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10、【第十章】

　　“阿恕，你说我会不会死掉？”

　　“死掉是不是就再也看不见了？”

　　“应该吧……反正我再也没见过爹娘了。”

　　“那阿佑你不会死掉。”裴恕抱住祁佑滚烫的身体，将脸颊贴在祁佑的额头上：“记得之前有个姓李的大哥哥来过这里吗？他说过有个地方叫万花谷，那里很漂亮，什么都有，也有很多很多治病救人的大夫，等我长大了我就去那里，我也当个大夫，然后你就再也不会生病了，这样你也就永远不会死。”

　　“真的吗？”祁佑的眼神亮了亮，伸手攥住裴恕短了一截的衣袖。

　　“真的！所以你要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裴恕紧紧抱住祁佑，双眼痛苦的闭着，一滴清泪从他脏兮兮的脸庞上滑落下来滴在了祁佑的脸上。

　　冰冰凉凉的，像是初秋的雨。

　　祁佑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雨势大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下摆也因为垂在廊下而被雨水打湿，有些重重的垂感。

　　他坐起身，看着身上的软被，过了片刻伸手握住了被子，不知是不是因为与裴恕待在一起的关系，祁佑越来越频繁的想起了以往，甚至于连梦里，也都有了幼年的光景。

　　那一年祁佑患了热病，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破旧的屋子里，却每一天都能在裴恕的呼唤中醒过来，然后再次昏睡或者喝下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也是那时候，他与裴恕约好，长大以后要离开生长多年的稻香村，一同去那听说四季都如同春日的万花谷。

　　抬手摸了摸脸颊，干干的，并没有任何泪水的痕迹，可祁佑还是清楚的想起了当年裴恕那滴泪滴落在脸上的感觉，还有裴恕害怕他死去而一直呼唤的颤抖音调。

　　“阿恕你在不在？”祁佑喊了一声，房间里没人应，却是能听见里面走动的声响，祁佑这才有些安心，低着头将软被握住贴着脸颊摩挲着。

　　被子上有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与裴恕身上的气味十分相像，却又少了一股子血腥味，祁佑忍不住多蹭了蹭。

　　裴恕从屋子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衣冠不整的祁佑闭着眼睛抱着被子蹭啊蹭，嘴角还微微上翘着，一脸幸福的样子，裴恕说不上来心里有什么的感觉，只是觉得此刻自己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于是便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

　　祁佑蹭的舒服压根儿没发现裴恕已经站了片刻，而裴恕过了那片刻的尴尬后，想到祁佑不过是不速之客，他何必自己尴尬，于是便摆出了冷冷的神色盯着祁佑，只是祁佑依旧没有理会，他这才半是恼怒半是尴尬的轻咳了两声示意。

　　听见声响祁佑猛地睁开眼，看见裴恕就在眼前，脸上便“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张着嘴巴支支吾吾的半晌，才憋出了一句问好。

　　裴恕听到问好，这才微微昂着下巴，将视线移开看也不看祁佑一眼。

　　一站一坐，一时都无话可说。

　　“这是你给贫道盖的被子？”祁佑掀开了被子将摆在脚旁的靴子穿上，又手忙脚乱的理好身上凌乱的衣物，这才凑到裴恕身旁出声打破了沉默。

　　“进去洗漱。”

　　习惯了裴恕的答非所问，祁佑也只是摸了摸头上歪掉的发冠，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里。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用花架象征性的隔成了三间，粗粗浏览了一下，左手边摆了一张案桌和一个竹柜，昨日打碎的罐子和药粉已经收拾干净，地上摆上了一堆书卷药材之类的杂物，屋子中央则放了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少了一个白瓷茶盏，右手边则是一张大床，被褥叠的整齐，仿佛没人睡过一般，旁边的架子上放了个铜盆，正冒着热气，祁佑便不再打量，直接上前拿了面巾浸在水里。

　　“青盐在这里。”裴恕也进了屋，指了指架子旁边的一个小瓷罐子，祁佑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裴恕：“那个被子……”

　　裴恕一挑眉，祁佑就闭上了嘴拿着面巾乖乖擦脸。

　　“用过早膳就走吧，这里不是纯阳宫弟子能待的地方。”

　　裴恕的语气没有之前强硬，更带了一种劝说的意味，祁佑将面巾挂好，回头看着裴恕：“除非你答应贫道不再滥杀无辜。”

　　“无辜？”裴恕嗤笑一声：“何辜之有？不过都是些宵小不义之辈。”

　　“你就那么能确定他们都该杀？”祁佑眉眼多了一丝悲哀之色：“你本该救人而非杀人，贫道不知你为何如此，但是贫道依旧是那句话，你若是要杀人贫道就阻你杀人！”

　　“你阻止不了我的，祁佑。”裴恕忽的伸手将祁佑抱在了怀里，贴着祁佑的耳边呢喃着：“除非，你杀了我。”

　　祁佑浑身僵住，此刻虽然被裴恕拥在怀里，祁佑只觉得心下冰凉，过了片刻才出声：“别再一错再错了……阿恕……”

　　“太迟了，祁佑，已经太迟了。”裴恕拍拍祁佑的背，似乎在轻声哄着他：“从我杀了第一个人起，我就再也没想过回头了，这世上能让我回头的，就只有小月儿，而不是你，祁佑。”

　　心里突然像是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祁佑几乎能听见凉风从那缺口穿过时带起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会杀了你，在你真的无法回头的时候。”

　　“我等你。”

　　他听见裴恕这么回答着，随后伸手抱住了裴恕削瘦的腰将脸埋在了他颈间，而裴恕沉默着，也收紧了拥抱着祁佑的双臂。

　　或许裴恕就在等着这么一天，祁佑心里忽然有着这样的感觉，但他也突然觉得，即使裴恕一直这样也没什么，或许这样他才有借口留在裴恕身边也说不定。

　　突如其来的陌生想法让祁佑心生恐惧，他猛地抬起头，却看见裴恕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裴恕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