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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钗计 薛宝钗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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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健忘的动物,秦可卿去后,虽后世办的风光无二,宁荣两府诸人念她素日的好处,也伤感了一些时日,但很外这件事情就像偶然投入湖面的石子一样,虽荡起了涟漪,但慢慢的水平就归于平静。
无论是什么样的现在,都终将成过去和回忆。即使帝王将相,留下的也不过是青史的几行字,仅此而己。
荣府里又迎来了元春加封贤德妃的喜讯,并下旨省亲了。元春是个端庄恭肃的大姐姐,一身明黄的衣衫尊贵无比,却掩盖不了眉宇之间那抹淡淡的哀愁。
在贾政跪拜的时候,她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棉,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在拜见祖母和母亲时说:“当日既送我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今日好容易回家,娘们儿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富贵已极的贾元春,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抱怨的吧。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为了贾氏一族的荣辱兴衰,这个女子牺牲了自己获得幸福的机会,在如井水般冰冷的深宫中挣扎求生,获得了一些她自己并不看重的莫名其妙的称誉。
这样的风光却是很多人都眼羡的,王熙凤是对权势有崇拜感的女子,在当日知道省亲事件后就喜滋滋的向自己的夫君开玩笑:“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
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以一人之力佑得合族平安,她亦是愿意的。
或在贾元春看来,穿着黄袍高高的坐在上面是高处不胜寒,甚至不如田舍之家能聚天伦之乐,但在薛宝钗看来,那就是她追求的目标,“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若得清风相助,平步青云,方遂人生之志。
因此她对宝玉说:“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又认我这个姐姐了。”她对黄袍的羡慕不加掩饰,倒让黛玉觉得人生若有这样清晰而明显的目标,或许也并不算坏事。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功夫始筑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大观园的流光溢彩的奢华,不独使宁荣两府,凡见过之人无不叹“银子花的像流水一样,竟顾不得罪过可惜四个字了。
别人犹可,王熙凤更比别人忙了二十分去,独宝玉并不热衷这些繁华似锦的虚热闹。但贾妃回宫后,特命宝玉和这些女孩们入住大观园,免使花柳失色。
秦可卿逝去的悲凉,贾元春归省的荣光,在这一世的林黛玉心里交织成一个网,都是极美的容颜,都是正好的年纪。一个是出身高贵的公主,一个是风光无二的妃子,但是,黛玉都听到了她们内心哭泣的声音,秦可卿想要的家,贾元春渴望的天伦,终究都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境而己。
薛宝钗却从中读中不同的内容,人生立世,自是能像贾妃一样处于高位,受万人艳羡方不负自己,不负此生。但贾元春的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走的通的,因此薛宝钗且把注意力都放在于贾府中走“上层路线”上。
走过穿花的抄手游廊,转过影壁,就到了王夫人的住所,从梨花院到王夫人住处的路,薛宝钗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每日的晨昏定省,那是自不必少。素日只要王夫人稍有闲暇,她也常来探望。
重要的是,王夫人心绪不宁,遇到事情的时候,素有主见的薛宝钗总是在姨娘需要开解帮助的时候,来到她身边。
诚如日后金钏的死,连袭人一干人等都在唏嘘感叹时,她第一个想到王夫人的心境,王夫人哀叹金钏素日在自己跟前,也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只不过说了她两句,想着过后再让她过来,她竟然投井,岂不是我之过等语。
宝钗劝解:“姨娘是个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的。多半是下去住着,或是井前憨玩,失足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道理,即便有这样大的气,也是糊涂人,不足为惜。”而且把自己的衣服给了金钏做包裹,解了王夫人的愧疚,宽了她的心。
这只不过是薛宝钗走“上层路线”的一个例证。薛宝钗进贾府以来,留心细察每一个人,自然知道虽自己的姨娘和表姐王熙熙凤在贾府当家主事,十分了得。但贾家的至尊依然是贾母,自贾政自下面的使唤丫鬟儿无一以奉承贾母为自己的幸运。
人的性格各个不同,于这方面,成绩最突出的当属王熙凤,然薛宝钗小心揣摩贾母的心思,其一言一行莫不从贾母喜好出发,毕竟也起了一定作用。
那薛宝钗在贾府进行“上层攻略”的同时,也不免把贾宝玉近身侍候的都扫描一个遍。宝玉身边的丫头们第一得意人便是袭人,在外头跟着出门的小厮以茗烟为首,薛宝钗就暗暗对此二个留了心,以后比收服为已所用,那是后话。
既忙着人人跟前去应酬,未免就精力短些,端庄大方,温和敦厚的宝姐姐在黛玉面前却又另一种样子。
每每宝玉去潇湘馆,薛宝钗常一头撞了进去。苏黛当年读红楼时,对“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节印象尤为深刻,正当宝黛二人讲“耗子精”一类的笑话时,薛宝钗一头撞进来,还笑道:“谁说典故呢……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典故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典故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瞧瞧,既逗了趣,又提醒她对贾宝玉的一字之恩。
史湘云来时,贾宝玉原本就在薛宝钗处玩耍,一听史大妹妹来了,拔腿就走。这时薛宝钗说:“等着,咱们两个一起走,瞧睢她去。”
好个“咱们两个一起”,焉知那一世眼里心里唯有宝玉一人而己的林妹妹心里是何滋味。
果然那个真性情的黛玉赌气去了,贾宝玉前来俯就,说了一翻:“先不僭后,疏不间亲”之类的话进行安慰。正说着,那个稳重大方的宝姐姐走进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
说着,便推宝玉走了。好个稳妥周到的宝姐姐,人人眼前不露一点儿错处,既这么心胸宽大,让有敬服,又为何在林妹妹伤心苦恼时,推着宝玉就走。大概连看都没看正在哭泣的林妹妹一眼,况这是在潇湘馆,是黛玉的地方,欺人未免太甚了些。
好在宝玉心里挂着妹妹,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仍旧来了,湘云随后跟来,宝钗也就又跟来了。若从才刚推宝玉出去,现在仍旧淡然自若的进潇湘馆来说,宝姐姐果然是个有心胸的,若说的难听一点儿,说脸皮够厚也不为过。
这厢黛玉回顾前情,把宝姐姐前后的举动联系在一起看,心中便有了计较。不得不承认,她的上层路线有九分成功,不仅王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就算是老太太也大张旗鼓的给她张罗十五岁的生辰之庆。
那一世的那一天,自己心里应该是很悲凉的吧,无关嫉妒。因为那一世的她既无父母可依,又无兄妹可靠。贾元春心中所渴望的骨肉天伦之乐,虽隔了巍峨的皇宫里冰冷厚重的红墙绿瓦,但总还是能见面的,总还是能传话的,心里也总是有企盼的,元宵的灯谜,节日的赏赐,虽不能见,贾元春却知道父母兄弟皆在不远的地方。
她所经历的,是生离。而林妹妹所经历的,是死别。
“双文,双文,诚为薄命人也。然双文之薄命尚有孀母弱弟,今林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
那一世曾经离丧的她,在贾府乃至在这个世上遇到的最好的爱,也许不是贾宝玉出类拔萃的爱情,而是贾母的发自内心的垂爱。
但是,在宁荣两府,想得到老祖宗垂怜的人,不能上千,也能成百。
便是王熙凤那样的厉害人,不也把奉迎贾母作为第一目标吗。薛宝钗生日时,老太太出了二十两银子。王熙凤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索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
虽一直知道王熙凤的不简单之处,但苏黛亲见了方发觉她的确是万人所不能及的。
以贾母的年龄地位,包括贾赦贾政在内,无一小心翼翼的侍候,谁敢在她面前说话放肆。孰不知人至暮岁,是很寂寞的,她想要的并不是别人敬她,怕她,而需要的正是王熙凤这种能插科打诨逗趣的在身边,方能解了这种寂寞。但是,这样的玩笑没有十分的口才和百分的机分,却是做不来的。
相比较起来,那宝钗的奉承:“我来了这几年,留神细看,凤丫头凭她再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去。”虽说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这样的话,不要太直白和无趣。
黛玉听了直想笑,果真有两种话只能单独说与别人,第三个人听了怕是要恶心。一种便是这种直白的奉承,另一种是情人间的昵语。
宝姐姐,你的优势的确不在口齿的伶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