮景又道:“康瑞退下,安和留下。”

      康瑞应了声“是”便要退下,安和垂头立着,阮景捡了一支紫毫毛笔,蘸了朱砂开始阅折子,安和一柱香功夫又要溜走,阮景倒扣了折子,道:“你上哪儿去?”

      “安和为皇上沏茶。”

      阮景点了头,指着那叠折子上头一封道:“这本批完你不回来,朕便喊人去捉你了。”

      安和低头道了声“是”,转身便出去了,他批完手头这封,正要打开下封,安和端了装茶壶茶杯的黑漆托盘回来了。待他沏完茶,阮景指示他道:“磨墨,朕一会儿要作画。”

      均匀的研墨声音响起,平时惯了便惯了,也听不着,此时阮景刻意找安和麻烦,不满道:“你轻些,朕批折子经不得扰。”

      安和应了“是”,伸手去移砚台,看样子是要挪个地方研墨,阮景手中朱笔来不及搁置,一道鲜红朱砂划在安和手背上,道:“就在这儿磨。”

      安和才松手应“是”,阮景收回朱笔,盯着安和手背上那道红痕,他手上皮肤很白,红色映得艳丽,阮景忍不住伸手抓了安和的手。手心里安和挣了挣,阮景不放,也就不再动作,阮景才用拇指抹去那道红痕,已经有些凝住了,抹得不怎么干净,阮景便泄了气似的道:“罢了,随你怎么磨。你为了躲朕,悄悄跑来上书房...”

      安和已在磨墨,阮景戛然而止,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得直勾勾盯着他磨墨那双手,白皙但有些毛躁,大概入秋了干得厉害。阮景想同他说记得抹润手油,想了想只作罢,该批折子,仍批折子便是。

      批到一半多些便觉得渴,头尚未抬,便有茶杯递到手边,想也不想拿起喝了,这才又批下头那些。不知到什么时辰才批完了,搁了朱笔,闭眼打着哈欠伸个懒腰,睁眼时仿佛眼前那人忽然地低了头,阮景心里疑惑:方才竟是在抬头瞧我么?这一想才觉得困了,起身道:“朕歇会儿,晚膳时候喊朕起来。”

      上书房搁着红檀的套椅、长塌,阮景只在那塌上躺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这几日缺眠,困得厉害,时常睡不安稳,一旦入眠,却睡得沉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阮景只听人唤他“皇上”“皇上”,不情不愿地睁了眼,原来是裴汾。阮景身上搭着褥子,一时间还当自己在寝殿,瞧见墙上挂的字画才知不是,原来在上书房,便支起身道:“你倒跑来书房寻朕了,现在什么时辰?”

      他恍惚记得睡下前叫安和喊他起来晚膳,但天已黑透了,自己睡得手足精力充沛,想来睡得迟了。正疑惑安和在哪,只听裴汾道:“亥时两刻了,皇上身边宫人一直守着,属下只好等他出去。向元明那处有些苗头。”

      阮景喜道:“速速禀来。”

      “南山的宅子主人姓褚,是京城褚记茶铺的东家,因家中夫人凶狠善妒,褚老板惧内之事远近闻名,故而在南山偷偷摸摸置了个宅子,放在友人名下,每借口出城去京冀的茶庄上查账,便从秦楼楚馆带出妓子小倌,去那宅子里一度春宵。”

      阮景疑道:“这褚老板可有朝廷势力?”

      裴汾点头又摇头:“褚老板生意做得不小,京官中没饮过他褚记茶叶的恐怕寥寥,但不见他同向元明格外亲近。属下猜测,褚老板并不知道这宅子为人所用了,已着手察看褚老板近亲好友,他置宅之事极为隐蔽,想来不日便有眉目。”

      阮景点点头,他嗓子有些难受,便起身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才道:“还知道些什么?向元明的出身,可查出什么来没有?”

      裴汾摇头:“因时日已久,能寻到的记录残缺,眼下只寻到百来户官家、几十户武林人家同十几户商家。此事是阿璃的专长,但使向元明本家在其中,便必能揪出来。”

      “向元明...他们要能做成这许多事,银钱必不可少,多寻些富贾商户,或是同商户结亲的官家,朕瞧他倒不似武林中人,你们武林人不是最不喜欢同朝廷扯上关系?个个避之不及。”

      裴汾点头:“皇上所言甚是,属下记下了,这便同阿璃去说。”

      阮景道:“这便是了。”见裴汾欲言又止,问道:“你还有何事要禀?”

      裴汾拂了拂衣袖,伏地跪了,他未开口,阮景心道一声“糟糕!”,果然裴汾开口便道:“三皇子武艺渐精进,皇上莫再迟疑。”

      阮景背过身去:“此事朕意已决,休要再提。”

      裴汾声音从阮景背后传来:“今日属下入宫,听竹林有人练武,便停下瞧了一阵,原来几日不见,三皇子武功精进至斯。属下在竹林间被三皇子认出,追赶着过招,更觉他非但招式更精准,连内力也与旧时不同。”

      阮景皱眉道:“楚曼已安插了人进宫盯他,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裴汾言真意切道:“便有人盯着也有疏忽之时,若酿成大祸,须弥阁上下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

      阮景知道他只为自己安危考虑,便道:“朕明儿去劝劝他,你莫轻举妄动。”

      这已是阮景最大的让步,裴汾便不再求,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裴汾忙道一声“属下告辞”,这便匿了。

      阮景却要等人近了许多才听出脚步声,支嘎一声木门开,进来的果然是安和,手中端了托盘,一个大碗几个小碗,都带着盖儿。

      阮景午膳不过吃了两口,又跳过了晚膳,看到吃食简直双目放光,揭开盖子,大碗里是热腾腾的清汤鸡丝面,几个小碗搁着虾子蒸蛋、时蔬与笋肉酿香菇,香气四溢,抓着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吃了有半饱,才想起夜里膳房无人的,又想起方才裴汾说他身边宫人一直守着,心中一暖,柔声对安和道:“这么迟了,膳房还有人么?你…吃过饭没有?”

      安和低头道:“今日膳房刘师傅仍在的,再迟也该家去了,才叫他做了端来。安和已吃过了。”

      阮景想无端端怎么膳房还有人在,不是崇福便是安和嘱咐过,心下更喜悦,几个碗都吃干净了才叫安和收拾。今日折子他已批完,恰好这会儿寝殿遣人来瞧皇帝几时回去,叫康瑞的太监刚撸起了袖子要搬折子,阮景便道:“不须搬了,明儿叫中书省上这儿来取,再有折子也尽管往上书房送来,朕今日起便在这儿瞧折子了。”

      这话说得安和收碗筷的手一抖,不过眨眼的事,但阮景一颗心都系在安和身上,哪有错过的道理?这下眼尖瞧见了,心头一痛,想道:原来他这么不想见我,那他还待我这么好做什么?方才那点欢喜转眼又烟消云散,但君无戏言,天子才说的话,片刻间岂能更改。

      阮景咬着牙出门去了,身后安和一声“皇上夜安”也只作未闻。到了寝殿想起安和手上糙了,便差人给他送盒润手油去,还特意嘱咐不是他的意思,这才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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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夜浅眠,天刚光时,听到廊上有人来来回回走动,又听见崇福声音:“张将军,皇上还未起,您先去偏厅侯着吧,入秋了,地上凉。”

      阮景猛地起身了,趿着鞋去开寝殿门,崇福愣了愣忙请安了,另一人却像早有准备,见阮景开了门,稳稳当当叩了一个头下去:“皇上吉祥。”

      阮景忙伸手去扶他:“张将军免礼,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大早便进宫了?”

      话既出口,阮景也明白所为何事,方才不过因刚醒有些迷糊,这下便明白了,赶在张胜开口前唤崇福道:“崇福,张将军远道归来辛苦,你差人送他出宫回府好好歇息,过两日再来请安。”

      张胜已抬头,眼中一片血丝,想来是连夜赶路所致。阮景别开头去不瞧他的脸,只道:“张将军打扬州一路回来,这几日便不用上朝了。”

      “皇上!”

      阮景急急松开他手转身,张胜哀声求道:“皇上开恩!臣...但求见元明一面。”

      语声沙哑悲伤,阮景斥道:“大荆的骠骑将军为叛国贼伏地泣求,成什么样子!张老先生才去了几日,这急匆匆赶回京里来,你心中可还有一个孝字?”

      他这几日本过得甚不顺心,大早见张胜为向元明跪了,心里益发烦恼,故而开口便不留情面。张胜似是有愧,轻声道:“先父停灵满七日,八月二十一已入土为安,臣自那日得了唐伯的信,才回的京城。”

      今日是八月二十四,从扬州打马回来必日夜兼程,才能在这三四日间到京城。阮景自以为捉向元明下狱一事动静够小,才道绕不开张胜刻意留心。唐伯在京内,但去向府周围人家打探消息,向元明被捉一事便瞒不住了。

      阮景只道:“你回去吧。”

      命崇福将殿门关了,张胜再久留便作私闯宫闱处置,这才逼得他回去。

      要阮景狠起心肠做这件事本是极难的,但他恨叛徒入骨,何况想到上次张胜擅自进宫也是为了向元明,更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这日子过得益发艰难了。京里唯有一个人还能叫他开心,阮景潦草写了封信,叫崇福遣人送去罗尚书府上,召罗皓轩进宫。又命人伺候洗浴,用过早膳才去上朝。

      朝上果然不见张胜,下朝后却见史正快步走来,蹙紧眉头道:“皇上,臣有要事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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