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墓园告白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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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似是有什么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守在我的身边，我也依然吃饭喝药睡觉。
他开始有意无意的躲避我的目光，每当我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而望过去的时候，那双眼就急忙的躲开。而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又像是看不够似的痴痴地望着。
我厌倦了这种你追我闪的游戏，也根本猜不透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在挑起那天的话题，而他也闭口不谈。
两个人都在逃避着什么，气氛也难得的有些平静。
这天吃过饭后，我对他说我想出去。
他闻言有些慌乱，小心翼翼的没有阻止的意思，问我去哪，他亲自带我去。
我知道他不可能让我一人离开，也没过多的表情。只说了“墓园“两字。
他表情一僵，随后勉强的笑了笑，道了声“好”。
当年父母死后，一众平日里往来不息的亲朋全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不见，让我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
我不怪他们，在当今这个现实社会，这是个很正常的现象。
变卖了所有家产，包括各种流动的和非流动的，刚刚好，还清了公司拖欠的债务，顺利宣布破产。
仅剩下的几万块钱，还是我那个月的生活费，最后作为了父母的丧葬费。
真是讽刺。
爸妈葬在八宝山的革命公墓，此处也算是地杰人灵钟灵毓秀，靠山靠水，环境清幽古刹林立，我想爸妈一定很喜欢。
可我不孝，五年了，从他们出事到现在整整五年了，我却从未去瞧他们一眼。
我有过无数次路过那里，我有无数次的机会去看看他们。
可我一次都没有，没有。
似是被什么拴住了双腿，当我靠近那宁静空幽的地方，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去踏进一步。
他们的音容笑貌历久弥新，他们的万千叮咛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味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电影似的在我眼前一一闪现。
它们遏住了我的脚步，让我寸步难行。
但我这个不孝子，于今天，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去看他们一回。
也许，还有下回，下下回。
只盼他们念着我的好，不要生我的气，气我做了那么久小没良心的就好。
一路驱车前行，路过街边的花店，我买了一束老妈最爱的郁金香，徐御宇则买了一大束九月菊。
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我望着窗外，阳光晴好，真的挺适合外出和扫墓的。
到了门里，他去泊车，我自己就一个人先进去了。
我还记得我五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
那天的天气可不像今天的凉爽适宜。天阴沉的和我青白的脸色特别相配。
没有送葬的人，灰色的世界里，就我一人来陪着爸妈走完最后一程。
那时候，我的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想。大脑空白一切，只是身体在机械的动作着。
我抱着他们的骨灰，除了好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照片里的一男一女笑的那么开怀，似乎世间再没有任何事可以伤到他们。
他们的笑容千千万万次对着我展露，那么熟悉，那么明媚。
只是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了。
那天我什么也没对他们讲，没说再见。
可如今我后悔了，我惩罚了自己，也惩罚了他们。我知道我也恨他们，恨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个梦都没托给我。
他们不是该安慰我，让我别泄气，也别不开心的吗？
素日里我掉根头发，老妈都会心疼的不得了，可如今我都难过死了，头发都要掉光了，他们怎么还一声不吭呢？
他们和那俩衰人一样可恶，连个解释都没有。
只留我一个人胡乱的挣扎着。
你能明白吗？
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最离不开的四个人，却在同一时间都悄无声息的离开我的感觉吗？
何止是天崩地裂。
你能明白，当我得知我的一半天，将我的另一半天弄塌下来，最后压得我粉身碎骨的感觉吗？
何止是山呼海啸。
我只是无法接受最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原原本本、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我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爸妈也回不来了，我的人生也复制不来了，我的心也拼接不起来了。
晚了，说什么都晚了。
我默默的吐出一口浊气，找到了他们栖息的位置。
他们是被我合葬的，照片上的两个人亲密无间，笑容洒满大地，似乎在告诉我，无论在哪，他们都是最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我也无意识的笑了笑。
蹲下身，将郁金香轻轻的放在碑文上。
我凑近，摸着他们注满盈盈笑意的脸。
死亡对于他们俩来说是一种停伫。时间停止了，空间无限辽阔。他们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拥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
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我和他们一样年龄的时候，甚至当我更老，比他们还要老的时候，他们也依然用那金色的笑靥来迎接我，来抚慰我。
时间定格了他们，也将在某一日将我定格。
我特别喜欢初中时偶然读过的一首诗，是法国象征派大师保尔瓦雷里的《海滨墓园》，
——是什么躯体拉我来看懒散的收场，是什么头脑引我访问埋骨的地方？星光在那里想我不在的亲故。
——那些好奇的天使，空浮的梦想！人来了，未来却是充满了懒意，干脆的蝉声擦刮着干燥的大地。一切都烧了，毁了，化为灰烬，幻化为一种纯粹的精华。
——完美的头脑，十全十美的宝冠，我是你里边秘密变化的因素。你只有我一个担当你的恐惧，你的后悔和拘束，我的疑虑，就是你宏伟的宝石发生的裂缝！
里面有一句话到现在我仍然记忆犹新——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
而如今，这字字句句，不是我最真实的写照是什么？
活下去吧，无论怎样，我都会活下去的。
微风中，我似乎看到爸妈欣慰的点了点头。
等我回过神来，我这才发现站在我身后不知道已经多久的徐御宇。
他手捧着大束鲜亮芬芳的菊花，面色凝重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墓碑，皱紧的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从他怀里接过花，放在墓碑的旁边，心里有些许茫然。
虽然我还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到底父母的死因为何，但他设计夺了爸爸的公司是真，我把他带到这里来，不知道地底下的老爸老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冲上阳间抽死我的冲动。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态中发现一些微小的变化。
他的眼神中有内疚，有痛意，有怀念，有下定了什么决心的神采，唯独没有我认为的恨意和愤怒。
我不明所以，难道他的伪装本领又上了一个台阶，已是肉眼没法察觉得出来的啦？
正在我寻思之时，突然一声闷响，我看到徐御宇高大的身形已然跪在墓碑面前。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巨响，只听他说，“叔叔，阿姨，到今天才来看你们，对不起！在你们出车祸，在程程最孤立无援，我却没有陪在他的身边，让他承受痛苦，对不起！趁你们去世，我不但不帮衬、反而趁虚而入夺了你们的公司，对不起！程程家破人亡举目无亲，我却没有及时出现给他依靠的臂膀，让他尝尽了艰辛苦痛，对不起！程程被歹人绑架，在他被恶人伤害、被施暴，最需要我的时候，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声音颤抖不已，“而我却一无所知，对不起！！五年，我找了程程整整五年，却没有找到他，让他颠簸流离，无枝可依，让他受尽了磨难，对不起！！程程恨我，我知道。他质问我是不是我设计陷害你们出车祸，而我无言以对。我好痛苦。我做过很多错事，我错在不该与程程相识，我错在不该不加控制自己的心任由它越陷越深，我错在不该爱上一个我不该爱的人，我更错在不该打着爱的名义作出伤害程程悔恨终身的事情来！可我不后悔啊。”
我惊愣住了，他在说些什么，什么爱上一个不该爱的？我怎么听不懂？
而他还在继续。
“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俩的心思了。呵呵，是啊，不管我们怎么掩饰，那时的我们毕竟还只是刚成年的孩子而已，又怎么骗得过精明的你们呢。可我，可我不想再压抑了。二十年啊，从我和程程认识到现在，已经足足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年呢？爱情不是罪过，我只不过是爱他而已啊。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的呢，呵呵，大概是他在幼儿园时夺了我的初吻时就开始的吧。这么些年，一年一年的，我只觉得越陷越深，越爱越重。爱到我想让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你们知道吧？阿奕也爱他，我们俩都爱他，都爱啊。二十年，七千三百多个日子，十七万五千二百多小时，一千五十一万多分钟，从喜欢到爱，那么明明白白，那么清清楚楚。程程的身边，从来就只有我和阿奕，不管是很小的时候，还是长大了，到现在我们都可以独当一面，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也理所当然的啊。理所当然的他的世界里就该只有我们俩，理所当然的他的未来规划里也只能有我们俩，理所当然的，我们应该占据他所有的视线，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他的希望，他的一切一切！这不是妄想，这都只是理所当然。”
“叔叔，阿姨，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可在爱的背后我也会怕啊。程程他是那么单纯的一孩子，对我和阿奕全无防备。那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和阿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睡在一起的。我们不想当他的兄弟或朋友，我们想当他的男人，可以爱他吻他占有他的男人。可我害怕，阿奕也怕，怕他知道我们的心思后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从此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对我吐露心声对我亲近，再也不会回应我得不到宣泄的感情了。我怕啊，对程程的爱就像毒瘾一样附着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脑子里，在我醒着的分分秒秒里。那种既快乐又痛苦的感觉让我像个病态的吸食鸦片的瘾君子一样迷恋的无法自拔。可我终究是忍不住了，在他上大学离开我的视线时，我就忍不住了。我那时时常陷入一种癫狂中，我幻想着自己把程程给囚、禁了起来，我用锁链把他锁在地下室里让他哪也去不了。他每天看到的、可以说话的、能够依赖的，就只有我而已。我什么都愿意给他，只要他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时时刻刻能摸得着他，能感受到他，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害怕那样的自己，我找过不少心理医生，让他们治疗我，我不想用自己的疯狂和偏执伤害到程程一分一毫，那会使我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
“叔叔，阿姨，程程怨我恨我，我认。你们知道的，就算是放弃我的一切，甚至是生命，我也不愿看到程程他一点点的不开心。可他现在确实不开心，我心痛。现在程程也在，我为我自己犯下的过错认罪。但叔叔，阿姨，你们在天若是有灵，能不能告诉程程，我不是他的杀父仇人，我不要他恨我。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我爱他爱到宁愿不择手段。但我绝不会做出真正伤害到他的任何事。可他不信，不信我。我知道我不管怎么说在他的眼里都只是狡辩，都是强词夺理。可我受不了，明明我们以前那么快乐，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我努力，我足够诚心，程程总有一天会接受我们的关系。可你们死了，一切都变了。我受不了这样的转变。我想要重新看到程程的笑容，想要看到他对我露出信赖而崇拜的目光，想要他的人生都是与我一起同行。没有人比我更爱他，而我这辈子最大的执着就只是让他接受我的爱而已。”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徐御宇在此对您二老发誓，我会爱护程程一辈子，直到我死。我会让那些欺侮过程程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我会用我后半生的全部，来偿还我对程程的亏欠，只为他一世无忧。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墓园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