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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辰 回到潇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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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的生辰,原本还横生了一个枝节,那便唱戏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
贾母赏赐后,凤姐笑道:“这孩子扮上去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凤辣子的玩笑可不是随意开的,若是说话没个机变,上头有三层公婆,中间有无数妯娌姊妹,岂能在荣府如雨得水。故而凭她那少数一万个的心眼子,说话怎会是信口开河的人?
且不说当日唱戏的女子在社会上地位如何之底,连荣府专管洒扫的三等丫鬟都比她们要强许多。现有对证,王夫人后来撵芳官时便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挑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这话里非但对唱戏的女子极为贬斥,且宝玉素日行为在她眼里果真如明镜一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无一不知的,更何况林黛玉和贾宝玉闹别扭,有时闹出的动静颇大,连老太太都是惊动过的。
岂止是王夫人,就因芳官是学唱戏的,连赵姨娘都骂她:“小娼妇养的,你不过是我们家银子买了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们家下三等的奴才也比你高贵些……”
这就是戏子的地位。别说是那个时代,把人比作戏子是极为不敬的。就是21世纪,若说谁谁长的像名妓某某,闻者心里不舒服也是自然的。
故而宝钗听了,只是一笑。宝玉亦不敢说,独湘云是个心里没有弯弯绕的,率真豪气,看见什么便说什么:“倒有些像林妹妹的模样。”
因宝玉给湘云使眼色,湘云怒了,收拾了东西要回家:“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宝玉分辨为她好后,她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宝玉一赌誓,湘云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天地良心,无论在什么场合,也不论多么气恼,从林妹妹的口里可曾说过别人的一句恶语,她说过最重的话许是那句素日只认为宝钗是心里藏奸,没想到她竟是个极好的,是自己误会至今。
而直率的湘云用词之重,说话之难听,让人心寒。但即便这些话,黛玉全听到了,也只是生气,并没有恶言相向,还是一口一个云儿:“你为什么和云儿使眼色,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她就自轻自贱了?”
宝玉也灰心了,湘云也恼了,而在宝钗生辰的这一天。林黛玉看着别人花团锦簇的繁华,体味着自己的荒凉,被别人比作戏子,还被从小情分上不错的云儿说“小性,行动爱恼人,会辖治宝玉。”
倘若她真的小性儿,难道没理由自怨自艾吗。非也,林妹妹时时心里考虑别人的性子,她见宝玉真的生气,便过来探望,看见宝玉写的偈语:“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她携了这个偈语,回房与赌气去睡觉的湘云同看。这便是很多人眼里小性儿,爱恼人的林妹妹。
分明心里有了十足的委屈,但是仍然能放下自己的委屈去俯就别人。主动携偈语给湘云来看,难道不是主动的去和解,化解矛盾,给湘云一个台阶下么。
回想前情,这样的心胸便是在苏黛21世纪的经历中,也颇难一见。
这一世,转眼又到了一月二十一,贾母果然还是拿了二十两要给薛宝钗庆十五岁生辰。
苏黛觉得薛宝钗上层路线有九分成功之处,尚留一分是存疑于眼前这个面目慈祥的外祖母,她兴师动众的给宝钗庆生辰,真的是因为“从我们家四个女孩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还是因为来者是客,在礼貌上便要分外重视呢。
适逢今年暖冬,一月还未过完,大观园枝头的梨花便蓬勃的绽放枝头,林黛玉望着那风中摇曳的一簇洁白有了怜春之意。
“林姐姐,今儿个是宝姐姐的生辰,把你那伏羲琴献出来演奏一曲,可好?”
说话的是探春,在贾府三艳里,她平时说话是最有分寸的,今日这话却不合时宜。
“姐姐生日要我演奏,我是哪该演奏曲子给她听的人么?”这些话,林黛玉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探春只是对伏羲琴有了好奇。
每个人都用心准备了礼物,迎春的送的是棋,虽算不上名贵,但颗颗饱满晶莹,闪着光泽,尤其在阳光下看,竟然是温润如玉的颜色。
迎春的境况黛玉是了解的,这个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美人儿,虽有个父亲却因郁郁不得志,只留恋于字画,美儿,待这个亲女并不关怀之色,自小又死了母亲。继母又是极吝啬的人,经济上本不宽裕,却还常被乳母等人搜刮一些,如此经济不宽裕的情况下,尚能拿出自己最喜爱的不菲的礼物来送。可见,于姊妹情分上还是看重的。
探春送的是一幅字,探春是喜欢写字,字也是写的极好的,就连娘娘想把省亲时的诗句都镌誊下来,也是找探春去写。惜春性格清冷,最喜作画,且作画时不喜有人在旁,她送的是一幅画。
湘云便送一自己裁制的针线作为礼物,湘云也襁褓之中便无父母的人,虽有叔叔婶子,但无人娇养。婶婶又不是个善人儿,一并针线活儿,只叫湘云和侍女翠缕她们亲做,因此她于针线活做的是非常鲜亮的。
探春说:“林姐姐既看了我们的礼物,那把你送的礼物也给我们看看吧。”
林黛玉笑道:“一会子功夫你便知道了。”
等到献上礼物的时候,别人的都还平常,黛玉送的却是自己做的一个布偶,漂亮浓密的头发,两扇蝴蝶的翅膀,眉目之间竟与宝钗有八分相似,她快乐的笑着,无忧无虑,眉宇之间都是晴朗。
黛玉说:“在原我家乡,这种布偶的名字叫精灵,她们出自于山林,与自然为体,率性的跳舞,从不须刻意压抑自己。而这种精灵却只能活一天,但这一天是完全为自己而活。”
宝钗眉宇之间有些动容,她喜怒原不露于形色的,但她何尝没有自我,如果只做一天自己,也是很快意的吧。但是,她却不能,她掩饰了那抹动容,笑着说:“姑苏一带竟有这样好的东西,妹妹的手也是巧的。”
贾母果也怜惜那一旦一丑,王熙凤正欲说话,黛玉插了句:“这小丑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倒比琏二嫂子的大姐儿大不了许多。”
听黛玉提起大姐儿,贾母因想到:“正是呢,那大姐儿前儿出疹子,可好利索了,我要让鸳鸯去看看,又说不能见风。”
邢夫人见老太太问,也殷勤地问了病况,那小旦和小丑赏了果子后便退出去了。
王夫人和王熙凤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王熙凤却诧异的很,怎么她想什么那林丫头却像心里知道一般,这可不是奇了。
一天的喧嚣热闹渐渐平息下来,暮色袭来,林黛玉沿着那几竿翠竹的小道缓步向潇湘馆走去,未落尽的夕阳挂在树梢上,虽无限美好,却是黄昏将近。
“林姐姐好”,忽然一个打招呼的,黛玉定睛一看,是个俊秀的少年。说俊秀是因为长相是极其清俊的,但是从体形上看却是拱腰驼背,说话也唯唯诺诺,平添了猥琐之感。
“环兄弟,去哪里玩了?”
“才刚我和宝姐姐那边的莺儿赌钱玩呢,她说我耍赖,宝玉哥哥把我赶了来……”
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见黛玉对他没有厌烦,且有关心之感,就断断续续的给黛玉说个不住:“小丫鬟们都拿我和宝玉比,我拿什么和他比呢……他们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毕十分委屈,抽抽答答的哭了起来。
贾环固然是个小气的,长期以来的心理压抑未免使他自卑且怯懦。
“环兄弟,快把眼泪擦了,紫鹃,给环兄弟拿几吊钱来。”黛玉看他把眼泪擦的干净,方用不高的声音说:“环兄弟,若要人不欺负,便要靠自己,哭是哭不出体面和尊荣的。从此,可不要掉那些无谓的眼泪,徒增别人笑话而己。”
贾环长到十岁,何曾有人给他说过这样的话,便是自己嫡亲的姐姐见了他,也是能有多远且躲的多远。今见林姐姐说这些话给他,深为感激,并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回到潇湘馆后,紫鹃见无人便劝黛玉:“姑娘今儿个是怎么了,待环三爷这么好,让太太知道了又不高兴。……姑娘这个明白人儿,怎么不懂得上行下效的道理。因王夫人和琏二奶奶不喜欢赵姨娘,谁不敢踩她们娘们一脚,偏你凑上去,别人该怎么说你!”
黛玉笑道:“偏是人人都踩的人,咱们才得罪不得。”贾府的败亡之时,黛玉已朦胧的觉得,赵姨娘和贾环在其中必定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为物不平则鸣,凡被压制的厉害的反弹力度便越强。
锦上添花者古来多矣,雪中送炭的才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