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寺胡同三十八号》良印

10、第十章

　　张小川没有回来，张虹便会绝望地嫁给周逸吗？太小看她了。
　　便是在多年后的张虹看来，她那时那一股子傻气虽可笑却也算得上是一种品格。她一直把收到的包裹藏在床底下，顶着来自父母和外界的压力，进入了纺织厂成为工人。她没有张小川的联系方式，也不想去联系，她对周逸说：“他不来，是因为生活还不够好。如果催他，不是让他难过么？我说等他三年，但是四年五年也是一样等。”
　　那之后，她在周遭的琐碎恶言和周逸的掩护中又熬过了两年，一转眼，弟弟上了初中。一天下午，她去接弟弟放学回家，远远地，前路一群小朋友在待施工的沙土地里跑得尘土飞扬。那里面有张虹的弟弟，被曾经的小伙伴们往身上扔石头。弟弟不是个能忍事儿的孩子，追着他们边喊边打，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无法扭转被人愚弄的颓势。
　　张虹听见那些孩子对弟弟嘲笑的话。“你姐就是嫁不出去！”“我妈说了，你姐不干净！”……她冲过去，从背后拉住弟弟，那群孩子起着哄做着鬼脸逃跑了。弟弟是个小硬汉，他转过身来，低着头，鼻子头红红的。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
　　弟弟甩开张虹的手，一个人奔回家去。

　　这是1979年，中国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张虹的心里也是翻天覆地的。她一晚上没睡着，只是在想，自己这个样子留在家里，像条蛀虫一样。一边给父母家人抹黑，一边寄生在周逸的羽翼下厚脸皮地生活着。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守卫惊世骇俗的爱情，只会骂她自私倒胃口。
　　这年秋天，张虹告诉周逸，她要第二次去深圳。如果十天之内她没有回来，那就说明她不会再回来了。反之，如果她回来了，今后就再也不会离开。她心里想的却是，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回来还有什么脸面见周逸？如果找不到张小川，她就独自去闯生活，她这几年身体好多了，不会再那样容易丢命。

　　张虹与深圳，上次见面已是四年前，再见时，她完全认不得这个地方了。
　　这是新中国第一批经济特区试办市，是最早沐浴改革开放福泽的省份之一。这里街上的洋人比北京多，年轻女人们随着温暖的气候穿上了有点过于轻薄的裙子，行色匆匆的路人中有着大比例的个体商户创业者。张虹路过一个崭新的电话亭的时候，想起四年前张小川告诉自己的，这里比上海好。四年之后，她似乎有点相信了。
　　张虹不认为张小川还住在那座厂房里，所以这次，她连一个模糊的地址都没有。最坏的情况是，张小川没准已经离开了深圳。可她若是消极的人就根本不会再跑出来，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找了最近的派出所。与警察那典型的广式普通话交流起来有点费劲，但好歹不是当年那种交流完全不同的景况了。她了解到，那时的厂房和工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四层的写字楼。城市化向着外围发展，那里如今也是繁华地带，再也找不到可以深夜做坏事的野地了。
　　张虹怅然若失。她想，她现在所做的事，也可以称之为“大海捞针”。
　　几个民警人不错，得知了她无处可去的情况，先让她在派出所大厅里歇息，他们帮着查张小川身份记录。出乎张虹的意料，她仅仅等了两个小时，便有人推开了派出所的玻璃门。
　　张虹望着来人，又惊又喜，但一种令人心慌的陌生感袭来，她怔在原地。
　　张小川穿了件黑色的夹克，锃亮的黑皮鞋，夹克的领子上别着一副走进派出所的时候摘下来的墨镜。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一些，人也更壮实，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他身上有种在街上看到的个体户的商业气质，但比他们还多了些什么，那种强势而稳重的气场是她从没在他身上找到过的。
　　他的样子，不是过得很好吗？张虹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张小川的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相见的第一句话是问她：“你来了？”
　　张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
　　“他们找的我。”张小川说着走到派出所大厅前台，与工作人员热情地讲了些粤语，才将张虹领出门去。这时，张虹发现了一个令她心里重重一滞的细节。
　　“哥，你的腿……”
　　“之前遇到车祸弄得，已经好了。”
　　张小川还在领着她向前走。他的腿轻微地跛着，但不影响走路的速度，他比原先走路快了很多，张虹不得不时而小跑几步。她追到他身边，埋怨道：“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不回去接我也就罢了，只要你回北京告诉周逸一声，他肯定会瞒着爸妈送你去医院啊！你看这边的破医院弄成什么样子，好了还跛，要这样一辈子么！”
　　张小川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她，因为一出派出所就重新带上了墨镜，所以张虹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
　　“我确实要跛一辈子了小虹。”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回去见我？张虹猜测着，这样想的话，心里好受多了。

　　张小川在宾馆开了间双人房，他说暂时不能带她回家，因为家里给几个兄弟借住着，先要给他们几天时间搬走。
　　张虹心里空落落，“你的兄弟？见见也不错……”
　　“他们都没读过书，一个个见着漂亮女人就耍流氓。”
　　张虹被逗笑了，终于发挥出愁事不过脑的天赋，后知后觉地快乐起来。之后的几天，她一直住在宾馆。张小川白天出去工作，她就到深圳街头闲逛，是感受新鲜世界，也是探索在这样一个地方她能做些什么工作。曾经她以为北京首都该是在所有方面都走在全国的最前面，但在这里，她尝试了北京相对落后的街头时尚。张小川给了她很多钱——她无法想象张小川从哪里挣来的那么多钱，她买了几件长裙，深得他的喜爱。这种喜爱，最终会化作夜晚宾馆里的欲望。
　　但是，张小川不肯清楚地告诉她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囫囵地说是外贸，却拒绝带她去看公司。张虹总的来说是开心的，她如今有钱有爱有未来，怎么可能不开心？但有时候怔忡，计算着那所谓的“十天”。十天的期限一天天近了，她离过去的生活越来越远，张小川却尚未带她回家。

　　张虹离开北京的第八天，她偷偷跟着张小川出门，跟到了他的家。他说家里住着物色新住处的兄弟，但实际远非如此，或者，远远不止如此。她听见房子里面人的说话声，明明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
　　第九天，晚上，张小川突然说有应酬。她又跟了过去。在一个豪华酒店的门前，张小川下了车，一个穿着紧身衣裤，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紧跟着他出来。那女人挽着他的手，两人进了酒店，身后跟着好些个健壮的男人。
　　张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沉寂已久的气喘病，难受地弯下了腰。她缓了一会儿，向他们追过去，但没走两步，她就看见一个人被架着从酒店里抬了出来。夜色令画面不甚清晰，但她能分辨出，方才挽着张小川手的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对着那人踢了一脚。张虹身上一个寒颤。
　　她想起张小川的着装，他得知自己来到深圳的速度，他不肯让自己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张虹跑了。她没有跟张小川告别，甚至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收拾，当下在深圳街头跑起来，企图直接跑到火车站去。但中途又停下来——她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钱。
　　她这一次来到深圳九天，加上上一次的一天，都没有见过这个南方城市下雨的样子。毫无预兆地，雨点迅猛地砸下来。她淋了一头湿，躲进一个漂亮的电话亭里面，却仿佛把自己监禁了起来。她在里面茫然地站了一阵，突然在身上摸到了一张电话卡。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提起电话，由于半晌，手指落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拨通周逸家里的电话，一瞬间泣不成声，狠狠将听筒砸了下去。

　　张虹蹲在这个单人狭小空间，不知多久。雨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泪如雨下。张小川，张小川。她念着这个名字，却无法不承认，她的手在颤抖，心在害怕。
　　啪嗒、啪嗒。
　　她在嘈杂的雨声中听到似乎有人的脚步声，那声音不跛，很坚实。她抬起头来，当她看见周逸打着一把伞站在电话亭的外面，冷静得出奇。这是深圳的街头，瓢泼大雨中的任意一个不起眼的电话亭。然而她对周逸的出现，竟然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第十天，张虹被周逸接回了北京。一个月后，她嫁给了周逸。
　　1980年的夏天，婚后九个月，张虹和周逸的女儿周丽童，降生人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更一次【鞠躬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