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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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艺会是在武林门处举办。
四个彪形大汉裸着上身，围着红色头巾，在广阔的擂台东南西北四周狂野地猛捶水鼓，节奏有致但叫人心潮澎湃。
擂台中央，正二品荣华领舞舞天姬的妙龄女子手执红绸，随着水鼓的节奏翩翩起舞，脚步轻盈敏捷，虽一刻一种不同的舞步，却分明错落，不令人眼花，却惹得人目不转睛。
鼓声越来越急促，忽然戛然而止，舞姬一个高难度的劈叉回转身，成了“凤凰朝旭”的姿态，擂台下一片叫好和鼓掌。
刘知府上台摆摆手，一旁的侍卫打开圣旨，向四周所有人展示，在场所有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包括刘知府在内统统立马恭敬地跪下。
侍卫放声一字一顿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宣统元年江南茶艺会，今日特于杭州府举行，钦此~”
“谢皇上隆恩！”刘知府答道，而后待侍卫收起圣旨，所有人才缓缓平身。
刘知府开口道：“奉宣统御帝钦点，承蒙各茶界、商界还有对茶道文化情有惟牵的各位老爷、少爷、太太、小姐的大驾，今天又是各位瞩目并期待已久的江南茶艺会。此次盛会，不仅邀请到茶界商界泰斗，更特邀杭州各国领事，来参评此次比擂！”
台下包括赵天宇及程锦祺在内的各人纷纷偷偷侧目擂台北方的评委席，果真见有洋人，不禁一阵唏嘘。各评委则纷纷起身致意，中国的合手作恭，而几个洋领事则脱下了礼帽。
刘知府顿了顿，继续高声说：“虽名为江南茶艺会，但众所周知，杭州乃茶叶名城，每次江南茶艺会，必会聚集五湖四海各茶家精英，比赛次次扣人心弦，精彩绝伦！”
程锦祺不禁看向赵家的座席。赵家来了三个男人。首先认出的便是赵慧祥，虽未见过面，他听白韫玉说过，赵家大少爷与他长相有几分相似。赵慧祥是央求着爹让他过来参观的，说要亲为二弟助阵，赵老爷见今日阳光明媚，也不阻拦，遂叫了软轿抬了赵慧祥过来。赵慧祥身旁的年轻男子想来便是赵家二公子赵天宇了。程锦祺仅在他留洋前与他打过两三次照面，此时的赵天宇比起当时多了几分刚健与成熟。但赵天宇和赵慧祥除了偶尔搭两句，都只顾专心看着擂台，没有注意到他，程锦祺也就撇嘴笑笑转回了头。
白韫玉坐在程锦祺旁边，一会儿看看程锦祺，一会儿看看赵慧祥，偶尔撇两眼赵天宇，心中是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刘知府简单宣读了比赛规则，并介绍了各家参赛的少爷后，赵天宇和程锦祺他们就上了擂台，开始紧锣密鼓的激烈争逐。
看得出各家青年豪杰均使出了浑身解数，表现也都可圈可点。
但整个擂台似乎只是程家和赵家的表演场，其他人和程锦祺及赵天宇相比，成了相形见绌。
第一轮是炒茶。
传统的炒茶使用的是茶帚，但令人称奇的是，程、赵两家的二少爷居然不约而同抛开炒茶帚，竟然抹起袖子，对着炒锅直接下了手。
看程锦祺，竟“满锅旋、带把劲、钻把子”只用了一个锅！细了看去，原来程锦祺利用自己从小习武所练就的深厚内力，牢牢地把控着炒制的温度。只见程锦祺挥舞着双臂，像舞蹈，又像练武，煞有规律，但又叫人应接不暇：一会儿在锅内飞快盘旋，腾起缕缕缭绕的白烟；一会儿又像龙腾九天般将茶叶高高扫起，又在其到达至高点前摁揉，每一个动作都生出脉脉浓香，也唤起一片叫好。
与程锦祺的千变万化、精彩绝伦有着天壤之别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赵天宇似乎并不在乎外在的表演与表现。且看他，亦是中途未见换锅，但使用的并非常用的铁锅或铜锅，而是已预热过的紫砂锅，锅的回温速度似乎正好能满足“炒茶三步”的各自炒温之需，且其自然的去杂之功效恰好使茶香愈发浓郁而纯净。同时，赵天宇炒茶翻叶的速度虽不及程锦祺迅猛，但指间的变化却细腻非常，利用大指拧过茶叶，茶叶经过二三四指间多变的揉捏力道，最后由小指做最后的揉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回肠荡气。同时大臂的力道也随着“炒茶三步”进程而变化，显得熟稔从容。
一番劳作下来，各家现制的作品被依次呈到各位评委前。
程锦祺的茶叶香味最为浓郁，仿佛漫天都笼罩在茶叶的倾盆大雨中，只觉茶香深入骨髓，让人意乱纷纷。
但赵天宇的茶叶却更上了一层楼。虽不及程家茶叶香气来得汹汹，但茶香却是芳香宜人，循循善诱，仿佛优雅的音乐娓娓道来，叫人欲罢而不能。再看茶形，也数赵天宇的最为规整细腻。
第一轮下来，赵天宇略胜一筹。
程锦祺有些慌了，这赵家二小子从洋人那儿归来，的确有些本事。
同样慌神的还有白韫玉，本想着今日大败赵家后能好好奚落羞辱赵慧祥一番，却不想被赵家来了个先声夺人。
第二轮的打擂以问答为主。
评委的问题涵盖广泛，包罗万象。
这次，程家赵家可谓泾渭分明，各自优势及特色可谓一目了然。
程锦祺凭借自己自年少多年在商场的打拼，对国内乃至国外茶界各家产品的往来兴衰几乎是了如指掌，这让虽是经济学优秀毕业学生却是经商经验不足的赵天宇自愧有所不如。
但因为朝夕与大哥相处，或多或少沾染过大哥的书香气息，再加上自己头脑灵活、反应机敏，赵天宇对茶诗茶文的了解与应答精准而快速，而耍枪弄棒、精打细算的程锦祺少有读书，对这些文墨之事却知之甚少。
“去年中国茶叶占英国进口茶叶总额约三成，其中销售最好的正当属杭州龙井！”程锦祺答道，并傲慢地斜睨赵天宇。
“乾隆先帝所提《坐龙井上烹茶偶成》一诗全文如下：‘龙井新茶龙井泉，一家风味称烹煎。寸芽出自烂石上，时节焙成谷雨前。何必凤团夸御名，聊因雀舌润心莲。呼之欲出辩才在，笑我依然文字禅’。”赵天宇不慌不忙背完了全诗，自信沉着地看向评委台，全然不顾程锦祺的愠怒。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他人抢答的机会。
二人如龙虎争斗，丝毫不让，但也互不逊色，只看得台下叫好声连连，当然，除了满头是汗的程赵两家。
两轮过后，是各家在餐厅的午膳时间。
程锦祺没想到赵天宇如此之厉害，竟有与自己匹敌的本事，恨得心里发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没胃口享用眼前的美味佳肴。
白韫玉在心中暗暗骂着程锦祺的没用，却扭着腰肢凑到程锦祺背后，脑袋搁在了程锦祺肩上：“夫君何故起恼色？”
“这赵天宇着实比想象中厉害，今日一见不同凡响，我，算是低估他了。但要程家败在名不见经传的赵家手下，这要叫程家以后颜面何处放…”程锦祺恨恨地，牙齿咯咯作响，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揍了一拳头。
白韫玉哼笑一声：“夫君莫急，妾早为此种状况做了准备。”
程锦祺一惊喜，转头看向白韫玉：“哦，莫非夫人有何妙法？”
白韫玉在程锦祺耳旁一阵耳语。
“此法当真能行？”程锦祺脸上有些不自然。
“怎么，夫君信不过妾一妇人之见？”
“这…也罢，怎也不甘心输了赵家去…夫人且要小心…”
“看我的。”白韫玉在程锦祺耳旁轻轻一吻。
虽说没让程锦祺占了上风，但也着实见识了程锦祺能力之强劲，赵老爷还有赵慧祥仍在为赵天宇有些担心。
“爹，大哥，莫要着急，天宇定当尽自己全力。他程家是大户，自是输不起的，但论名气论财力，赵家都不比程家的，我自是没有多余压力，轻装上阵即是。”赵天宇饱了肚子，端起茶，一边宽慰赵老爷和赵慧祥，一边往嘴里送。
赵慧祥习惯地莞尔，但低头一看手里的茶，忽的大叫：“不好！二弟且莫喝！”
但晚了，赵天宇已将手中的茶喝了大半杯，奇怪地问着：“大哥怎么了？”但话未说完，只觉舌头一麻，仿佛舌头哪哪都不是自己的。
赵天宇心中一惊：“不好！”慌忙执起筷子，夹了几筷子辣椒送入嘴里，却丝毫不觉任何味道！
赵慧祥见弟弟中计，心中是又气又怕，浑身哆嗦。
原来，此次比擂，午膳时各参擂茶家均分享各自茶叶，各家所喝茶水均为别家所制。刚才赵慧祥一低头，见了茶水中的异色，立马便知这是种毒药，在白韫玉曾送他的野书中所提过的一种毒药。好在要不了人的命，只是叫人两三个时辰内口舌麻痹，暂无任何味觉。而这毒，正好在龙井中，最为见效。
听完赵慧祥颤抖的叙述，赵老爷吓得脸色有些苍白，忙转头拉住赵天宇的手臂：“儿啊，咱不趟浑水了罢，走，咱回赵府，爹给你找郎中！”
但赵天宇却深呼吸，平定下情绪，斩钉截铁：“爹，既然来了，就没了理由退缩，有人要害我，置我于死地，看咱赵家的笑话，那我们就偏不能让他得了呈，下午，我继续参擂！”
“可是，天宇…”
“爹，您别担心，孩儿自有办法。”
赵老爷惊慌失措着，不知该说什么。
赵天宇对赵老爷笑笑，转头看向赵慧祥。
赵慧祥虽亦是惊慌，但见赵天宇的执着，知道二弟是如何也劝不动的。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甚至超过了爹娘。
“二弟，万要小心行事…”赵慧祥略一斟酌，放弃劝敛与安慰，只关切地看着赵天宇，缓缓开口道。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赵家丢人的。”赵天宇眼中满是坚毅。
赵家兄弟相视一笑。
但赵慧祥的笑，有些苦涩。
“这都是因为我…”
午膳后，扣人心弦的最后一轮比擂即刻开始。
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而题目亦颇具挑战性：每个参擂者得一杯由一羹绿茶由清凉山泉水稀释后的茶汤，在口尝后需准确道出茶叶品种。
上场的各少爷有没答上狼狈走下擂台的，也有的吞吐着答出却出了一身冷汗。
程锦祺倒数第二个上场。
只见他自信满满，姿态有节而豪迈，端起茶杯，徐徐送入口中。
程锦祺的舌头在口中有规律地搅动，脸上是沉思，不一会儿，将茶咽下，笑着上前一步，道：“此茶虽已稀释百十倍，但，饮其味，头酌色淡、幽香、鲜雅；二酌翠绿、芬芳、味醇；三酌碧清、香郁、回甘，个中妙境，可遇而不可求。此茶必为名茶，碧螺春无疑！”
现场沸腾起来，继而是欢呼叫好，就连评委们交头接耳间也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待程锦祺胜券在握地走下擂台，赵天宇一脸冷峻，一步步沉重而坚定地走上擂台。
程锦祺同白韫玉互相递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看了赵天宇一眼，嘲讽地哼笑一声。
而白韫玉也看向了赵慧祥，后者正焦躁不安地看着自己弟弟，嘴唇微微哆嗦着。
复仇的快感背后，却又一丝愧疚和不舍。
接过茶杯，赵天宇闭眼深吸一口气，要自己尽全力做到最镇定。
冰凉的茶水缓缓接触到舌尖，顺着滑过舌面、舌根，越过咽喉，仍旧是品不出丝毫味道。
赵天宇闭着眼，竭尽全力放空自己，冥想着。
但忽的，如醍醐灌顶般，赵天宇感到自己开了窍。
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笑：“有救了…”
赵天宇再次深呼吸，将茶杯交还于侍卫，转身扫视全场个遍，大声地说：“诸位，实在抱歉，本人受奸人所害，中了奇毒，此刻舌头是尝不出一丝味…”
台下立马是炸开了锅。
“下毒？居然有这等恶人？”
“不会是为自己找的开脱借口吧？”
赵慧祥和赵老爷也是被吓得不轻，相顾无言，不知赵天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程锦祺和白韫玉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他赵天宇就算知道自己是中毒了，想来也是找不出证据的。
“但是，”赵天宇一个掷地有声的转折，全场鸦雀无声。
“此茶入肚后，竟能生出一丝暖意。众所周知，红茶暖肚，绿茶降火，但此言并非绝对。绿茶中有暖人之功效的为数不多，此季又正为霜露之时节，我赵某人，斗胆猜测，此茶，正是山西‘翠薇绿’！”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震天的响亮。
此刻，空气仿佛都凝结着。
“他说的正是！”评委席上一位老先生喊了一声。
掌声与喝彩声猛地迸发出来，全场欢腾。
赵老爷拍着手，连声呐喊：“我儿！好样的啊！”
赵慧祥抚着掌，眼里湿润了，看着同样在抿嘴朝他微笑的赵天宇，微微颔首。
程锦祺此刻是气得牙齿打颤，转头想找白韫玉，却见白韫玉早已是气着跺脚，羞恼地离了赛场。
鼎沸的人声，在程锦祺看来如此聒噪，叫人心烦。
而凝视着彼此的赵家兄弟，却全然听不见任何一句，只顾得在各自眼中找寻对方所要表达的只言片语…
胜利！
沉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