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12、【第十二章】 裴恕看着纯

　　“这位小道长，烦劳你替我传句话给清虚门下祁佑，就说万花谷裴恕依约前来寻他。”

　　裴恕将伞收好，手腕轻抖，将伞上的雪花抖落在地，雪花一落到石板地上便迅速的融化了开来，氤氲成一朵朵墨梅，也不知是因为雪路难行出了汗，还是因为雪花融化在了发间，裴恕的额发有些湿漉紧紧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被冻的有些发青的唇瓣微微抿着，笑意却是温和如同春日的初绽的花。

　　将一壶温热的汤药紧紧抱在怀里的温茗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眼前握着一把戏鱼渊，穿着一袭半夏衣衫的裴恕，低低的重复了一句：“万花谷裴恕？”

　　裴恕微微张口啊了一声，复又笑了起来：“小道长认识在下？”

　　“不、不认识……”温茗转过身背对着裴恕，抱着汤药的手臂收了收，将汤药抱的更紧了些：“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帮你找他。”

　　“有劳了。”裴恕颌首道了声谢，便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了纯阳太极广场上，等着那个三年未见的身影出现。

　　“怎么心不在焉的？”祁佑披着道袍靠在床榻上，脸上透着异样的红晕，嘴唇却仿佛久未饮水一般干涸的裂开了几个细小的口子，随着祁佑出声，口子不时裂开露出殷红的嫩肉，他拢了拢身上的道袍，轻咳一声抬眼看着自从进门后就一直站在桌边发呆的温茗。

　　“没……我只是在想师兄你的病何时能好……”温茗回过神来看着祁佑，紧接着视线落在了祁佑腿上那一绺丝线和一个几乎已经做好了的穗子：“师兄在编剑穗？”

　　修长的指尖绕着丝线，将那绿琉璃色的丝线绕了几圈，祁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算是吧。”

　　温茗上前拿起挂在床边的长剑：“师兄这剑上的穗子是该换换了，我之前不是送了师兄一个穗子么？师兄怎么还要自己编？”

　　祁佑看着长剑上那个宝蓝丝线串了白玉珠子的剑穗，想到了什么眉眼忽地就柔软了起来：“这个穗子虽然旧了却还结实着，我不想换。”

　　“不想换……是因为这穗子是那个人送的吧？”温茗看了眼祁佑那温柔的神色，随后低下头握住那已经有些磨损的剑穗，脸色晦暗不明：“那温茗之前送给师兄的那个呢？师兄不喜欢？”

　　祁佑摇摇头开口道：“当然不是，只是觉得旧东西用的合意些。”

　　“也是……东西还是旧的好用。”手上使了力气仿佛想将它弄坏一般，温茗焉然握紧剑穗：“那师兄手上这个穗子送给我可好？”

　　“这……”祁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师兄本就不会这种细致活，编的不好你挂在剑上要让旁人笑了。”

　　“我看师兄这个编的就挺好的。”温茗松了手便想去拿祁佑手中的穗子，却被祁佑下意识侧身避了开来，温茗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祁佑似乎也觉得这个举动伤了温茗，立时补上一句：“师弟不嫌弃的话，师兄过几日编了新的给你，这个……这个……”

　　“是要送给那个人的么？”温茗收回手看着支支吾吾的祁佑：“与师兄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总听师兄提起他，他一定对师兄很好。”

　　看着温茗并没有在意的模样，祁佑心下松了口气，轻声开口：“是，除了师父外，再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温茗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心底生生的裂开了口子，仿佛纯阳落了多年的雪一瞬间全部融进了那裂口之中。

　　“我与他约好今年一起在纯阳看雪，若是没有记错，他今日就该来了，到时候你可以见见他，便知道他为人如何了。”祁佑又咳了两声：“你刚才从外面回来，可曾有看到过一个万花弟子？”

　　“不曾。”温茗听见自己这么简短的应了祁佑一句。

　　“雪路难行，他晚来也是正常，一会儿喝了药，我便去寻他看看。”语毕，祁佑便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衫咳得撕心裂肺，温茗上前将祁佑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拍着他的背：“外面雪下的大，师兄你还是在房里好好歇着吧。”温茗闭上了眼睛，咬咬唇：“我替师兄去等他。”

　　“那就辛苦你了。”祁佑喘着气，脸色苍白的伸手抚了抚温茗的脑袋：“我这个师兄真是没用，总是要麻烦你照顾我。”

　　“这三年里我与师兄形影不离，师兄也照顾我甚多，所以别再说这些话，反倒显得我们师兄弟生疏。”温茗松开了手，站起身将祁佑扶着在床榻上躺下，随后走到桌边将汤药从壶里倒进碗中。

　　“对了师兄，你要等的那个万花弟子，叫什么名字呢？”指尖摩挲着碗沿，温茗轻声询问。

　　“他？他叫裴恕。”

　　温茗应了一声，捧着碗递到祁佑跟前，脸上是温和的笑容：“我若是见着他，一定，立即来告诉师兄你。”

　　“好。”祁佑嘴角微微上翘，回了温茗一个感激的笑容。

　　“师兄等我消息吧。”温茗看着祁佑将药碗接了过去，嘱咐了几声便转身出了门，将门关上后，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匆匆的朝太极广场上走去。

　　到了太极广场，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处等着，温茗站定片刻，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上前拍了拍裴恕的肩头：“裴少侠。”

　　裴恕转身，看了温茗一眼，视线落向他空无一人的身后时，微微一愣：“他……”

　　“我师兄他……他不想见你。”温茗紧张的手心出汗，只得暗暗在道袍上擦了擦手：“他说既入纯阳，自当静心修道，前尘往事皆当过眼云烟，你、你以后都莫要来找他了。”

　　裴恕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意：“即便是要静心修道，也当与我见上一面，亲口说一声才是……我即将去昆仑行医，为了赴当年之约，特地从长安赶来，若是今日见不到他，恐怕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麻烦小道长再去帮我说一声，可好？”

　　“那我再去劝劝我师兄。”温茗朝着他微微颌首，转身朝着纯阳宫后的住所走去。

　　“等等……”裴恕上前两步：“敢问道长名讳？”

　　“……温茗。”

　　“那就有劳温道长来回奔波了。”裴恕看着温茗，有些歉意的笑着，然后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那一刹那温茗想要开口解释，却只是硬生生的将头扭向了一旁。

　　“我去去就来。”说完，温茗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看着温茗匆匆离去的身影，裴恕敛去脸上的笑意，抬手去接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瞬间消融，已经如雪般冰凉的手感觉不到一丝实感，裴恕此刻只觉得纯阳真真是这世上最冷的地方。

　　温茗一边跑着，一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快到祁佑房门外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他居然，居然说了那样的谎，可是最让他难过的是，他竟是一丝愧疚也没有，只觉得不想让师兄见到那个人，只要不见他，师兄就不会再不停的念叨着那个人的好……就不会……一点点情意也不肯给他，明明这三年一直陪着师兄的人是他，凭什么那个人就能一直占据着师兄的心？连一丝缝隙也不留？

　　扑倒在雪地中痛哭几声，温茗站起身胡乱的抹掉脸上的泪水，听着房内祁佑不时剧烈咳嗽的声音，在祁佑房门外呆坐了许久，这才又重新起身去找了裴恕。

　　正是寒冷的冬季，空中飘飘扬扬纷飞着雪花将整个纯阳都染上了一层白，太极广场此刻也是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纯阳弟子匆忙路过，裴恕一人在中央站了许久，久到身上都落满了白雪，远远看去竟似与这茫茫的白融为了一体。

　　温茗看着裴恕，微微摇了头：“天寒地冻，裴少侠还是回去吧。”

　　“他还是不肯见我？”沉默了许久，裴恕声音柔和的开了口，只是那声音悠悠远远的仿佛沾染了浓浓的悲调。

　　“师兄他……他一向潜心修道，他与裴少侠不过是年少时的友人，如今脱离俗世，的确不该再……” 温茗看着裴恕此刻的神情，张了张嘴，却是再也无法将谎言说出口。

　　裴恕看着纯阳宫满目的白，垂着眸子轻叹了一句：“我竟不知他是如此狠心之人……”

　　“裴少侠……”

　　“你说，修道就如此重要么？”裴恕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与沉重，仿佛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笑了。

　　温茗无法回答裴恕的问话，对于师兄来说，修道固然重要，但是眼前这个男子，恐怕是唯一能让师兄抛下修道之心的人。

　　这个答案，让温茗心中也充满了痛苦。

　　“小道长忙去吧。”裴恕拍了拍肩头的雪花：“我一人在这站会儿。”

　　“天气如此寒冷，裴……”

　　裴恕抬手制止了温茗的劝说。

　　“万花谷四季如春不说，昆仑虽然也是寒冷之地，却觉得总也比不上纯阳的雪景绝妙，原本约好一起来纯阳看雪，却不曾想这个约定在他看来不过是年少时与友人的一句玩笑，如今，且让我一人看看这纯阳雪景吧。”

　　“那……”温茗迟疑的看了裴恕一眼：“那……那裴公子切莫看的太久，天寒地冻，莫要伤了身体。”

　　“小道长几番辛劳，裴恕感激。”

　　看着裴恕说完便将身体背了过去，温茗知道他不愿再多谈，于是低声道了句别，便又匆匆回了祁佑所在的住所，独自一人站在了门外守着，免得祁佑从屋里出来，也免得，让他听见不该也不能听到的话。

　　而此时的祁佑正倚靠着床榻昏沉的睡着，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精心编就而成的穗子，这种绿琉璃色的穗子，若是挂佩在毛笔之上，总会添上几分清雅之感。

　　裴恕在雪中独自站到天色昏暗，突然仰天大笑两声，将一个破旧的铜铃从腰间扯下后，扬手扔在了雪地之中，随后便毫不迟疑的迈步离开了纯阳。

　　一切的一切，还未开始便都在这个雪夜中碎裂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