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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辞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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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他放下手,眼神凄凉,嘴角抽动,表情呆滞。我壮着胆子抬手想要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竟然没有躲,而是握住我冰凉的手,领我到火堆旁,“坐。”
我们席地而坐,他竟坐得离我那样近,我们像是一对情侣般,肩膀靠着肩膀。他一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认识他这样久,从未见他说过这样多的话。
他告诉我,从前,他的母亲和他父亲两情相悦,叛家厮守。他的父亲从前很爱他的母亲,很爱很爱。他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每天周旋于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他母亲想要的并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他的父亲渐渐沉迷于权术,执着于争名夺利,变得可怕。母亲便渐渐疏远他。
他出生后,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他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对他母亲非打即骂。终于,在他两岁的一个雷雨夜,一切都不可挽回。那一天,他爹喝了很多酒,很重很重的毒打他的母亲。那一天,他母亲吻过他的额,便悬梁自尽。
此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爹娶了二房,做了大官。二娘生了个弟弟,叫成龙。父亲很疼他弟弟,却更狠的对待他。
他颇带些好笑的告诉我,他爹打他用的工具,从竹条,换成了木板,再换成木棒,木棒越来越粗,再然后,是鞭子,再后来,是狼牙棒……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不想说一句话来打断他。我坐在他身边,默默地听着,默默的流泪。陪着他一起流泪。我难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那炼狱一般的生活,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又是如何,在一个修罗场中,保持一颗柔软又善良的心……
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爹可以对他弟弟那样好,对这样对他。打他,逼他,不择手段的摧毁他的爱情。他问我:“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这是为什么?”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只是要一个人听他说话,听他说说这二十几年受的委屈。
他又聊到姐姐,说自己爱上她,其实源于她为他求情时说的一句话——“宇文伯伯,玉儿看得出成都是很孝顺您的。您又何苦这样责罚他?玉儿也看得出,您其实是很疼他的,你这样严厉的对他,不过是为了日后他不受人欺负……”
他想起姐姐时,脸上划过一丝幸福,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若是我早些遇到他,当年,在他最需要关怀的时候遇到他,一切,是不是可以变得好一些?可是命运终究是这样无情,它由不得你更改,由不得懂爱的人放心去爱……
很久很久,他终于倦了,说不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即将烧完的火。我累得紧,头靠在他肩上,快要晕过去了。
他偏头看看我,缓缓道:“我们回去吧,你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姐姐让他照顾好我,所以他才这样对我。就算是那样,我也甘之如饴。
夜已深,天上乌云滚滚。我们凭着他的令牌进了城,找一家客栈住下。他要了十坛酒带进房中。我听见酒坛摔碎的声音,便又知道他在虐待自己。听到下雨的声音,我把小五小七放在床上,走出房门。
好一场急雨,暴雨倾盆,让人从心底泛着凉气。我一步一步,走进雨中,泪水顺着雨水落下,片刻间我便已湿透。
抬头看看天,眼前却是他的脸。皱一下眉,闭眼。眼前还是他的脸。冷笑一声,睁开眼。甩出两条白练,在暴雨中婆娑起舞。
这一舞,是飞天中的情错。极难,要用脚尖立在地上跳舞,寓意刀尖上的爱情。从前这舞我跳得很好。记得婆婆说过,当一个女人有了心爱的人,便再也跳不好这支舞。每跳一步都会摔倒,甚至伤残自己。我当时从来不信,如今终于深信不疑。
我笨拙的舞着,不停的摔倒,摔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淤青,还不想停。一直跳了三遍,摔了无数次。
他终于听到响动,走出房门。呆呆的看我在雨中艰难的跳着一支别样的舞。他拿了一把伞出来,走到雨中给我撑伞,把自己淋在雨里。我停下来,把伞推给他。他痛苦地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我冷冷道:“宇文成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又把伞撑在我头顶,自己继续淋着雨:“回去再说。”
我退几步退到雨中,声音没有起伏:“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扔下伞,有些生气地:“你想说什么?你不要命了吗?”有些软下来,“你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
“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姐姐吧。你这缠绵的话,也是想着是在对姐姐说吧。我若水站在你面前,你看见的是我姐姐杨玉儿吧。是不是?成都,你回答我。”
他一时无言,我冷笑两声:“枉我自恃清高,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的替身罢了。我这样可悲,你还管我做什么?”他握住我的双肩,摇着头,痛苦道:“不是这样的……我……”
“是这样,你的眼神欺骗了你。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我自己,我从头到尾都是姐姐的一个影子罢了……”眼前一黑,我的肩从他手中滑落,我像一只断翅的蝶,坠倒在地。
“玉儿……”
后来小五告诉我,他喊的,的确是姐姐的名字。
再醒来,是被大夫扎了合谷穴咳醒的。一大口黑血从嗓子里咳出来,才终于是醒了。
大夫说,我因过度悲伤,损了五脏和心脉,又淋了雨,染上很重的风寒,就算医得好,也会落下病根。他在一旁,神情严肃。待大夫走后,他坐到床前,沉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我呆呆看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他又道:“我去给你熬药,你躺好。”给我掖了掖被角,他转身离去。
待那一抹黄消失在视线中,我一骨碌爬起来,留下简单几句话。带着小五小七,骑着飞龙走了。
他煎好药回来,我已走出很远。看到我留的字条——成都,我走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若水字。
他把字条揉成团扔在地上,一拳打在桌上,桌子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