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5、【第五章】 “咳…

　　“咳……”趴在地上的男人大口喘着气，鲜血却是不受控制般从胸腔上几处可怖的伤口里流出，瞬间便浸湿了身上绣着浩气盟标识的蓝色衣衫。

　　站在男人面前的裴恕歪着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烟雨红尘，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若不是趴在地上那人身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快雪时晴所伤，旁人少不得以为裴恕只是在此间散步赏景而已。

　　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这个垂死挣扎的男人，随后用脚尖轻抬起男人的下巴，俯视着这个手下败将，只是裴恕的眼里却并没有一丝喜悦：“想活么？”

　　有些艰难的抬起头看着裴恕，男人原本绝望的眼神燃起了一丝希冀的光芒，伸手用满是血污的手抓住裴恕的脚腕，哑声开口：“救、救我……”

　　看着脚上蹬着的靴子染上血污，裴恕的表情未变，而是蹲下身低头看着男人，披散着的长发，因为只用发饰松松的束起一束，便随着他低头的举动流泻而下，遮挡住了些许光线。

　　并未回应对方的话，裴恕过了片刻，才叹着气伸出修长的指尖摸了摸那男子的眉眼，说了句：“你和他有点像。”

　　男子不明白裴恕的举动，更不想去了解，他只觉得鼻腔里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于是仰望着裴恕，一脸哀求模样。

　　“可是他不会求饶。”裴恕笑了笑，收回手：“所以你们还是不像。”

　　手紧紧抓着裴恕的脚腕，男子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临死前的恐惧让他涕泪横流，只是死死盯着裴恕，希望这个原本是万花谷出身的恶人，能稍微展现一下那淡薄的善心，将他救下。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难看？”伸手将那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一根根从脚腕上扒下，似乎并不在意那力道会将对方的手指折断，裴恕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在旁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跟他已经有十二年未曾相见了，再见他时，他倒真成为了他想成为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奇怪？和你一个无关的人说这些，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可能年少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最是快活了，如今见到他，多少有些感伤……只不过这些话不跟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恕站起身，拍拍宽大衣摆上沾的薄灰：“现如今，我也只能跟死人说说心里话了。”

　　等他离开时，地上的男人兀自瞪大了眼睛，微微抬起的手僵硬着，而手指却弯曲成奇怪的弧度，再细看，早已没了气息，只是有殷红的血液从男子身下悄无声息的漫开。

　　而祁佑在马嵬驿待了整整十日，终于在河边一片荒凉的石滩上寻见了裴恕，并没有贸然上前惊动裴恕，祁佑敛去了身上淡蓝色的气劲，只敢远远站在树下，看着裴恕那宽厚却略显萧瑟的背影。

　　就那么看了许久，仿佛雕塑一般巍然不动的裴恕才隐约有了动作，修长白皙的手取下了挂在腰间上的一根通体雪白的长笛，紧接着，祁佑便看见裴恕将长笛贴在唇边，随后一首苍凉的曲调便随着裴恕的吹奏幽幽响起。

　　寂寥。

　　祁佑从那优美的曲调里只能听见深深地寂寥，好像裴恕那年轻的身体只是一副空壳，里面藏着的是已经迟暮到近乎腐朽的灵魂。

　　定了定心神，祁佑看向裴恕手中握着的那根笛子，那根笛子不似凡品，周身萦绕着好似白雪反射出的光芒，只是并不如雪光那般刺眼，反而看上去十分温柔，更像是如水的月光，将站在光圈中的裴恕包裹缠绕，让他宛如从踏月而来的谪仙。

　　随着曲调悠悠，裴恕所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居然飘起了肉眼可见的雪花，祁佑有些微诧，却也不曾出声惊扰，倒是有些突兀的，笛声戛然而止。

　　裴恕一手握着笛子，另一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去接住那飘落的雪花，只是笛声一停，雪花便还未落到裴恕手心，就在半空中消失不见，裴恕依旧抬着手，祁佑看不见裴恕表情，却莫名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于是就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出了声。

　　“那么喜欢雪，跟贫道一同去纯阳观雪可好？”

　　裴恕的身子一僵，手便缓缓放了下来，等他回头看向祁佑时表情已是一片漠然。

　　心像是被那目光刺痛一般有些微疼，祁佑却当做没看见一般，走上前笑嘻嘻的看着裴恕，语调有些刻意的轻快：“这首曲子真好听，不过要说意境，贫道还是更喜欢以前那轻松的调子，不如你重新……”

　　“为何而来？”

　　“明知故问。”话被裴恕打断，祁佑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又走近了些，将手掌摊开伸给裴恕看：“你看，幸亏你上次帮贫道重新包扎过，不然这伤还不知何时才能好。”

　　裴恕看也不看，只是负着手，另一手用握着的笛子拨开那直直伸到眼前的手，随后越过祁佑朝前走去。

　　“你对贫道可真是冷淡，怎么说也是多年的好友。”

　　身后有些落寞的语气让裴恕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他立刻冷笑一声：“我可不记得自己与你是多年的好友，若是，恐怕那情分也早在十二年前便断了。”

　　祁佑握紧拳头，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只是裴恕背对着他并未察觉，他屏了屏呼吸，将胸口那股浊气缓缓吐净后，才又笑呵呵的开了口，浑然没有在旁人面前正经古板的模样。

　　“那你与贫道便再重新认识罢了。”说着，他伸手抓住裴恕衣袖，表情诚恳的开口道：“贫道纯阳宫祁佑，敢问这位万花少侠，可愿与贫道义结金兰？”

　　“我叫祁佑！从今天起，你裴恕便是我拜了把子的好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诶……算了算了……我若是倒了霉先死了，你可别傻乎乎的跟着寻死啊……”

　　记忆中祁佑稚气未脱的声音与此刻重叠，裴恕拂袖，扭头看着祁佑，眼里一瞬间闪过嫌恶与怨恨：“你真当……什么都能重新来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