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华绝黛》黛娲

9、十年

　　白姨娘住的地方是个偏僻冷落的地方，在林府的东北角，让黛玉想起那句：“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冷冷”。
　　按贵族王侯家的规矩，姨娘本就在正室的院子里侍候，但因贾敏素爱清静，林如海在家庭琐事上对贾敏是言听计从的，白姨娘也是个极爱清静的人，自己就挑了这么一个在林府中“万径人踪灭”的居处。她在林府中从不争宠，亦也多事，但因贾敏对她还颇为照顾，故而丫头婆子们倒也不欺她。
　　院子虽小，倒也干净整洁，院内树木错落有致。进门拐角处有一个木制的花盆，盆里怒放的金菊，每一瓣似乎都开到极致，但颜色却泛些陈旧。黛玉用手一摸，原来是木制的假花，她仔细的看了看低矮的墙头，有个圆圆的花盒的印记。
　　屋子也很小，没有什么修饰，像是普通的人家，但干净的几乎是纤尘不染。
　　白姨娘原本是躺着，看见贾敏一行人进来，倒吃了一惊，忙坐起来，埋怨侍女冬梅道：“怎么太太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贾敏见她脸上瘦的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忙快走两步，坐定安慰道：“快别起来，当心起的快了头晕。最近家里总有事儿，一直都没过来看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你且好好养着，也别忙着怪冬梅，我们只过来看看你，那些礼数就免了吧。”
　　白姨娘听了直流下泪来：“一向病着，这几年若不是太太照拂，府中谁还能想起我来。”
　　说毕喘息了一会子，接着说：“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我反觉得有时候死才是解脱。只是太太这样疼我，我却无以为报，来世愿当牛做马报答太太的恩情，这一世，却不能了。”
　　贾敏被其触动，安慰道：“人吃五谷，难免生病。说这些丧气话，何苦来？于你养病无益，快休如此。”
　　贾敏和白姨娘坐着说话，林黛玉看白姨娘的房子里，虽一应装饰全无，但坐卧的地方却裱了一幅字画，字迹也并不漂亮，写的却是苏轼的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幅字显然裱了很久了，框架皆有些陈旧，但字面却干净整洁，看的出主人对其是时时勤拂拭的，所以它才免于沾染太多的尘埃。
　　“姨娘既病着，就应该好好养着，怎还做这些针线活计？”
　　黛玉见白姨娘床头的小篮子里放着一双鞋的底子，针角细密精致，着实像花了功夫在上头的。
　　白姨娘忙让冬梅把篮子收起来说：“哪里是什么针线活，左不过是长日漫漫，打发时间罢了。”
　　白姨娘让冬梅给靖玉找零食，黛玉见了，礼貌的拦道：“姨娘虽疼他，但他病刚好，还在调养阶段，现在每日也就喝些粥，清淡的蔬菜吃一点儿，这些零食等好了再吃罢。”
　　白姨娘也不坚持，但黛玉看她疼靖玉的神色，不像是假的。
　　晚饭后，黛玉躺在床上，闲闲的拿了一本书，歪着翻，看到苏轼的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忽然脑子里电光一闪，想起白姨娘卧室里的这阙词，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她立刻着人把夏儿叫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般。第二天下午，夏儿便回道：“一切都办好了，姑娘就听信吧。”
　　这日林如海回来的晚，贾敏白日里听了黛玉的鼓动，另外也觉得白姨娘可怜，命不久矣的样子，遂劝了林如海去看白姨娘。
　　林如海勉强去了，但却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回来了，满面盛怒，一改平日儒雅温和的样子，贾敏见他这样也唬了一跳，忙让他坐定了，端了杯茶。
　　林如海把茶杯都打翻了，贾敏自嫁入林府，从未见林如海生过这么大的气，由着他发脾气，待他冷静下来方问原因。
　　林如海把所有的人都屏退了，叹道：“真没想到，我林府这些年竟养着这些黑心背主，没有王法的东西。若不是我今日碰到了，他们不知道把我们蒙骗到几时？”
　　贾敏细问缘由，林如海恨道：“今日你一再劝我去看白影那个戝人，谁诚想，我在哪里竟然遇到了……江管家。”
　　贾敏虽一惊，然还不肯往龌龊之处想，便道：“天色已晚，他去白姨娘院落做什么？难不成有什么事？”
　　林如海道：“能有什么事儿，那戝人刚才已经招了，她和江城子早就暗通款曲，两个人常以那盆假菊花为暗号，若菊花盆放在矮墙上，便是适合相会，这样已经数年。连同谋害靖儿等事一并是她做的……不但谋害靖儿，连胡姨娘踩上的那块鹅卵石都是她放的，她现在倒愧了，一心求死。”
　　贾敏听闻白姨娘如此，心早就凉了半截，又听靖玉的事情是她做的，犹不相信道：“害了靖儿，害了胡姨娘，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林如海说：“若害了靖儿，待玉儿一嫁，你我都不在了，斯园斯柳依今日之权势还怕不是江管家和那贼人的？”
　　第二日，林府便有了大的动静，传闻林府管家江城子因背主弃义，贪占钱财被送官了。
　　白姨娘自谥被救，却一定要见太太，贾敏本不愿见她，但黛玉问：“有很多事情，母亲难道不愿意问清楚么？”
　　再次进白姨娘这个院落，那盆假花已经不在了。白姨娘见贾敏进来，支起虚弱的身子给她叩了个头。
　　贾敏冷冷的说：“叫我来可有什么话说？”
　　白姨娘喘息了一会子说：“太太，您……一定恨死我了，连我也恨我自己。我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淫奔无耻的□□、谋害主人的恶仆……我真喜欢靖儿，我也不想这样。”
　　白姨娘好像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我和江城子都在林府长大，幼时就认识……在侍候老太太的丫鬟侍女里面，我不算出色，也无争胜之心。但……我想不到，正因为我不争宠，老太太反而认为我心地纯良，没有心计。把我放在如海少爷屋里，让他收了我……我本是万念俱灰的……太太你自己说，你愿意照顾我，是为什么……不过是因为我心里没有老爷罢了。所以，人都是自私的，谁也比谁高尚不了多少。……谁知来到这个院子里以后，江城子他时常在外徘徊，吹着幼时的歌谣，慢慢的，我就与他有了往来。”
　　顿了片刻，白姨娘说：“没想到他的心变的这么大，这么野，一心想做这个院子的主人。我苦拦不住，又愧对太太，早就想一死了之了。”
　　白姨娘把头转向黛玉，含笑道：“太太良善，但太太的这个女儿果真是绝顶聪明。……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还看出了什么？”
　　黛玉笑了一下道：“原也不复杂，那盆假花放的那么碍眼，是布制的，但颜色偏旧，显然已经历了日月。墙角和矮墙上皆有花盆的底印，所以我想放在矮墙上可能就是一种暗示。姨娘这屋子如此朴素，偏留了幅苏轼的《江城子》，且日日擦拭。更重要的是，姨娘做的那双鞋子，和靖玉落水的地方留的那个脚印大小相同……所以，推靖玉落水的，是江管家，绝非你。”
　　白姨娘苦笑了一下说：“果真细心。”黛玉道：“推靖玉落水的不是你，也不表示你没错处，靖儿房里的青芳有时会来这里，定是向你汇报靖儿的一切状况。”
　　白姨娘闭了眼说：“如此，昨天晚上的那个花盒，是你着人放上的？老爷来到屋子里后，江城子本已藏在柜子里了，外面突然有人喊走水了，把他吓了出来，也是你着人喊的？”
　　黛玉只笑了笑，白姨娘微闭上眼，不再说话。
　　贾敏经此一事儿，深受震动，不再轻易相信身边人的话，而林府经过黛玉一番整顿，驱散了许多下人，新添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黛玉留心查看的，慢慢的便有了蒸蒸日上的风气。
　　青芳被驱走后，郁芬闷闷不乐了一段时间，她不明白青芳好好的一个姑娘，待靖玉一向细心，为什么会背叛了。其实黛玉心里清楚，青芳和郁芬一样，也是喜欢江南岸的，定是江城子答应了青芳什么，青芳才会如此奋不顾身，然而江南岸却待青芳并无二般，所以青芳才会激动的和江南岸吵嚷，因为她的付出并没有想像中的回报。
　　受江城子事件的牵连，江南岸也离开了林府，他是悄悄走掉的，没有刻意的告别，一丝信息也没留下。黛玉只有偶尔看见那个树叶做的蝉，才想起曾经一点点的温暖。
　　郁芬反而对黛玉不满：“江南岸本就不是江管家的亲生儿子，我看他待小姐和靖少爷都好，对老爷又忠心。小姐为什么不让老爷留下他，如果你出面留的话，他一定不会走的。”
　　黛玉却没有回答，她想“求而不得皆是苦，若想没有苦，那便先没有求吧，一切都顺其自然，今世她只想有这个幸福稳定的家，其他的不想太强求和太用力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进贾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