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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折 茶烟尚绿孤鸿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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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三年。中元节月夜。
明月高悬,月华银亮如水,洗濯着元极宫广厦万间。
端敬太后长居的隆福宫并未大张彩灯,装点彩绢,阖宫洒扫祭司祈福,却还是寻常样子,院中四围回廊上每隔两方烟青色大理石阴镂仙鹤梅枝围百蝠煅砖,正烧着小臂粗细白色牛油罩纱灯笼,廊檐下亦遍挂着烟青纱灯,院子里多植着各色花木,因着是寒冬腊月,花木上都罩着墨青色密眼儿厚纱暖罩,殿门前东窗一侧,植着一棵老石榴树,年月深久,树冠蓬亭如华盖,上面也罩着厚纱暖罩,却不是墨青色,而是海天烟霞绯纱,宫女们早早就在枝头挂满了祈祷春日百花早开的二十四番花信七彩小宫灯,灯纱上绘着二十四候每候对应之花,枝上并挂着彩绢垂绦,玉石珠翠,将一株老树装点的五彩琉璃,喜意盎然,总算是给这宫里点了几许明丽之色。
殿内各角皆摆着各式描金点翠釉桃红白瓷花盆,里面植着四季花草,紫檀木地面下埋着地龙,四角黄铜暖箩里还烧着无烟雪青炭,烘得一室温暖如春,盆里的花草都长得绿意葱茏,室内各处都燃着太医院专门研制的秋桂安息香烛,似有似无的桂花香气混着一屋子青郁郁的草木香,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端敬太后正站在一棵柑佛手树前,擎着一方丝帕细细擦枝上新结出的几只佛手,掌宫姑姑云深双手捧着几叠已沾湿了的丝帕随在身侧伺候着。
太后轻轻擦完一只青玉般的佛手瓜,停下手,细细端详着,边问着当地下跪着的瑞泰宫殿内掌灯公公海寿道:那宫里是个什么样子了?
海寿俯身跪着,轻轻道:已过去了七个时辰了,还未诞下来。
太后微微一笑,又问:皇上呢?
海寿道:万岁爷自打广庆殿筵席上赶到玉梨宫后,要进内殿,被稳婆福嬷嬷拦了下来,便一直站在寒香冷云海里,如今,也站足……七个时辰了。
海寿说完,身子俯得更低了。
太后一伸手,身后的云深姑姑将一把细巧的白玉柄银刃剪刀递到太后手里,太后握住剪刀慢慢剪着树上长岔了的一些细枝,听海寿这般回话,便问道:你方才说皇上他站在哪里?
海寿回道:寒香冷云海。
太后皱起双眉,问道:这又是个什么奇巧地方?
海寿道:回太后,玉梨宫庭院里植满了碧蕊梨花,皇上赐名叫寒香冷云海。
太后拢住手中银剪一用力,一支翠枝子应声而落,她冷哼一声道:满腹诗书,不在朝堂上多用些心,倒全用在这附庸风雅上了。
海寿只俯着身子,不敢答话。
太后停住手,冷笑道:用夜明珠点灯被朝臣上书谏言的事儿才刚闹腾完,这才多久呢,又闹出这寒香冷云海来!我倒知道他为了讨那梨妃欢心,隆冬腊月在玉梨宫遍植梨花的事儿。梨妃不过是多说了一句夜里梦见做女儿家时书房窗前那株梨花开了,他便立刻下旨要宫中沛草房连月在暖房里培植数百梨花木,又让工木局大修渠道,从二十里外的热泉宫引温泉水到玉梨宫庭院地下的漕渠里,使得整座玉梨宫冬暖夏凉,保得一院子的梨花在寒冬里也能常开不败。可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弄了一院子的梨花又有何用,那梨妃也不过是淡淡谢了恩就罢了,也不曾多了笑脸儿。前朝有个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周幽王戏弄群臣让那褒姒展颜一笑,倒也真的倾了国,成了亡国昏君。咱们的皇上倒好,背着朝堂上臣子们的指摘,末了,那梨妃竟是连笑都没笑一下呢。
太后说着动了气,朝一旁的云深连连冷笑道:云深,你听听咱们的好皇上,数九寒天里,竟然在雪地里都站足了七八个时辰了。乙珠上回染了风寒,病的厉害,他也不过是遣了太医院的大夫过去看看,赏了一些玉石绸缎让太监宫女们送过去就完了,他自己连翠芜宫的门都没踏进过。他是真不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你看今儿个他在殿上那副样子,哪里有半点皇上的威仪,今儿个可是中元佳节!满朝王公贵族携家带眷来这广庆殿宴饮庆贺,玉梨宫的宫人一上殿奏报梨妃阵痛要临盆了,十三王爷正敬酒呢,他推开案几就起身往外走,扔下满殿王爷命妇们都不管了,哀家就坐在他身侧,离得近,眼瞧着他一听梨妃临盆,脸都白了,一头的汗,哼!先帝走的时候,都没见他慌张成那副样子!哀家看着真是寒心!
云深轻轻扶了太后,柔声道:太后您的晕喘症还未全好,不能动怒的,朱太医专门叮嘱过,要太后宽心静养。
端敬太后怒火正炽,哪里压得住,索性将久积的不满全数落出来:我这身子骨儿哪经得起他这么给我添堵受气的,再这么下去,哀家都无面目去见先帝。自打这梨妃进宫,皇上一颗心全掏给了她,镇日家就守在她身边,稀世珍宝一般捧在心窝里。怕后宫嫔妃多了不安生,便下旨着礼部暂缓采选秀女,又怕宫里的人明争暗斗,伤了他的宝贝,竟然不惜远离六宫新建玉梨宫,金屋藏娇去了!他自己也跟长在玉梨宫似的,连哀家这隆福宫都难得来几回,更别说其他人那里了。因着梨妃天生有不足之症,体寒气虚,怯弱不胜烟火熏香,他竟将这一宫里所有东海夜明珠都堆在了那玉梨宫里用来照明!喜嫔跑到哀家这里抱怨她连枝像样的珠钗都没有,倒是乙珠那孩子真沉得住气,不仅一字不着,还让吉祥把她翠芜宫上好的夜明珠都送到了梨妃那里,谁知皇上又遣人把珠子又都悉数送了回来,不仅送回那些珠子,还额外多赏赐了几盒珠玉钗环的,说是嘉许懿贵妃贤德安良。那哪里是嘉许,皇上那是信不过她呢!不过乙珠这孩子到底没辜负了哀家一片苦心,任是皇上将玉梨宫护的跟铁桶似的,她到底还是将自己的人安了一个进去。
云深笑道:懿贵妃到底是太后您自家骨血,容貌品行,都有几分您老人家的品格呢。
太后面上这才现出两分宽慰之色,点头称道:乙珠这孩子倒真有入主六宫主位的才情手段,王家将她送进宫,也算有眼光,没有让哀家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只叹咱们的皇上被狐媚子迷了心,让这孩子多受了这两年的委屈。
太后说着又剪下一支细枝,云深又劝慰道:皇上年轻,血气正足,那梨妃倒也真生的风姿袅袅,娇怯动人,皇上一时宠爱她也是难免的,然那梨妃不过出自从五品的翰林侍读玉家,任是皇上再怎么宠爱,也不可能争过懿贵妃的。再说礼部不断上书给皇上,谏求早日册封皇后,定掌六宫,早日诞下皇储,为皇上开枝散叶,礼部侍郎桑弧大人,户部侍郎杜大人,都举荐懿贵妃为后位人选,懿贵妃离六宫主位不远了,太后您不必多虑。
太后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要是皇上真是一时新鲜迷恋那梨妃,哀家也不会这般恼他了。你没听宫外头人传说么,皇上两年前就见到这玉梨容了,他将琅家满门抄斩,为的就是她!
太后说到那个“她”字,加重了语气,似是多有憎厌。云深急忙轻抚太后肩背,太后喘口气又继续道:两年前,皇上刚登基不久,那日私自出宫去琅家找凤鸣喝酒解闷,谁知席间尚书令突然造访琅府,皇上不想被王启德撞见自己私自出宫,有违规制,便躲到了琅府后院偏厢,不想正撞见了在琅府修养暂住的翰林侍读玉峥的独女玉梨容,皇上对那玉梨容一见倾心,再难忘下。只是那玉梨容早已许给了琅凤鸣,玉峥已故原配夫人是琅宇清的母舅家表妹,玉梨容跟琅凤鸣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玉峥京官外放,玉梨容便留在了琅府养病,谁料竟被皇上瞧见了,从此便心心念念,再也放不下。这真是不知道哪一世存下的孽缘。
太后说着叹口气,云深忙吩咐身后随侍的宫女紫砂道:太后身子乏了,去沏一碗朱太医调制的凤凰丹碧茶来。
太后将银剪递给云深,拿一方丝帕细细擦着两手,只端详着眼前的佛手树,又继续说道:他将琅宇清满门抄斩,更多是为着琅氏一族已然坐大,但他私心里有多少是因了那个女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灭了琅氏一族后,不顾朝臣反对,硬是纳了那女子入宫,也不怕有人会指摘他被美色惑心,贵为国君竟跟自己的臣子争一个小女子。入了宫不久,他就执意要立梨妃为后,要不是众臣一再反对,这六宫主位早姓了玉。梨妃身子骨儿虽怯弱,但也竟怀了龙种,乙珠几番布局,都不得手,眼看着到了最后,终是寻了个缝隙,插进了一步棋,那从热泉宫引过来的温泉水里,有一味会随木而散的药,跟花香一起散出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皇上做梦也想不到,是他自己害死了他心爱的女子。这药对常人无害,但对有身孕的妇人,却是会慢慢致命的。只是想不到那孽种如此命硬,撑着要来到这人间了。
云深噤声不语,太后只端详着那几只新结出的鲜翠玲珑的小佛手,复又举起那把银剪架在最小的那只佛手蒂茎上,淡淡道:结的果子多了些。
说完剪落了那只小果儿。
紫砂端了一碗凤凰丹碧茶上来,云深扶了太后款款走到殿中大紫檀雕螭案旁坐下,太后身上还穿着那身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紫金色朝服,隆武帝在广庆殿上撇下王公命妇匆匆离去,她贵为太后,自是要主持大局,勉力将筵席张罗完,回到寝宫,只顾谋划玉梨宫之事,未及换下朝服,此时她坐下来,才发觉头上赤金飞凤紫霞冠沉甸甸的,压得她额角隐隐作痛。太后抬手撑住额角,一旁的云深立刻仔细为她取下凤冠,十指并拢,慢慢为她揉着颈肩。
太后慢慢道:梨妃难产倒是天意,既然是天意,哀家就顺天而动吧!宫里很多年了都相安无事,□□安生,皇上才能安心在朝堂治国安天下。哀家不能在前朝替皇上治事,就替他守着这后宫太太平平的吧!
说完沉声对一直俯在当地下的海寿吩咐道:你去请太医院的方太医到玉梨宫,告诉皇上说,方家世代针灸古法,出神入化,或可保梨妃母婴平安。
海寿叩首应道:喏。
起身慢慢退步出去。
隆武帝孤身一人站在梨林里,月至中天,月光越发明亮,清辉洒在这满林玉色梨花上,光亮更盛,比照的玉梨宫阖宫灯火更加黯淡。地下的温泉水汽渐渐升腾,林间慢慢升起乳白色的雾气,如极薄的银丝纱在树间枝上萦绕飘拂,隆武帝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金丝线飞龙纹绣朝服,也不觉得冷,只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梨林,沉沉站着。
雾气渐浓,一整片梨花林像是溶去了一般,透过这夜雾深沉去看眼前的玉梨宫,灯火朦胧,声息不闻,似是离得很远的地方。
这两年来,他也是一直这般觉得,她虽然就在这宫里,在他身边,可他却觉得她一直都在离得很远的地方。就像隔着这化不开的浓雾在寻她,一直看不清楚。就如那一个午后,他匆匆走进琅府后院,一抬眼就看见她正坐在偏厢房前一棵无叶海棠花树下,凝神看着手里捧着的书简。她身后的无叶海棠开的繁丽无比,一整棵树上像烧着朵朵通红的焰火,把她一身白色月华裙衫映的白中微红,清艳无匹。
他一身的酒意全醒了,呆在了当地。
春日迟迟,一院子天光云影,暖风轻拂,她只凝神读着手中的书卷,他只凝神看着她在绯色微光里读书。日光烘得他周身暖洋洋的,心里是说不出的轻松惬意。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她惊觉有陌生男子闯进后院,仓皇起身携书而去。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看,只剩轻风吹拂花影动,再不见那剪纤袅身影。
春光太好。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微醺的酒意里打了个盹,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好梦。
他一直都在梦里拥有她。现在,梦好像要醒了。
王延恩无声无息的走上前来,细声道:皇上,……您进内殿去看看吧。
他眉心突地一跳,眼里心上都是一片黑沉沉的,没来由的升起一种恐惧的绝望。
殿内静悄悄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皆俯身噤若寒蝉。隆武帝缓缓走向内殿,一步重似一步,烛火映出他的黑色影子,摇摇欲坠。
梨妃躺在一床云锦绸缎被下,气若游丝,一张脸儿无半分血色,苍白的跟那被子毫无分别,一头黑鸦鸦的长发纷乱如云,披覆了半张床,她本就生的纤细怯弱,这么躺在深大的紫檀木雕龙凤床榻上,连身形几乎都看不见了。
她胸口尚有余温,存了半口气,恍惚间听得耳畔有人柔声唤她:落落……
她正在书窗下慢慢临一帖江城子,耳听得他唤她的乳名,展颜一笑,道:震声,你回来了。
隆武帝浑身一紧,口内苦涩难当,一颗心直沉下去。
她听他不再唤她,慢慢睁开了眼,隆武帝赶忙俯下身子又柔声唤她道:落落,
梨妃却不看隆武帝,只轻轻偏过脸,望着床头一只紫檀四脚鼓面木几凳上摆着的细颈羊脂白玉花瓶,里面正开着一枝无叶海棠。
梨妃缓缓合上了双眼,面上竟浮起一抹极淡的微笑,似是很安心。
端敬太后仍坐在螭案旁,左手小指上三寸长赤金嵌滴水翡翠如意纹护甲轻轻叩着桌面,笃笃轻响着。
海寿正回话:那时方太医还未赶到,当值的朱太医请皇上示下,是保大人还是保胎儿,万岁爷只说了一句话,朕要梨妃好好儿的。谁知梨妃临了儿,眼看着就只剩一口气儿了,竟挣命般硬是将腹中胎儿诞了下来……
笃笃的轻响声蓦地停住。
海寿忙道:是个小公主。
太后顿了顿,冷声问:梨妃呢?
海寿道:诞下小公主后,梨妃就殁了。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太后又问:那皇上呢?
海寿道:皇上也一句话都没说,福嬷嬷将小公主抱给皇上看,皇上竟似全没看见一般,径直走出了玉梨宫。
太后不言语,她听得是个公主,先松了口气,就算皇帝日后再怎么宠爱这孩子,也不会对皇储有什么影响,又听闻梨妃最后拼命也要诞下骨血,心下到底起了一分不忍。半响,太后轻叹一声道:罢了,不过是个不足月的小公主,哀家就多积些福德吧!这孩子本不该来,这一路走的这么波折,还克死了生母,到底是到了这世上。虽说命硬,却也福薄,想来日后多半也会多磨折,不会是好命了。
端敬太后说完,端起手边的金丝嵌边彩釉牡丹官窑细瓷茶盏,身旁的云深忙道:这茶怕是冷了,奴婢让紫砂再新沏一盏来。
太后摆摆手:不妨事儿,正相宜着。边说着边打开茶盏徐徐啜着。细瓷碗里,汤色碧亮如水洗翡翠,茶烟袅袅,氤氲着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