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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贾环 姨娘和环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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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说到紫鹃在这里劝黛玉:“但凡你待环三爷有一点儿好处,听在太太耳朵里,又有什么意思,姑娘也不细想一想。”
那黛玉暗笑,便是自己什么也不做,就因她是贾敏的女儿,因为宝玉待自己这样好,那吃斋念佛的太太心里自然是不待见她的,不在乎再多做这一件。
贾环回到赵姨娘处,仔细想黛玉的话,便起了要奋发向上的意图。那赵姨娘却问:“又是哪里垫了窝心脚回来?”贾环说:“同宝姐姐顽,莺儿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了我来……路上遇见了林姐姐倒给了几吊钱。”
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上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去讨没意思!”
若是往日,那贾环心里定十分受不得。便是在外面受了气也罢了,回家若有母亲好言好语的安慰,有多少事儿是结不了的。自己的母亲却是只会火上浇油的,说出去的话更比旁人难听一百倍,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出息都难。
但今日不同,他想起林姐姐“凡事要靠自己”的话,深觉有理,只沉浸在要发奋的意念里,没理会赵姨娘的话。
偏王熙凤在窗外听见了,又夹枪带棒的说了赵姨娘一通。那王熙凤平日最厌赵姨娘,甚至比王夫人还甚。这种厌恶似乎出自于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憎恶。况且王子腾的妾室原多,王熙凤自小成长于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与其无穷,无姨娘斗,其乐无穷的环境中。对姨娘们的厌恶已经刻在她的血液中,更何况是赵姨娘这样一个着三不着两,偏又争强斗气的愚蠢之人。
到了晚间,探春在房里练字,和惜春作画一样,她练字的时候喜欢全神贯注,不喜人打扰。偏生侍书走了进来,那侍书本是探春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如抱琴在元春身边,司棋在迎春身边,入画在惜春身边一样,都是自小就侍候的。说是丫头,倒比自己的嫡亲姐妹还要亲密几分。
侍书便在探春耳边如此这般的一说,那探春柳眉立时竖了起来:“哼,这般作践姨娘和环儿,她也不是一次了。对她弄权本没有妨碍的两个人,也不知哪里就扎了她的眼了,有事无事就作践一翻。上次好好的姨娘被太太叫去骂了一通,不就是因为环儿怎么碰撞了宝玉哥哥,她在旁边架桥拨火:这赵姨娘原该好好管管环兄弟。不是她挑唆,焉有这样的事儿。”
室内本就探春和侍书两个人,侍书又说了一翻话,探春诧异道:“你可看真了?”
侍书说:“千真万确的。”探春叹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上次见环儿在看书,说也是林姐姐送的礼物,她果若如此,我虽无以为报,惟感念她一生罢了。”
说着,却又有点酸楚起来,侍书忙劝道:“林姑娘待三爷好,也有看重姑娘的情分在里面,怎么好好的却又伤心了,难道您不愿看到别人待三爷好不成?”
探春道:“前几日大姐姐来省亲,你没听她说虽富贵已极却不如小家子骨肉齐全,共聚天伦这话。人心不足,总是得陇望蜀。要真的贫贱低微,哪里又有多少亲情可言?”说到亲情二字,嗓子又有些酸涩的哽咽。
“姨娘和环儿在这府中任人踩踏……我若是个男子,我早出去了,到时候立一翻事业,自然有我的道理。到那时,也便有我说话的余地。而如今,我偏生又是个姑娘,一句话也没有我多说的。……那边又偏生是个糊涂的,一点儿体谅不到我心里的烦难,却说我是攀高枝去了……”
侍书是自小跟随探春的,如此不知她心里的烦难。只是好言好语的劝解罢了,这些心里话她断然不肯说与外人听的。自此探春心里感念黛玉,只是外头不好表现出来。
薛宝钗生辰在贾母等人面前应酬了一日,有些疲倦。虽说老祖宗亲自给她庆生辰,这个体面和风光是难得的。然无论说话听戏文,宝钗无一不是揣度贾母的爱好,虽有几分真心但毕竟是应酬的成分要更多些,未免累心些。
每个人送的礼物都是好的,宝钗妥当周全,每每薛蟠外出回来,带的东西她必打理好,一份份送出去,并不厚此薄彼,因而她过生辰,凡以前她送过别人礼物的,礼尚往来,也都算回了礼。
独有黛玉的礼物有些深意,有些精灵哪怕只活一日,也是为自己歌唱。她是看穿了自己压制着个性做人,她是笑话自己被这些礼节框框打造成个人人喜欢的“完人”而失了自己的个性罢了,凭她怎么想罢,想活成真正的自己是难的,待她自己头破血流便就知道了。
湘云自来贾府一直是跟着黛玉一处歇息的,若从亲缘来论,她是贾敏外祖母家的亲戚,贾敏和湘云的父亲也是远房的表兄妹,二人又同是客居,虽有口角但两人的确像真正的姐妹一样儿。又有谁见过嫡亲姐妹不斗嘴吵架的呢。
这次来了,她仍住在潇湘馆。
本是宝钗生辰后她便要回的,住的久了回到家,婶婶又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临行前一日,去蘅芜苑辞别宝姐姐。
进来后但见她只穿蜜合色家常小袄,头发挽成一个髻,一应装饰全无,正在做针线。
听的下人报:“史大姑娘来了。”宝钗放下针线,忙让坐,让莺儿倒了滚烫的茶,两个人慢慢叙话。
湘云是个最爱谈笑的,叽叽咕咕说了些家常,因又拿起宝钗刚做了一半的鞋子:“好鲜亮的活计,这鞋子这么大,是做给薛大哥哥的吧……只是,这些活为何姐姐亲自做,放着小丫头们闲的直淘气。”
宝钗叹了口气道:“还有什么是妹妹不知道的。我们家原来是什么样你是知道的,咱们四族在金陵名声显赫,将近百年。但现如今,不独我们一家,四族皆呈下世之兆。你身在其中,想必也是明白的。……如今哪还有多少丫头婆子,妈那边也就同喜同贵几个人,哥身边有个香菱,我也就这个莺儿能用的上罢了。……能俭省的且就将就些吧。”
薛宝钗是深藏不露之人,如何在湘云面前自爆了自己的难处,这是有她的道理的。果然,湘云最是个直性子的人,听到宝姐姐说到家事的烦难,便倾肝吐胆:“姐姐这也不算什么,姐姐尚有母亲、哥哥,做活儿也不过使一点子力气罢了。比不得我……”
湘云待要说什么,但是又止住了。宝钗问了句:“你叔叔婶婶待你可好?”
湘云含含糊糊的,待说不说的,说了句:“每日都有很多活儿要做,累的很。”
宝钗虽是有意要和湘云亲近,并且深知交换过秘密的姐妹便可以称得上知己了,遂把自己的烦难先说了出来。即便她不说,那薛蟠最是个顾三不顾四,说话不防头的,谁还不知道他呢。
但毕竟人心是肉长的,她看湘云欲言又止的神情,念及她自然是从小无父母的苦,便安慰道:“若在家里累,倒时常到这里来住一住,我瞧着老太太倒是真心疼你的。会想着叫人去接你的。”
不听这话犹可,一听这话那湘云的眼圈都红了。半日方说:“若论以前老太太倒时常想着让人去接我,现在事情也多,心里牵念的人也多……若她一时想不起来,还望姐姐时常提醒着点二哥哥。”
宝钗道:“这是自然,你且放心吧,我替你想着。”两姐妹又说了一些体己话,那湘云自觉宝钗最是个温柔敦厚的姐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打在人的心坎上,便愈发有了留恋之意,故尔日后也常叹:“我但凡有这样一个亲姐姐,便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
且不说湘云再来贾府时便喜欢住在蘅芜苑,只说湘云辞别后,宝钗唤了莺儿,因问:“前儿那件事可稳妥了?”
莺儿也是自小就在宝钗身边的,虽有情分,然时日既长,也知道自己家姑娘是个冷性子,正如她日常服用的冷香丸一样,是最能随遇而安的,可谓“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在聚散离合,乃至生死别离方面,是个最看的开的。
另外做事有极强的目的性,比如眼前儿这件事儿,她想让莺儿认茗烟的妈作干娘,自然也是为自己考虑。毕竟合家是从外地来帝都的,并无任何亲人,有个干娘在园子里侍候,且有个干哥哥是宝玉身边一等的贴身近侍,一应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但起初莺儿心里是不乐意的:“姑娘也知道,园子里哪一个干娘是真心认我们这些小丫鬟作女儿的,不过是顶着个名分,且平白还要勒索了我们的东西去孝敬她……姑娘要依我,竟不必认的为好。”
莺儿也是个敢说话的,贾环在这里顽时她不是也说贾环:“一个作爷,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一席话便惹贾环说出了真心话:“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因宝钗是个极自制的性子,莺儿却天真烂漫,主仆二人倒也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