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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19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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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民国元年。
赵慧祥26岁,赵天宇21岁。
去年的11月,杭州光复,浙江军政府成立。接着在今年伊始,民国政府即废除杭州府,将钱塘、仁和两县合为杭县,为省都督府所在地。
赵家茶园此时在杭州早已是不属第一家也属得上第二家的大茶户,归向国民政府后,随着对外贸易的增加,杭州乃至全国茶叶生意红火,赵家国内外的生意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多请了两个掌柜的有时也忙不过来。为了缓解在旺季售卖茶叶底金不足及货币不够流通的问题,赵老爷还和赵天宇商量着学习别的茶家,发行了取赵老爷名字作号的“如海茶号”代茶币。
“二弟生意忙碌,该早些歇息,何劳神来大哥这里沏茶,大哥要喝,秀兰和小莲沏的也不错。”赵慧祥淡淡的,带有一丝嗔怪的意味。
“常年都是我帮大哥沏茶,能知晓大哥口味的非我莫属。”赵天宇似乎在打趣,朝赵慧祥抿嘴笑着。
赵慧祥没理他,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自那个晚上后,这些年来大哥一直是这副模样,对自己爱理不理。
赵天宇倒是习惯了,捧过一杯来:“大哥请用茶~”
赵慧祥没接,只顾思虑自己笔下之事。
无法,赵天宇只得放下,专心看赵慧祥在写些什么。
原来是篇记叙杂文,正写到一女子因悲伤醉了酒,回了正惆怅着:“醉卧竹笫,却因秋寒起了渴意,于是乎…”
赵慧祥还要继续写下去,却听赵天宇念叨道:“此处正好借用《红楼梦》第23回宝玉所作‘即事诗’之三:‘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大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赵慧祥斜睨着洋洋得意的赵天宇,哼了一声:“多读点书再来指教大哥罢,这原句可是说的宝玉在大观园的风流美事,哪能用在这凄寒之处,你呀,休要半壶水响叮当,你是读书人的弟弟,得多读点书…”
见自己说错了,赵天宇听得大哥奚落也不害羞,仍是嬉皮笑脸地看着大哥:“是,大哥才识过人,说得正是,正是…”
赵慧祥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锁了锁眉头。
赵天宇的嬉笑渐渐成了发呆,眼前的大哥虽是拧着眉,清秀的眉目却愈发显得好看了…
这日,赵老爷和赵天宇正在店铺忙着,赵天宇校对近日的账目,而赵老爷则念着报纸,并一手执着新买的洋水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天宇啊,”赵老爷呷了口端起的热茶,“近来国内茶市萎缩,国际贸易又被洋人牢牢控制,再加上江南大旱,茶销惨淡,生意不怎么好做啊。”
“爹,没什么好担心的,倒的基本都是江南没有垄断能力的小茶家,孩儿正对着账目呢,赵家近来的业绩也都正常,没见什么猫腻。”赵天宇头埋在账目里没顾得抬起来。
“可是,这些小茶家都被洋人疯狂的收购瓜分了,分明是想在中国市场插稳了脚,捞中国人的民族血汗钱啊,尤其是一个日本茶社,叫大藤茶社,听说已收购江浙一带百余家落魄茶庄,已对杭州剩余几家强力支撑的茶户形成了包围,不得不防啊。”
“哦,爹可知那日本人是什么来头?”赵天宇终于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这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听得叫什么,什么一郎来着。”
赵天宇心中是一惊,忙问:“爹可说的是,大藤佐一郎?”
“正是!天宇难道对他有所耳闻?”
“哦,可能,是我同学…”赵天宇淡淡地答道,若有所思。
说是同学,但大藤佐一郎主修的是人文哲理,只是业余也喜爱茶道文化,同赵天宇有过交谈。
颇有缘分的是,赵天宇在领奖台受辱的那次,大藤佐一郎亦得了奖学金,正好站在赵天宇左边。只是当有人指着赵天宇鼻子骂开时,这个一郎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的围观,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猜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思想。赵天宇本以为二人可以成为朋友,却因为此事从此没有过多少联系,仅是照面时相□□头示意。
赵天宇知道这大藤佐一郎父亲是日本教师,母亲不过是普通日本家庭妇女,并未听说他对经商有过多少研究。但现在这日本人确实来中国土地赚起了中国人的钱了,还在对包括他赵家茶园在内几家杭州茶户逐步逼来,到底有多深的意思,难以估测。
但没过几天,这大藤佐一郎竟登门来访。
赵老爷正在办公室审阅各经理上交的销售计划,却见赵天宇同郭经理一起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老爷,有重要的客人来拜访…”
“哦,谁啊?能让你和天宇都这副表情?”赵老爷抬抬眉毛,看见赵天宇颇有尴尬之色。
“是,正是大藤佐一郎先生…”
“哦,还果真是贵客了,必是要立马去见的,郭子,可看好茶了。”
“诶,是,老爷,”郭经理点点头,“同行的还有…”
“哦?还有谁?”
但赵天宇与郭经理都是吞吐着。
“但说无妨,未必还能要了你我的命不成?”
“…回爹的话,同行的还有程二少爷,程二少奶奶…”
“什么?”赵老爷有些不敢相信,赵天宇也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程锦祺自从“江南茶艺会”败下阵,程家生意大不如从前,几次想利用新产品重振旗鼓,却终因不清不白的名声无多少人来问津;后来程家索性搬出了杭州,退出杭州茶市的争夺,从此也没了音讯;但这节骨眼,程锦祺同白韫玉再次出现,而且陪同一个日本人,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这让人不免有些寒意。
大藤佐一郎比赵天宇年长几岁,约摸和赵慧祥同岁,但却精干结实,身着宽松的和服却没显得和略显瘦削的身材有任何不协调,反倒映衬着衣服主人的精明强干。稀疏的头发扎着唐轮头,显得额头十分宽厚。国字脸,凌厉的鹰眼和关公眉,勾魂摄魄,还有钩鼻、虎吻和小八字胡,让人觉得他时刻都在冷笑。
赵天宇吞咽了下口水。多年前,在英吉利,此人仅让赵天宇感到有些孤高、冷傲,如今添了几分阴冷与凌厉,叫赵天宇生生感到某种威胁。
赵天宇忍不住转眼去看大藤身后的程锦祺和白韫玉。
这两人倒是与茶艺会那年相比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程锦祺手插在裤兜里挺胸收腹,白韫玉趴在程锦祺肩膀上,二人冷冷的笑着,有几分得意的意思,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令人生厌。
赵天宇撇了撇嘴。
大藤佐一郎郑重地走来,伸出手向赵老爷:“赵先生,杭州茶界泰斗,久仰,久仰。”
赵老爷定定神,深呼吸一口气,接了大藤的示好:“大藤先生过奖,倒是近来如雷贯耳都是大藤茶社的名号,江南茶界外商一霸,未有远迎,失敬。”
赵老爷是故意想把“霸”字念得比较重些,但大藤手掌使了使劲儿,让年事渐高的赵老爷虽面不改色,却还是感到招架不住。
“诶,赵先生说哪里话,我和天宇君是老同学,是故友,赵先生是我大藤佐一郎的长辈,来杭州多日,却没有来拜访,失敬的是我大藤佐一郎啊。”大藤说完,哈哈地笑着。
“哈哈,说来大藤先生是犬子同窗,与犬子多日没见,故友相会,当好好叙叙才是啊,哈哈。”
大藤转向赵天宇,微微一笑,走了过来,向赵天宇伸手:“天宇君,别来无恙啊,记得你可是当年学校奖学金获得者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果不其然,如今已有一番大作为了。”
赵天宇笑了笑:“不比一郎啊,收留江南多家落魄茶庄,给了中华江南多少血汗工人饭吃啊。”
赵天宇只是勉强同大藤佐一郎碰了碰,还未等大藤来得及握住自己的手就缩了回来。
大藤一阵难堪,锁了下眉头,只能打着哈哈:“天宇君还是如此喜欢开玩笑。”
“今日真是好,大藤先生同天宇是同窗,程二少爷还有程二少奶奶也是我们赵家的故友,坐着好好聊吧。郭子,茶怎么还没来?”赵老爷是看情势有些紧张,想着二儿子还是学不会避其锋芒,太过莽撞,忙打起圆场。“对了,不知大藤先生与程二少爷是如何认识的?”
“程先生,”大藤与程锦祺互相交换个眼色,“现在是我们大藤茶社的副总经理。”
“哦,多日没有程二少爷的消息,原来是潘了高枝,可喜可贺啊。”
大藤与程锦祺都皮笑肉不笑。
所有人在会客室坐下后,大藤身子一后仰,深吸口气,道:“今日登门拜访,一则会会老同学,二则嘛…”大藤故意顿了顿。
“老同学有什么直说无妨。”赵天宇答道。
“二则,是有正事同赵先生和天宇君商量。”
“哦?何事?”回的是赵老爷。
大藤深吸一口气,意味复杂地看看赵老爷,又看看赵天宇。
一字一顿的,似乎生怕自己中文不够标准:“收购赵家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