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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画地为牢 于是,我有 ...

  •   于是,我有了开口说话的欲望。
      这是几天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我第一次主动的交谈。
      此时,徐御宇正在厨房熬中药。
      那些掺杂着各种昂贵却大补草药的中药汤剂,我已经喝了几天了。
      中药的道法是以不变应万变,讲究的烹调法是小火慢炖,让草药的精华一点儿一点儿的溢出,融入到汤水中。
      不刺激,不激进,慢慢的熬。
      一点儿一点儿的渗入,一点儿一点儿的攻陷,直至全军覆没。
      像徐御宇和那衰人。
      但平心而论,中药确实养生,特别是对我这种“年久失修”的病体来讲,有慢慢调理乃至愈合之效。
      但中药很苦。苦不堪言。
      小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吃药,那苦涩的味道,不管事后吃多少糖豆喝多少糖汁都无济于事。
      大了些,身体挺健康,倒是很少生病,只是偶尔磕着碰着,就会被好一阵围观,小题大做,弄得我觉得自个儿都像是一尊易碎的琉璃瓷器。
      徐御宇是知道我这个毛病的,特意嘱咐那老中医多加了几味药材进去,全是去苦味的。
      每次他亲自熬上几个钟头的药,再试过温度试过味道才端到我的面前,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喂我时,我都觉得自己很可能真是病入膏肓了。
      因为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温柔和宠溺,心疼和愧疚,是那么显而易见,是仅凭高超的演技也无法逼真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的。
      那时候,我冲动的想要不顾一切的用拳头狠狠的揍死他,想用世间最恶毒最污秽的字眼来骂死他,想大笑着冷笑的问他,你TMD做这些是想给谁看啊?你现在是想补救挽回什么?一切都回不去了,你难道还没明白吗?!
      可我还是克制住了。
      我竟然在愤恨中生出一种慌乱和无力,我想尽早摆脱掉这让我腐化的一切糟粕,我甚至害怕他再次抱着我将眼泪滴落在我脖颈处的灼烧热度。
      严寒与酷暑,我在沙漠中行走,像孤独的骆驼。
      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知道何为日出,何为日落。
      我不懂为何我要遭遇那几多困苦。
      我在风雨中凌风飘摇着,天地剧烈的摇晃着,嘶吼着,嚎叫着。
      我行至悬崖,眺望那无尽无穷的深渊,一股股巨大的吸力,让我克制不住的想要投身进去。
      双手一张,我化作没有脚的飞鸟,飞向那无妄的怀抱。
      可是——
      我停下来了,浓雾之中有个身影在召唤我。
      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为什么要阻止我,阻止我追求对自由的狂热和念想。
      不过是纵身一跃而已,我却因为那一个声音选择了退却。
      可我却回不了头。
      我忘不了!我为什么忘不了?我这么累,累得心力交瘁,累得全身瘫痪,口不能言,累得想要笑笑都扯不开嘴角。
      巨大的空洞。
      我望着那个清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的叫了一声,声音嘶哑难听,让我都觉得嫌弃。
      那个背影一顿,以极其缓慢的像是慢镜头的动作转过来朝向我。
      几十米的距离,我讨厌自己2.0的眼睛让自己能清楚的看到足以淹没他的欣喜和激动。
      他扔下正扇着火苗的芭蕉扇,急忙的三步并作两步的朝我跑了过来。系在腰间的围裙因为动作过猛而簌簌带风。
      “程程!”他似乎是想碰我,却碍于沾满灰土的手太脏,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来回犹豫了也还是没敢碰我,只在我眼前蹲下。
      像一条总想讨主人欢喜的大型犬。
      我不自觉的后退了退,直到后背顶上浑圆的柱子,我才止住动作。
      他眼中的火苗有些被浇灭的狼狈,有些受伤,有些自嘲。
      我坐着,他蹲着,让我稍稍有种优越感,顿时安心了许多。
      控制在安全距离,我准备开口。
      许是为了寻求一个解脱,一个完结,一个,圆满。
      “徐御宇”,我生涩的开口,“我爸妈的死,是不是,是不是,你和,和他做的。”
      我压抑着内心的剧痛,每次一想起父母,我的心血就会流个不停,可这也是我的心结。
      当时被绑架的时候,绑匪拿出来录像证明,让我相信了自己确实是有眼无珠,认贼做友,结果害得爸妈枉死家破人亡。
      爸妈是出车祸死的。
      在高速路上,因为行驶过快撞上路边的隔离带而车毁人亡。
      但我不相信,这么多年,爸爸开车从来就没有过危险驾驶的时候。
      他是个很严谨很理智的人,从不做对自己的生命安全构成一点儿可能性威胁的冒险,特别是妈妈也在。
      他们怎么可能因为什么狗屁的“行驶过快”的原因而遭遇意外呢!
      在医院见到他们的尸体时,我已经毫无理智可言,那一夜我哭尽了泪水。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我从记忆起,就没掉过泪。
      而那一次,却让我付尽了一生的泪水。
      我没时间思考那些埋藏在深处的阴暗,直到几天后我被绑架,被凌辱,被打击的斗志全无。
      我仍然记得他们中的一个类似主事的头儿跟我说的话。
      他说爸妈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说我爸的公司早就被掏空的剩个空架子,而我们家最信赖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他说我为什么不想想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呢?若不是父亲早逝,公司也不会给人可趁之机,如此大厦倾颓,不过一夕之间,那丧心病狂的幕后黑手是谁,不是很明显吗。
      他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与我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听命行事罢了,让我恨也只恨那个花钱买通他们做事的人,谁让我犯着人家大人物了呢。
      他说看在我这几天让他们玩儿的很开心的份儿上,就大发善心积积阴德的不给我最后一刀了,让我自生自灭,反正这个废弃的仓库绝少有被发现的危险。他只是不想手上沾条人命罢了。
      他说,
      他说,
      他说......
      身体那么痛,我却记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个阎王索命般的声音让我毕生难忘。可恨的是,从头到尾,我的眼睛都被黑布条围着,我的世界黑暗一片,只有那些侮辱的、猥亵的、肮脏不堪的声音和躯体的动作,让我刻骨难忘。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都没了。家庭的温馨,信赖的友情,可观的家世,光明的前途,以及我引以为傲的男性尊严。
      我活着出了来,不过是一身残废的躯壳,宛如丧家之犬般令自己都唾弃厌恶。
      也是那时候,我开始了在阴沟里求生的老鼠似的生活,捡拾别人的剩菜残渣来勉强过活,终日不见阳光,只有无数的噩梦与我形影相吊。
      后来时间长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就连当初痛不欲生的撕心裂肺也变得不那么如影随形了。
      我开始努力去像个普通人,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小民一样生活,努力赚钱,勤俭生活,乐观的,积极的,去面对每个初升的火热日头。
      心里有了些底气,也有了点儿人气,直到又身陷囹圄。
      作孽。
      如今我开口问了出来,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无论他是承认亦或狡辩。
      我心上的口子一次次的打开,只有完全的祛除腐肉,我才有可能让伤口长合。
      我对自己狠,只是想对自己好。
      我直视着他震惊不已的面孔,我没有质问,只是心平气和的想求个解而已,他何苦做这般被人冤枉了似的又急又怒又委屈的表情出来。
      “到底是不是?车祸的意外,到底是不是你和他算计好的?”
      “不——!”他扑将上来,双腿前跪,紧紧的抓住我两侧的胳膊,我感觉到一阵疼痛传来,“你怎么会这么想?!根本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冷静的看着他,“不是吗?”
      他就势埋进我的怀里,声音里满是痛苦,“不是的!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不知情啊!伯父伯母对我来说就像亲生父母一样,我又岂会恩将仇报!!”
      我暗自冷笑了一声,讥讽无比,“那我爸的公司是怎么倒闭的呢?你难道要否认,这也跟你无关吗?你一点都不知情吗?徐御宇,你太无耻了。我本以为这么多年的相处是人心换人心,就是狼崽子也该喂熟了。我爸妈对你和他那么好,好到有时候我这个正牌儿子都有些嫉妒。可你们做了什么?我问问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呢?你们难道就不讲天地良心吗?合该所有人都得被你们戏耍,被你们玩弄于鼓掌是吗?可是,徐御宇,够了,真的够了。就算是天大的罪过,我也还清了。我这一生都被你们合伙毁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呢?”
      我无视他的痛不欲生泪流满面,抓起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你摸摸看,我还有心吗?你还能感受到心跳吗?我的身体还有温度吗?冷了,全都冷了……”
      我满意的看着他几欲崩溃的表情,继续道,“你说我为什么还不死呢?我本该死了的,也许是得知爸妈死讯的那时候就该跟着他们去了的,再不就是遭债主逼债落得睡大街的时候也该冻死街头的,或许最该死在那场绑架里,受尽了那么多折磨,我都觉得自己太禁(禁得住,一声)虐了。我本该死在那时候的啊,怎么就活着出来了,又赚了似的多活了五年呢?”
      我推开他站起身,他像个破布娃娃似的瘫在地上,呆愣愣的看着我,目无焦点,脸上泪水不止。
      我弯腰点了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原来是苦的呢,好怀念的滋味啊。”
      我对他说,“真羡慕你,我的泪腺可能坏掉了,再也没有眼泪可以尝尝看了。”
      他的身体在轻颤,像一棵禁不住暴雨侵袭的树苗。
      他的嘴唇发出轻不可闻的声音,我一时好奇,将耳朵凑近他哆嗦不已的嘴唇。
      身体骤然一僵,他在唤着我的名字。
      我心脏猛的一缩,不明所以的握紧拳头放在心口的位置,一股战栗涌遍全身。
      我在痛。
      是的,我在痛。
      我在为谁痛,为我自己,还是为那人口中夹杂着无数伤痛喃喃出来的名字?亦或是为那个似是被我的言语逼迫到无路可退,失了灵魂般的男人?
      笑话,真是笑话。
      我情不自禁的笑出声。
      都是笑话,我是,他是。
      头顶的天是,脚踩的地是。
      我吸进的空气是,我闻到的花香是。
      我的疯狂是,我们的重遇是。
      那一张编织的网,网住了动也不能动的我。
      画地为牢,报复的不过是我一个人而已。
      老天啊,生也有涯,苦却无涯。
      这忘川之水,能否解我愁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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