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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或许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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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裴恕独自在风雪中从白日站到夜暮降临时,是抱着怎样的心境看待那落满雪的华山。
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黑沉沉的夜幕中艰难的离开纯阳。
祁佑当然也不知道。
此刻的他正趴在案台上的一角昏昏沉沉的睡着,一缕青烟从桌上窑变的香炉里笔直的上升,而裴恕,则站在案前执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抹着秋雨景色。
草庐外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缠着祁佑平稳呼吸声,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美好。
砚台上的墨汁不够,裴恕搁下笔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磨着,祁佑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眼看着裴恕嘟哝一句:“你伤没好我来吧。”
仰着的白净脸颊上还有因为枕着手臂睡觉而印上的褶皱睡痕,嘴唇也是润泽饱满的颜色,裴恕垂眸看着眼前尚未清醒的人,摇摇头,用着难得的柔和语气开口:“无妨,你睡吧。”
祁佑低低的应了一声,伸手揉揉眼睛,又趴了回去。
裴恕磨墨的举动却是停了,低头看着祁佑,又看着随着他平缓呼吸而微微颤动的头冠一眼,弯下腰凑到祁佑跟前,蜻蜓点水一般吻了吻那发冠。
直起身时,裴恕的眼神有些复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傻,明知不可爱而爱之,则是痴。
痴痴傻傻,傻傻痴痴,他终究是没有完全断了那一丝念想。
幼年时,他性子懦弱不喜言辞,每次被人欺负了,也都是祁佑抓着树枝棍棒挡在他的身前,如今他终于能护着自己了,却是轮到他与祁佑倒戈相向。
简直可笑至极。
裴恕却是笑不出来,祁佑视他为友人,他却早就视祁佑为爱慕之人,年少时以为不过只是兄弟间应有的亲热,再后来,心里刚刚懵懂这一丝情意,却又硬生生被对方扼杀。
一念及此,裴恕便觉得恨,但是越恨,这个人便越在他心中扎了根,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裹着柔软的心脏不愿轻易离开。
或许杀了他就好了,裴恕看着这个在他眼前毫无防备的人,伸手拿起了毛笔,手腕轻顿,随后对准了祁佑。
笔尖小心翼翼的在祁佑人中左右涂抹了两笔,这才收了笔,眉眼间露出了一丝得意之色,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幼稚的裴恕满意的欣赏着长了“小胡子”的祁佑。
怎么能那么便宜他,比起死,活着有时候更让人痛苦。
暂且放过他,裴恕这样想着,又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随后便毫不犹豫的抬脚踢醒了祁佑。
“啊……”祁佑茫然的睁开眼,看向裴恕,两撇墨笔画就的胡子在白净的脸庞上分外明显。
“我饿了,你做饭去。”裴恕看了眼祁佑,立即伸手揉着额低下头不看祁佑,肩膀却是止不住的微微颤动着。
还有些迷糊的祁佑摸不着头绪,哦了一声,便起身准备去做饭,才走到门口突然皱眉看着裴恕:“为何要贫道做饭?”
一脸严肃的祁佑意外的适合那两撇小胡子,裴恕这样想着背过身冷哼:“不请自来赖在我这里,还准备白吃白喝么?”
“这……”祁佑一时语塞。
“而且我受伤了,拿拿梳子拿拿笔没问题,可拿不动锅铲。”
“那倒是……”既然裴恕有理,祁佑也不争辩,家常小菜他自问也是能做几个,于是他便又转身折回了厨房。
祁佑身影刚从门口消失,裴恕就扶着桌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着房里那笑声,祁佑挑眉舀了一勺清水洗着锅铲,嘟哝了一句有病,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随着他的嘟哝微微上翘着,滑稽的可爱。
等裴恕将之前画好的画晾干墨汁卷起来塞进柜子里时,胡子道长正端着菜进来,裴恕刚一凑过去便被祁佑赶去洗手,裴恕黑着脸一甩袖子出了门,祁佑刚摆好碗筷呢,他甩着湿淋淋的手老老实实的进了屋坐下。
“你怎么不擦擦?”
“管得着么你。”
“那你别吃。”祁佑停止盛饭的动作,一脸严肃的看着裴恕:“用餐该有的礼仪你不知晓吗?”
裴恕彻底没了脾气,他怀疑祁佑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恶作剧,所以故意在这找茬让他生气,没等他想好怎么反击,祁佑就放下碗去拿了面巾走到裴恕身侧,也没打声招呼,便握住裴恕的手低头替他擦拭着。
裴恕低头看了看祁佑的举动,又抬眼在祁佑脸上寻找着他为何这么做的原因,只是看了半晌,也没找着一点蛛丝马迹,倒是两个人又有些尴尬了起来。
这种温情,有时候比直接的亲热更让人尴尬。
“吃饭吧。”祁佑做完这一切后盛了一碗饭递给裴恕,紧接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便面对面坐着,低头安静的吃着。
普通的白瓷盘上,新鲜的时蔬用滚水烫过,整整齐齐的码在盘子上,勾芡好的卤汁浇淋在上面越发显得蔬菜颜色翠绿鲜亮,裴恕看了桌上的几盘菜肴,慢条斯理的吃了几口,这才低低的说了句:“不错。”
祁佑嘴角微微上翘,应了一声,便也继续吃着,许久,他将碗筷一搁,看着裴恕。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是说……这样平平淡淡的,很好。”
裴恕抬眼看他,唇上的两撇小胡子还清晰着,裴恕却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好像两个人已经一同携手走过数年的风雨,定睛看了看,那不过是墨汁画就,出自他手的一个恶作剧而已,他的心立时便莫名的低落了下来。
“你是能放下你心怀的苍生还是能放下你心中的道?”裴恕握紧手中的筷子:“你不能放下,我亦不能,又何来的好呢?”
像是应景一般,远远地忽然传来几声闷雷,原本见小的雨势又立刻大了起来。
祁佑看着碗里剩着的小半碗饭,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