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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卿亡 百宝箱 ...


  •   天香楼里,墙壁上的钟只刚敲了两下,可卿便醒了,数着窗外一点点露出来的星光,这一刻的安宁已是许久没有过了,她分明的听到自己生命走向尽头的声音,愈是生命到了最后,却反而生了许多留恋。
      身边的贾珍也没睡着,良久说了句:“你也别多心,瑞珠这丫头跟了咱们多年,料是不防事的……那林丫头却难办,里面牵扯着西宁王和南安郡主一些关系,且慢慢来吧。”
      秦可卿轻轻握了一下贾珍的手,虽他待自己一直极好,但她心里不是没有疙瘩的。当年她初来宁府时,贾珍已是三十岁左右了,贾蓉儿还是个孩子,今儿个和这个丫头猴皮,明儿和那个丫头调笑,没有一刻的定性。她原也奢望过的,就像平日的那些夫妻那样,你敬我,我敬你,再不念及家庭荣辱兴衰,再不想父母在宫中繁华或荒凉,只守着自己的夫君,若能平安了此一世,也不枉那些颠沛流离的童年所经历的苦。
      而贾蓉却只是一味儿的闹,半点也体贴不了自己的心意,慢慢的,贾珍便走进了自己的视野,他是成熟的,是稳重的。甚至是激情四射的,但他再怎样,名分上仍然是自己的公公。见不得天日的感情像暗夜中的玫瑰,虽美却见不得阳光。
      再后来,她便在宁府放肆了,为什么不放肆呢,天香楼里这么空,宁府的夜暗沉沉的没有尽头,惟有那些年轻男子的身体的温暖,让她有一刻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自己是被人喜欢,被人爱的。
      父亲把她辗转送来宁府便是让女儿图一世安稳么,她知道不是,但她愿意欺骗自己,因为欺骗会让她活在有人爱她的虚幻中。父亲本就是想以此来稳固和贾家已遥遥欲坠的关系。
      有了自己,贾家便无可选择的要站在支持父亲的立场上,纵然容貌倾国,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不对,现在已经是弃子了。
      她知道,贾家将放弃她,父母也将放弃她。手里一直捏着一个纸条,是张太医给开的方子: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虽不知原因,但此时的父母不想背隐匿了一个孩子在贾家的责任,行至此处,父母亦准备放弃她,让她在熟悉之处归身。
      太医开的方子有一味名字极好“当归”,她何尝不想归,只是哪里才是她的熟地,活了近二十年,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根在何处。
      这一世的路要走到尽头了,却突然有很多东西放不下,她想去给老祖宗请安,打开百宝箱,突然理解刘兰芝归去前“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的心境,即便转身,也要转身的华丽。
      百宝箱里的步摇、金簪应有尽有,她挑到最后只拿了那两朵宫花,那是王熙凤着人送给她的。
      “十二宫花色色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在宫外与这些花相逢,当日的她对这两朵花有惺惺相惜之感。如果非去归去,仍旧让这寂寥的花陪伴着自己吧,她戴上宫花,仔细端详了镜子里人的容貌,这样好的颜色,只不过生在了帝王之家。
      云塌之上,老祖宗的身边没有了绕膝的子孙,鸳鸯替她打了帘子,问候了一声:“蓉大奶奶便出去了。”四周一片寂静,宝玉的撒娇,迎、探、惜的欢笑,凤姐的俏皮话曾经充斥着这个房间,营造了一家子亲骨头共聚天伦的温暖。
      在那样的温暖中,她也曾经是一个参与者,而今,要别了。
      “蓉儿媳妇……你是个好孩子。”只这一句话,秦可卿便想哭,她活了这短短的一世,像飘荡在海上的孤舟,没有方向。宁府中早就满是她的流言,可是从老祖宗嘴里说出来,她永远是温柔平和,最最稳妥的重孙媳中第一得意人。
      老祖宗有山的沉着,海的智慧,还有什么能瞒得了她的。她待自己是这样好。好到即便自己的父亲和贾家真的走到山穷水尽,她自己便为了老祖宗,也会选择放弃,放弃自己,斩断王府和贾家的这一丝联系。
      “老太太……这次我真的该走了,凡事您要自己保重。”
      贾母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秦可卿的头发说:“好孩子,你去吧。”
      临到门口时,秦可卿回头说了句:“林姑姑倒是个有心的,但愿她能佑老祖宗喜乐安康。”
      贾母喃喃的说了句:“好孩子,你也别怨她……”
      出了抱厦,正遇了林黛玉扶了紫鹃在前面慢慢行走,秦可卿快走了几步,低唤道:“林姑姑。”
      那紫鹃一看是秦氏便唬了一跳,拦在黛玉面前,黛玉拨开她说:“你且去一边守着,我有话给蓉儿媳妇说。”
      那秦可卿见她很淡定,便笑道:“姑姑真是奇人,难道你就不怕我会伤害你。”
      那黛玉看了秦可卿一眼说:“我便是不相信你,也相信外祖母,她一直说你是个极好的。在大家心里,你便是个极好的。”
      一句话却把秦可卿说的沉默了,自出生便没见过父母几日,也亏得有老太太疼爱,才在宁荣两府中无不敬服,老太太给她的,已经是她老人家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罢了,我只是想说,林姑姑既是个有福的,便要自己知道惜福才好。……瑞珠出府时,偏被西宁王救了,若不是姑姑安排好的,那便是西宁王对咱们府已经上心很久了。……皇上本待我父亲一直淡淡的,怎么听了西宁王的话却突然查出我家的人丁问题了……姑姑这一招可不就是要我的命么?”
      林黛玉半日方说:“若我的命能换来外祖母几年的安康平静,我也愿意选择去死……若你不是你,我也愿意和你做最好的朋友。若有来世,愿你不出生在帝王之家,能找到像珍大哥一样喜欢你的人,安静祥和的过一世。……但,如果只是如果,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顿了半日,秦可卿忽然说:“姑姑听到没有,下雨的夜里,府外常有清扬的笛声,吹着缠绵的曲子,好听的很。我夜里每每睡不着,都会猜吹笛人的模样……姑姑能猜到吹笛的人是谁吧?”
      秦可卿莞尔一笑自问自答道:“竟然是西宁王。”
      忽然像有一束光照亮了黛玉内心的一角:她随口说过喜欢笛子的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有人一直相伴的温暖。
      南安郡主生辰的时候,她只不过好奇的看了一眼郡主的五弦琴,翌日,却又有把鼎鼎大名的“伏羲琴”送到了府上。
      “看尽秦关路漫,风烟世乱。梦里江山,踏雪轻寒。晓蝶明轩春装舞,多少相思琴中弹……”
      漆黑的夜,当二门外的传事云板连叩了四下时,有下人传报:“东府的蓉大奶奶没了。”
      秦可卿真的死了,黛玉扭头望向窗外,秋风瑟瑟的吹着,满地黄花堆积。
      会芳园枝头那些灿烂的菊花,也终将凋零,“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如果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跨过或长或短的时间之海,而走到死亡这一共同的终点,那么,若有的有路可退,有门可寻,有人相依,有力自保,那便是幸福的了吧。
      贾珍哭成了泪人,她去以后,在这世上,他也成了孤魂野鬼了。作为一族之长,他不能选择去陪她,却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她的丧事极尽奢华。
      从此以后,活着他便成了一幅行尸走肉,每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豢养清俊的小生。伙同儿子与尤氏姐妹行聚麀之乱,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了人伦纲常所能忍受的范围。
      但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便越是空虚,越是空虚便越想找些世人所没玩的刺激方法提醒自己还在活着。
      若可卿还在,在寂静的天香楼,哪怕两个人只静静的躺着,听着窗外的风旋落叶,便有天长地久的安宁感。可是,那样的美好,终究不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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