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瑞珠 第二日,黛 ...
-
更深夜长,笼盖在夜幕下的荣府,已沉沉睡去,偶尔一两声鸟雀的鸣叫,划破夜的寂静,无端的教人心悸。
白日里的喧嚣浮尘终于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那黛玉躺在床上看着从窗棂里洒落的月色,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日她睡觉极轻,听见紫鹃衣袂摩挲,细碎的脚步在屋里走了两三个来回,终于坐不住,欲推门出去。
黛玉便掀开帘幔,翻身坐起来,轻唤道:“紫鹃”。那紫鹃猛的吓了一跳,应声过来侍候:“天儿还早着呢,姑娘怎么这会子醒了?”
屋内一盏昏黄的灯,照在紫鹃齐整的头发上,黛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便知今夜她并不躺下。
“我且问你,你要去哪里?”紫鹃一动不敢动,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窗外的月光透过花树,百转千回的落到她那件白色的衣裙上,愈发显得黛玉恍若仙子,可是即便真是仙子,来的世尘便也逃不开世俗的污垢。
白日里的喧嚣纷至沓来,整个东府的秽乱,且搭上了一条,或者不止一条鲜花的生命。
惠珠,也就十六岁的年纪吧,正是花骨朵一样含苞待放的季节,若是像刘姥姥的女儿青儿那般,配个家境也不算好的小子,生一对儿女,勤谨的操持,或许也会有属于她的幸福吧。
“姑娘,我去见过惠珠了,她虽尸身浮肿,但是……她手腕间有颗红痣是骗不了人的……且她嘴角有血渍,定是被人害了推下井的。”
一边说着一边嘤嘤的抽泣起来,这种抽泣的声音在那样的月光如水银一样白的晚上,更是平添了惊悸。
过了片刻,黛玉开口道:“你这个时辰出去,待要做什么?”
紫鹃道:“我实睡不下,我想去找瑞珠问个清楚。虽说惠珠、宝珠后来都跟着蓉大奶奶,但瑞珠因机灵是个最体面的,她必知道其中缘由。”
黛玉问:“你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再说你就这样白眉赤眼的去,连个由头都没有,且半夜三更的,好不好,先把你拿了当贼。”
紫鹃见说的有理,不再回话。侍候黛玉躺下后自己躺在外间的暖阁里,隔着帘幔说:“惠珠原就是个丫鬟,在这深院高墙里,丫鬟的命本就算不得命,有时还比不上那些鸟啊,雀啊……我自跟了姑娘,姑娘却拿我当个人……以后姑娘在那里我便在那里。”
黛玉只当没听见她说的话。前半夜尚有月色,天快明的时候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秋天的冷雨敲窗,自是倍感凄清。
街上清清楚楚的却传来笛子的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苏黛童年邻家的哥哥吹的歌谣,又如梦里已听见无数次,她在凌晨的笛声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便起的迟了,那宝玉却是一早起床便要见林妹妹的,而惠珠的死却让黛玉联系到后来的金钏之死和晴雯被逐,渐渐悟到“情”之一字不仅是发乎心,纯真自然,而且还包含了沉甸甸的责任。
那宝玉虽性情纯良,于细微之处便能体贴到女孩的心意,却于责任方面是没有担当的,金钏死,他只能吊唁,晴雯逐,他也只是写“芙蓉诔”,那一世的他自是待自己情深,但情深到此,在一朝花落人亡之际,也惟有一哭,仅此而己。若深爱里面竟缺乏担当和责任,那这份爱便如风中的花朵,看着明媚鲜花,一阵风吹来便也凋谢了。
因此,她便命雪雁把二爷挡在外面,说:“昨儿夜里姑娘睡迟了,今儿早上觉得倦的很,且需静养静养,二爷还是去别的屋逛逛。”
自林妹妹来了,属于贾宝玉的时光之树便缠缠绵绵的写满了“黛玉”的名字,相处日长,情之愈深。他习惯了每日早起便看见她,便是在睡前也要先看她一眼,问一声安好才得入眠。“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大胆的惊世表白乃是情之深处的不由自己。
今见雪雁阻他,不疑有他,仍往里走:“既是妹妹倦了,我在里面悄悄的,不发出声音……去哪里,到处都怪腻烦的。”
黛玉在里屋听见,只得起来。兄妹二人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宝姐姐不待丫鬟的传报径直走了进来。宝姐姐来了这些时日,黛玉早已经习惯了,但凡宝玉来到黛玉,宝姐姐时常脚前儿脚后的跟了来。
“妹妹越发能干了,如今连裁剪都学会了!”前几日黛玉打发时光,做了个荷包,只做了一半,但裁减别出心裁,用了十分工夫,那宝钗看到了便拿在手里赞扬不己。
宝玉便凑上去撒痴:“好精巧的东西,妹妹舍我吧。”黛玉从宝钗手里接过来说:“这却不能。这是靖玉央了我好久方做成的,等以后若做的更好了再给你吧。”
那宝玉便十分失落,说不清什么原因,他觉得今日的妹妹待他淡淡的。
风平浪静的过了一日,晚间黛玉叮嘱了小丫头早早的关上门歇了,自己却和紫鹃秉烛而待。
仍是月色清冷,到二更天的时候,听到衣裙悉悉索索之声,有人正踏月而来。
话说这黛玉初来时本是和宝玉与老太太住在一处,但这两年毕竟大了,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院落。穿回廊,过影壁,一个人影绰绰的走了进来,却在暗处站定了,悠悠地问:“紫鹃姐姐,你这个时辰叫了我来却为何事?”
紫鹃却也开门见山:“惠珠那丫头是在东府里得罪了什么人,却死的如此凄惨?”
来人正人瑞珠,她黑幽幽的眼珠似乎在水里打着旋儿的萍,不知看向哪里是好。看吧,又将有一个人卷进来了,那个惊天的秘密本是噬人的漩涡,那世间罕见的尤物秦可卿本是开在布雷草原上的格桑花,谁要走近,必要引爆惊天的震雷。
帘幔后面隐隐的有人,从那飘动的白色的裙裾,瑞珠知道那是只见过几面,神仙一样的林姑娘。紫鹃见瑞珠口风紧,便推了一个小小的箱子给瑞珠:“若你说了,这些便是你的。”
瑞珠打了箱子一看,竟是满满的一排金稞子,一时闪了她的眼。本就是家境贫寒才卖于府中为奴的,若有了这些东西,便是自己不在了,想便父母亲人也能安稳的过活下去。
紫鹃见她有所松动,便接着说:“你若老实说了,便可再加一排,若还不愿意,便走罢,我只当你今日没有来过。”
那瑞珠略一思索:“姐姐既想知道,我说就是了。不过,姐姐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我有不测,倘姐姐还在,可否能替我在父母面前稍尽孝道?”
紫鹃听在心里一个激灵,忍住头皮发麻的感觉,且听瑞珠说:“惠珠原是屡次犯了丫头非传不能进天香楼的禁忌,且撞见了……撞见了珍大爷和蓉大奶奶的好事……”
黛玉在垂地的湘帘后面,不动声色。且听瑞珠向下说:“撞破珍大爷和蓉大奶奶的事且不算该死,她原是偷听了天香楼珍大爷他们议事,说是蓉大奶奶的父亲义忠王千岁原想等皇帝春冬季狩猎时纠集众人行刺……”
瑞珠拿着那些金银连夜走了,只刚出荣府便被贾珍派的手下劫持,却西宁王所救,总算保全了一条性命,合家大小一夜之间便从京郊搬走了。
而黛玉心里便回响着“行刺”两个字,从前的疑窦顿消,另一疑窦在心中横生。
义忠王千岁乃是先皇太子礽之子,礽去逝后天下初定,皇上厚待其子女,封了长子皙为义忠王。苏黛读研究红楼作品时,也曾听闻过秦氏本是皙在圈禁时所出,天下父母爱子女之心,古今如一,怕自己命运累及她,便偷偷着人把她送至养生堂,又辗转从秦业手里送到世交贾家教养。
“宿孽总因情”,贾敬从心里本是极不接受的,他并不想承望因公主在府,有朝一日扳过乾坤来能飞黄腾达,但求基业安稳,但一宁荣两府的飞黄腾达,本就和先太子礽脱不开关系,两家早已盘根错节,难以划清界限。且惧于义忠王在京都等各地尚有一定势力。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逼的贾敬无路可走,索性借口一味儿好道,把世袭的爵位也给了贾珍,竟是撒手不管了。
风雨飘摇的贾府竟然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林黛玉和紫鹃都有些害怕,若义忠王施行刺之事,秦可卿身份暴露,贾府顷刻间就可呼啦啦如大厦将倾。
第二日,黛玉去给外祖母请安的时候,看着略微疲倦的外祖母,恍然明白,她老人家是知道的,她在这候门似海的深宅里已经生活了一世,这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耳目,但是,她已满头银发,真的是老了。
“林丫头,今儿请安怎么来的这样早,快来这里坐着,让我仔细瞧瞧。”
从不掩饰的疼爱,让她恍然觉得眼前的外祖母和那一世满头银发的祖母原是一个人。那一世她在青年丧夫,晚年丧子的悲痛中,独自抚养小苏黛。而这一世,她以老祖宗的身份撑着这个家庭的兴衰。
黛玉伏在贾母身上,忽然泪如雨下,贾母手抚着黛玉,安慰道:“我的玉儿是不怎么爱哭的,今儿个却是怎么了?”
黛玉说:“祖母你累了,再休息休息吧,玉儿在这里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