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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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兄弟在哥哥屋里聊了一宿。
四年了，赵天宇有多少话憋着要对赵慧祥说。
初出家门，来到崭新的世界，天天见着不同肤色的人，经历各种千奇百怪的事，赵天宇甚是兴奋。但一到晚上，当他习惯性地想要扑入某间屋子把一切讲给意中人时，却发觉那屋那人远在家乡，心顿时跌入万丈谷底。
洋人，其实也一样，有热情的姑娘邀赵天宇参加舞会，有奔放的小伙教他吃西餐品洋酒，谢先生为他租的小阁楼下的杂货铺老板娘温柔可亲时常关心他的日常起居，还有他的租友威尔森教他说洋文带他熟悉伦敦的每一条街道。
但洋人也着实不怎么一样。
一次，一个红眼灰发的老爷子驾着“有蒸汽机的黄包车”差点没擦着赵天宇和威尔森，却探出头来同威尔森相互谩骂。当他看到黑眼睛黑头发的赵天宇时，赵天宇只觉得他一脸的轻蔑，说话中夹杂诸多戏谑，而威尔森则更生气了，差点不上前同他掐起来。威尔森事后是怎么也不肯告诉赵天宇这老爷子叫骂的内容，更不肯告诉他为何如此轻视他这位外宾。
另一次，当赵天宇习惯性的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茶叶准备沏茶，一位好奇的洋小姐凑过来问他是哪儿的茶叶。赵天宇本自豪地说是中国茶叶，洋小姐却还没等他说完话就叨叨开了，中国茶叶早落伍了，现在英国人喜欢的是荷兰茶叶，还有磨成茶粉做糕点的。这位说话没分寸的金发碧眼美女还嘲笑说中国人就是弱者，做不出什么好物。等她稍停下了，赵天宇才铁着脸告诉她这是他从自家带来的茶叶，他就是中国人，洋小姐才尴尬的说不知道他是中国人，看他这么聪明俊朗以为他是日本人。
而真正让赵天宇受到刺激的，是站在奖学金领奖台上受到的侮辱。赵天宇主修的是经济学，他和衙门官派的留学生很不一样，不注重买时髦衣服、参加花天酒地的聚会，也拒绝了好些洋姑娘的追求，只顾得专心研习，第一年就成绩超群，站在了奖学金的领奖台上。但正当赵天宇喜滋滋地接受校长亲手颁布的奖励时，却有人冲上来指着赵天宇的鼻子谩骂，说他是孱弱的中国人，年龄又比其他奖学金获得者都要小，这是史无前例也是绝无可能的事。赵天宇刚想发怒，质疑声却蔓延开来，此起彼伏，仿佛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亏得严肃却又和蔼的金姆校长找来卷子给同学们对质，又让老师当场考核了赵天宇几个颇有难度的分析题目，质疑的人才有所收敛，否则赵天宇实在不知道自己怎样支撑着完成整个仪式，恐怕是匆匆去往谢先生那儿央求他赶紧送他回来赵府了。
但这事让赵天宇愈加坚强，更愈加勤奋了。他深刻地明白，要让洋人们看得起，必须要取得比他们更好的成绩，也自然必须比所有人更加努力。奖学金年年拿，盖着洋文红章的证件和奖状更是接踵而至。
课余，赵天宇跟随谢先生找来的中国、日本还有印度茶师学习炒茶、烘培等制茶工艺，也抽空去了他们的茶园观察。
赵天宇是提前毕了业的，才得以这早回来。
此刻，兄弟再聚首，诉说不完的衷肠，小莲和秀兰来请示几回，哥俩都异口同声地说：“无妨，让我们再聊聊吧，不困。”倒是黄阿叔憨笑道：“兄弟情深似海，让他们多聊聊吧，四年了啊。”
赵天宇从行李箱掏出自己所得证件与奖状给赵慧祥看。
看不懂上面弯扭的洋文，但赵慧祥仍是禁不住的满心欣喜，咧着嘴笑。
“还有这个，大哥，这是我自己配制的养生茶叶，加了雪参，又有些许西洋药物，对你身体好的。”赵天宇又掏出一个罐子放在了赵慧祥手里。
赵慧祥似乎在嗔怪：“二弟对大哥孝心，大哥心领便是，但二弟应以学业为重，不应为大哥这病人耽误了学业。”
但赵慧祥又像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拿出了当年赵天宇交与他的弹弓，放入赵天宇手中。
“这是二弟临走时最喜爱的玩具，为兄一直贴身保管，可盼得二弟回来，完璧归赵了。”
见赵天宇望着弹弓发呆，赵慧祥笑了笑：“二弟这次回来已是大人，切不要再像三岁孩童般贪玩耍，当多多帮爹爹打理正事才是。二弟留洋归来，学得了本事，定会是爹的好助手，不像大哥我，很惭愧，唉…”
赵天宇想起了大哥的病体，慌忙道：“大哥勿要多心，这些年身体应是有所好转罢？”
但赵老太进来了：“你这孩子，知道你大哥身子骨弱，就不怕妨碍了大哥休息？时候不早了，天宇你也赶紧回屋歇息了吧，你大哥体弱，也要好生休息的。”
赵天宇有些自责起来：“唉，只顾得和大哥说话，竟然忘了大哥身体之需，实在不应该。大哥，我回房了，你且早些休息吧。”
“也好，二弟旅途辛劳了，早该歇息了，大哥不应留你这么些时辰的。”赵慧祥一边说，一边握住了赵天宇的手。
这是赵慧祥第一次主动拾起赵天宇的手。
温热，久违的温热。
赵老爷本打算让赵天宇歇息两日再回茶园帮忙，但此时的赵天宇雄心壮志正是火热时，坚持第二日一早便要参与到工作中，开始了自己的宏图大展。
首先要去的就是茶园，要细了观察家里所种植的茶树。
得知小少爷回来了，种茶姆姆姊妹们甚是高兴，纷纷围过来同赵天宇嘘寒问暖。
但让她们刮目相看的是，当年活泼可爱的小少爷不仅人高大帅气了，也已经蜕变得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与她们短暂地叙叙旧，赵天宇细问了她们这些年茶园的种植情况及阴晴规律，再在茶园里细细地来回走动观摩，不时蹲了翻看茶叶。有姑娘好奇了去，故意凑上来，久了忍不住问小少爷在瞅些个什么。赵天宇直起身，擦了把汗，微笑着说：“杭州，地处亚热带过渡区，温暖湿润。咱园子里所种植的乃徽系灌木茶树，正适宜江南北绿、红茶区气候。但细了查看土壤新旧，可知初种植时仅做了初垦，却没有做必要的复垦，而且初垦深度也不够，让茶树扎根不牢，想来这便是茶叶茂密不足的缘由；而且当前旱季即将来临，应对茶树周边进行培土，这也是没有做的。看来有必要向爹请示，功夫下到深处啊。”一席话，说得茶园子里的姑娘们不住地称叹，都道是小少爷见了世面真长了不少见识。
下午赵天宇去了茶叶培制坊。
坊里唯一的老师傅老刘头在赵天宇归来的前几日告病回了乡下老家安享晚年去了，剩下的都是比赵天还小个一两岁的小伙子。赵天宇让他们先停了工，凑到一块儿来，细细讲到：“自古有云，茶为君火为臣，茶透过培火之后，可以令陈茶回春，也可以令茶味尽失，因此培茶的功力是每一个茶庄的独门秘籍，从不外传…”待一番讲解后，赵天宇又亲自挽起了袖子，操刀演示筛叶、炒茶、烘培的技巧。
赵老爷时不时经过，看着专心致志且博闻强识的二儿子，心中连连称奇，满意地抚摸着胡须。
“书上说，晚上不应多饮茶，但打小在家就习惯着睡前一个时辰来一杯茶，不喝反而是睡不了的。”赵天宇一边沏茶一边道。
“二弟本可以多歇息两日的。男儿有志，不差这两日的耽搁，养好了身体才好逆流而上。”赵慧祥捧起一杯，却是在关切地问，顾不上喝。
“唉，不累，一想着为赵家做事，我心里一百个着急，哪还顾得上什么休息。”赵天宇回着，却是在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完了也端起茶杯，饮了个大半杯。
“还是家里的茶好喝，没有矫揉造作的工艺，但味道干净分明。”赵天宇自顾自地说着，转头却看到赵慧祥正爱怜地看着自己，不禁一愣发了呆。
赵天宇转头沉吟一下，面向赵慧祥：“大哥，今日我已将咱茶园情况摸索了个差不多，包括制茶工艺也有了了解和些许调整，想来明日便可着手新产品的研制。大哥你看，新产品得是取个什么样的名为好呢？”
赵慧祥一愣，却扑哧笑了：“二弟所研发产品二弟最是清楚，何劳烦大哥这一局外人？”
赵天宇听了有些不高兴：“大哥莫说自己是什么局外人，爹都告诉过我的，这几年来要不是大哥对茶诗茶文的钻研，给了好些中肯建议，恐怕待二弟回来已不知何处去寻赵家了。大哥也是为茶园操劳不少，贡献当是卓绝的。”转了转眼珠，赵天宇却又转笑：“大哥看不妨这样如何，新茶叶就取你我名字各一字，‘天慧泉’，何如？”
赵慧祥放下茶杯，惊喜得抚掌连声说：“好名字！取你我兄弟之名，恰似你我兄弟情谊浓厚醇正！意思也好…”
但提到“兄弟情谊”四个字，两人都是尴尬地顿了顿。
那个令人心寒胆颤的夜晚…
那个赵慧祥逼着赵天宇跪在床边所发的誓言…
这次是赵天宇先反应了过来，端起茶杯，强挤出笑，敬大哥一杯：“好！为我们赵家的‘天慧泉’，一醉方休！”
赵慧祥也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一醉方休！”
两人咽着茶，浓郁的茶香里，有情谊，有希望，但似乎也有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