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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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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是什么样,深圳是什么样?张虹只知道那块地方在地图上很下面的地方,再下面就是海但除此之外它与福建浙江甚至海南都没什么区别。用正常的逻辑思考,也知道深圳会很热,但当她站在这个南方临海城市的太阳底下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快被热傻了。深圳的街头,人们穿着薄布衣服,男人们把袖子撸上去,所有显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深小麦色。这里太阳高度角高,张虹几乎找不到够宽敞的荫蔽,她贴着墙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确实因为热傻了,都忘记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找了一片树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工裤,耳边充斥着哇啦哇啦的听不懂的话。
说实话,这里不仅比北京热,而且比北京热闹。也许是港口城市的原因,深圳的工业种类似乎比北京丰富上那么一点,人也更鱼龙混杂,有的挺胸抬头脚步匆匆,有的抱着酒瓶子卧在墙根底下。这么光天化日地不生产,没人管么?张虹想,在北京大概是不可能的。现在,她还没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优势,也就依然搞不懂,为什么张小川会突然放弃上海的体面工作,跑到这个地方晒太阳、听鸟语。
她在树荫下休息得够了,终于掏出地址纸条,重新启程。
纸条上写的地方是居民区,她问了几个路人。先是一个老人,听不懂她的北京话,也看不懂字,失败;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人很热情,不过说了好长一通她一个字都没懂……大概是第五个?她想到了睡在路边的游民。本不抱着希望,没想到脏兮兮的游民张口就是亲切的天津话,告诉她这地方离得不远。
“……谢谢您啊!”
游民眯缝着烟打量她,“小姑娘打北京来的?”
张虹觉得他眼神似有同情怜惜之意,大热的天身上却开始发冷,连忙跑走了。
辗转一个下午,张虹终于找到了目的地。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平房住宅,也不是北京常见的工人宿舍楼,而是像个废旧仓库一样的大厂房。厂房外面细绳上晾着的湿衣服告诉她,这里确实是人住的地方没错。张虹站在厂房外面愣了一会儿,从惊诧到怀疑,再到激动,最后平静。
“同志?¥……*(……”一个男人擦着头上的汗接近她。张虹一路上听了一些粤语,能听出“同志”二字,后面的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她点了点头,慢慢说:“我找,张小川!”
男人听到人名,露出“我懂”的神色。张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竟然不是很愿意看到张小川被确认在这里。可是张小川确实住在这儿,和一大帮男人们住在一起,大仓库是他们共同的宿舍房。张虹不太敢想,这样的生活条件,他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此时此刻,张小川正在出工。
张虹不想和逗留在仓库的男工人们过多交谈,不论是他们黝黑的肤色还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臭汗味,她都不喜欢。她跟一个看似友好的老大爷打听到了张小川工作的工地,一个人步行前去。工地?在北京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在里面挥汗如雨的工人,虽然劳动不分贵贱,但像张虹这样暗存消极思想的人总有些偏见。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工地附近,站得大老远,里面的工人一个都看不清,只听见有人喊着号子,还有推土机轰隆隆的声音。张虹希望张小川是坐在高大的推土机里面的那个人。然而她向前走了走,躲在铁隔板的后面向工地里面张望,一眼就认出了她心心念念的恋人。
张小川穿着个背心,裸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以及一部分的后背呈浅古铜色。他正蹲在土堆中间,往砌了一般的砖墙上面抹石灰。烈日当头,他掀起背心擦擦汗,露出的腹部精瘦,肤色与手臂形成鲜明对比。张虹站在外围,似乎能看见他肋骨的痕迹。
张虹曾经幻想过一千次和张小川重逢的场景,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该是兴奋地扑上去的。但是现在,她脚下灌了铅,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一丝。
“哎,女同志!”
张虹被运送砖石的推车撞到一边。推车的几个男人对她道着歉,好心地劝她不要站在这里,脏而且危险。张虹听不太懂,脑子里一团乱麻。
后来,张虹再回忆这一天,已经忘了那一个下午加晚上是怎么过来的。她从下火车开始就没有再进食,在看到张小川的背影的那一刹那就开始饥肠辘辘。她在工地边木然等待了两个小时,又尾随张小川到达他打工的饭馆。星月的光亮代替太阳光的时候,她坐在饭馆外的马路对面的树下,抱膝盯着对面,饿过了头的肚子已经不会再叫唤了。日落后,天气稍稍阴凉,也许是蝉鸣令张虹略清醒了一些,她看着张小川在馆子里越来越清晰的忙碌身影,拍了拍脸:胡思乱想什么!他可都是为了你啊!
张小川从打工的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基本静悄悄的。他很疲惫,有些驼背,人显得不那么精神。他听见有人叫“哥”,声音触到心底熟悉而隐秘的弱点,又害怕是因为太想她而幻听,毕竟在疲累和绝望的时候幻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马上,他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真真切切的妹妹,这一次终于不是幻听。张虹脸上是汗渍,整个人风尘仆仆,但那眼神与一年前一样动人。她有小头脑而没有大智慧,仅仅看到他就是一副无上满足的样子,这种依赖感一点儿没变。张小川太高兴,但高兴之余更加悔恨。如今的他心中有些张虹所不知道的愧,简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张小川没让自己的矛盾暴露出来,他说自己身上脏,所以先不拥抱,而是带张虹回到居住的厂房,在兄弟媳妇的帮助下,好歹让她洗了个澡。
只不过,介绍的时候,张小川说:“这是我堂妹,小虹,替家里老人来看我的。”
张虹歪头瞧他,却也知道,现在这个场合,说她是媳妇可能不太合适。
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张虹心中的愁绪。她在深夜吃着清汤挂面,看张小川和一同擦身体的兄弟们用粤语攀谈着回来。他的语言能力意外得好,就像当时仅用一年就把英语学到能日常交流的程度,现在,他的粤语也很不赖。他换了干净的大背心,比原来结实了不少的身体散发着青年诱人的费洛蒙。张虹放下碗,把他从兄弟们的陪同中拽出来。
“吃饱了?”
张虹抿抿嘴,“你不带我出去逛逛?你们说话我都听不懂。”
张小川一口答应,揽着她便出门去。张虹听到其他工人好像是要阻止他们的意思,口中说着时间相关的数字。张虹有些担心,“你明天什么时候上工?”
“不担心。你大老远来找我,我能让你白白跟他们耗在一起?”
他们走出了厂房,外面没有路灯,漆黑的一片,只有对方亮闪闪的眼睛最清晰。张虹转身挡在他的前面,“那你说,来找你的是谁?”
“我家的小虹。”张小川见她不太满意,使劲儿捏了捏她的鼻子,直到她乖起来,将她揉到怀里,“我想你,小虹。天天幻听,没法好好干活,都快疯了。”
张虹何尝不发疯?她将心里的疯话脱口而出:“那我不回去了,以后在这里照顾你。”说完,两人拥抱着静默一阵,都笑了。
深圳的夜晚也并没什么好看的,但醉翁之意本来就不在酒,夜晚的黑色是一切不良行为的最好掩护。张小川和张虹在工地附近的野地里拥吻,说好了不越轨,但衣服却不知不觉地消失。在“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的标语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横幅之下做这种事,全中国恐怕都难再找出第二对男女。
完事之后,张虹坐起来望着天上的星星,问他:“你觉得这里比上海好?”
“好得多。”
“为什么?你在上海至少不用这么辛苦。”她看到张小川的目光在闪躲,逼得更紧,“我在火车上听到别人说,广州沿海,以后发展起来不可估量。也听说这里有空子可钻。这些我不大懂,我只知道突然就收不到你的信,居然要从天桥的混混那里才能找到你。找到还不敢见。我跟了你一天,从厂房找到工地,然后跟到饭馆,我吓着了,不敢见你。我怕相见以后发现,你变了,我也变了。”
“变了吗?”
张虹笑中带泪,摇摇头。
“那干嘛还跟我承认?”
“革命同志要互相坦诚,张小川同志。我接受你的批评。”
张小川骂了她一句“笨死你”,然后爽朗地笑,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骂她,只不过今次,他的笑结束得快了些,“明天就回去吧。”
张虹说的想留下照顾他其实并不是疯话,但是,从张小川把她以“堂妹”的身份介绍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只能当疯话说说。回到北京的张虹装得很不错,至少从这点上看,她自己不是没变的。她觉得张小川也是变了的,只希望两年过后,他履行诺言回北京接她的时候,他们都能变得足以逃离一切生活在一起。
1977年,夏末。张虹从和平里中学毕业,她和周逸的婚事被两家的家长重新提上了日程。她悄悄将自己必备的东西收在一个包裹里面,但是张小川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