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离成殇》香草美人2013

5、第二折 梨花明照人如月（一）

　　这一日天气极是晴好，穹庐晴透如漏，一天的晴光都倾在长禧宫高高低低错落披拂的姜金色琉璃瓦上，更映的这一宫里院井天光璨然，窗牖金翠流离。
　　前儿个刚过了立春，季候一到，天光云影便立时不同起来。一夜间天气便软绵和煦，长风蔼蔼，日影迟迟，只叫人从心里泛出眷懒软怠来。
　　隆武帝伯兮斜倚在东厢暖阁火炕上，手里持着一卷南乡风物志在日影儿里细细看着，旁侧的小叶紫檀木小几上照例备着几色他素日爱吃的精细点心，背后垫着的一方秋香色锦缎桂香靠枕被暖热的日光一烘，幽幽散着清淡的秋桂香气。天光本已极好，而对面殿上一整面金色琉璃瓦也将日光反映的金灿灿一片闪亮，更照的满室明亮，极为暖热。伯兮笼在一片日光里，身上的米色绸缎家常袍服被映成了淡金色，他只管伸长双腿舒舒服服晒着春日的太阳，眉目间褪去了平日的沉厉，多了几分安适。他边翻着手中的书简，边伸手拈了一条玫瑰糕子送到口里，入口即化，满喉清香，他不觉微微一笑，抬起头眯着双眼看着窗外晴天。
　　里间儿起了一阵响动，隐隐传出一个女子又软又脆的声音，似是在向内室伺候的宫女问询着什么，伯兮听着那个声音，不由得又是微微一笑，刚欲下榻，里间儿挂着的紫竹缠金丝长帘子轻轻一响，接着便是一阵铃铛细碎的脚步声，银妃喜鸾刚自中觉睡起，也未梳洗妆扮，只顾自着一件碧色睡袍快步走到了榻前，冲伯兮甜甜一笑，便委坐于塌下铺设的银狐皮上，将头颈轻轻伏在他的双腿上。
　　伯兮伸手抚着散落他一袍襟的蜜色长发，触手丝滑柔软，日光照着她满头发丝莹然光灿，鼻端有萦萦异香。
　　喜鸾自他袍襟上仰起脸，娇娇懒懒的问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阿黛通报一声，我只管睡中觉了，这不合体统，让皇上等了大半个时辰，倒让喜鸾心里过意不去了。
　　她刚自中觉醒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本就软脆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一支春天新发的柳绒轻轻扫着伯兮的心，她一只小小的尖下巴搁在伯兮的腿上，微微侧首，像一个赖在身侧的孩子，两颊还残留着春睡的红晕，更显得一张羊脂白玉般雕琢的俏脸清媚动人。
　　伯兮心下又是一热，不自禁笑道：你不合体统的事又不止这一件，朕又何曾怪罪过你？
　　喜鸾听了这话，嫣然一笑，嘴角两侧浅浅梨涡若隐若现，更增恬俏。她伏在伯兮的腿上，挨挨蹭蹭，似是要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伯兮又不自禁的笑起来，只管用手抚着她纷披如云的长发，胸间如吃下三两热酒，温煦煦的松软舒泰。
　　暖阁里一时静然无声，伯兮只是垂首静静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喜鸾身上的嫩绿色宽袍，松散宽大，只在腰间系紧一长绦，将一盈软腰细细勾出来，双袖宽展如蝶翼，披覆在他米色袍服上，她轻闭着双目，跪坐在榻前的银狐皮上，碧色袍裙下探出一双光滑洁白的小腿，如一双白蕊，亭亭展于那方银白上，细长的双踝上套了两只极细的赤金环儿，其上点缀着几颗黄豆般大小的金铃铛，一对儿细巧玉足，竟也白的与足下的银狐皮子几无分别。炕前当地下金漆镂孔梅朵香炉里焚了雨竹淡香，飘飘袅袅的熏烟，融在淡淡的金光里，烘得一屋香绵。
　　阿黛早已悄悄退了下去，暖阁里寂无人语，伯兮心下也是难得一片清静和润。
　　有风吹着廊檐下一只生铁双鱼风铎叮铃叮铃的响着，喜鸾似又要缓缓睡过去，伯兮知道她早膳时进了小半碗儿湖州春香糯米粉团，他下了早朝一来到这长禧宫，阿黛就照例将喜鸾一上午间进了什么说了什么顽了什么都一一备上来，他都听得津津有味。此刻见她刚中觉醒来，现下又要贪睡过去，怕她积了食又要闹腹痛，便轻晃她肩肘，柔声道：刚睡醒才起，怎么又要睡过去了？
　　喜鸾“唔”了一声，幽幽叹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伯兮“哧”的一声笑将出来，骂道：阿黛这丫头又给你看了什么混账书籍了？看朕等会儿怎么罚你们这对儿浑来的主仆！
　　隆武帝说是要责罚，可语气间只是一片宠溺，喜鸾也不恼，只懒懒道：是皇上说要喜鸾多看些中原的书籍典册的，喜鸾是奉旨读书呢。
　　伯兮笑道：朕是让你多看些经书，典籍，多看些女传女书，可没让你看这些宫外的野书。
　　喜鸾自他膝上微微仰起头，一张粉脸上全是娇嗔，语带顽皮：怎么是宫外的野书呢，皇上难道忘了，是前一阵儿皇上来喜鸾宫里随身带来的书呀，臣妾见皇上当时读的也是爱不释手的，皇上看完就落在了喜鸾这里，臣妾只是好奇嘛，就想看看皇上您到底读了什么书，那般有意思的样子。
　　伯兮大笑道：这书朕读得，你却读不得。
　　喜鸾明睁着一双美目，粉唇嗟起，嗔道：皇上又欺负喜鸾不懂中原文化，不配读汉家书籍。
　　伯兮见她美目流转，娇媚动人，心下早已酥了一片，只叹声道：罢了！朕早说过，在这长禧宫里，你这楼兰公主可以不遵我汉家礼法，你喜欢什么，朕都由着你，你喜欢怎样，便是怎样。
　　喜鸾听伯兮这样讲，又是嫣然一笑，两只梨涡越发俏生生的，喜道：喜鸾谢皇上怜爱。
　　一番调笑让伯兮起了兴致，他看着窗外一院春光道：如此好天光，当有歌舞相伴。
　　喜鸾自他身前盈盈站起，笑道：喜鸾愿为皇上助兴。
　　伯兮大笑，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王延恩轻击双掌遣取玉笛，喜鸾也扬声命阿黛将羯鼓取来。
　　当下在殿前廊下备了桌几，摆好清酒果品，长禧宫里的宫女并太监也都围拢而来，相机伺候，以助酒兴。伯兮携了喜鸾的手出了暖阁，来到廊下，只见宿雨初晴，满园春光明丽，温暖宜人，小殿内庭，柳杏将吐，伯兮兴致大发，即命王延恩吹笛，他自己手拿金杯，当即临轩纵击一曲，乐声一起，喜鸾耳听得是那首《忆江南》，会意一笑，取过羯鼓，边歌边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她歌声一起，院中春光更增明丽，廊下挂着几只金漆雕花鸟笼子，笼里的画眉鹦哥听得天外忽传出谷莺声，皆争相清鸣附和，一时间鸟鸣人唱，笛吹鼓动，高低错落，轻缓相衔，动人耳目。更兼喜鸾击鼓而舞，踏步旋转，越转越急，身上碧色宽袍飘旋开来，像当庭开了一举风荷，衬着一抹楚腰，皓腕银足，端得是风姿惊世，曼妙无匹。她脚上的赤金小铃铛随着她的舞步唆唆泠泠的响着，反射着点点金光，更增光艳。众人一时都看得呆了。
　　一曲歌舞罢，众人轰然叫好，伯兮将手中酒杯一掷，呵呵大笑，似是极为痛快。喜鸾收住舞步，立在廊中，娇喘细细，双颊生晕，更增艳色，只看着院中景色，静然不语。
　　伯兮张开双臂，笑道：爱妃不愧是楼兰国第一美人！色艺双绝！朕心里很欢喜，爱妃累了吧，快到朕这里来。
　　喜鸾却立着不动，只侧首看着满园光影，轻轻叹了一下，道：这个时节，父王宫里的天竺莲都开了。
　　伯兮眼见着她眉间笼上一抹怅然之色，知道她触景生情，起了思乡之意，心下也是一叹，但他兴致正高，更想让喜鸾欢喜，便笑道：爱妃想看花开，这有何难？朕乃天子，自可为爱妃击鼓催花！
　　当即率长禧宫阖宫上下并笛鼓丝竹往□□西北侧御苑蜿蜒而去。
　　众人进得御苑时，却遥见一行人早躬身等在御苑涵风湖上水榭阶下，见隆武帝率众人行来，当前一蓝衫宫人急忙小步趋近，叩首道：奴才教坊司奉銮高升着韶舞丞二十四司乐生恭迎圣加！
　　伯兮看了一眼随在身侧的王延恩，王延恩躬身道：奴才听闻韶舞丞新制了一支曲子，取名《春光好》，以二十四名司乐生击鼓为乐，颇有声势，方才皇上说要击鼓催花，奴才心想若有这支《春光好》助兴，当是更好，便着高大人在此候着，万岁爷若是不喜，奴才让他们马上退下，奴才再来领万岁爷的责罚。
　　伯兮看了看眼前的那二十四名司乐生，皆为十三四岁少年男子，统着黑色绸衣，腰系宝蓝绸带，雪肤墨发，劲身长腿，身前各置着一只红漆巨面牛皮鼓，只眼看着便颇为可喜。
　　伯兮笑道：都起来吧！随朕到天香园里来！
　　天香园为涵风湖西侧一顷丈园子，遍植洛阳牡丹，现下刚才立春，牡丹并未吐芽，只根茎皮子变得稍许油润些，众人围着天香园站定，二十四名司乐生依次排开，环住园子，隆武帝立于园中，手持玉笛，喜鸾随在身侧，擎着羯鼓，众人屏息静气，只听高升悠长喝一声：起！二十四名司乐生齐击脚下巨鼓，声彻青天，众人皆心神一震。
　　那鼓点整齐划一，声势雄壮，先缓后急，渐愈急促，终至密如雨点落下，众人正心神剧荡之时，二十四名司乐生突齐发一声喊，手中鼓棒皆击在鼓帮上，“嗒”的一声巨响后，鼓声骤然收住。
　　一脉清笛轻灵飞起，隆武帝持笛吹奏，喜鸾顺笛声曼声唱一支《春光好》：
　　“春光好，君行早。陌上阡陇花开到。柳发拆，莺出谷。春风不解牡丹骨。”
　　笛声清丽，歌声悠扬，渐渐低缓，鼓声又起，笛声越于其上，响彻云端，喜鸾再拍羯鼓，踏鼓而歌，又做旋舞，宫中诸宫女宫人久未见此奇观，皆心醉神荡，熏熏然面露微笑。
　　又奏过一遍《春光好》后，鼓声齐止，伯兮一扬玉笛，最后一声笛音尖拔激越，如一只云雀直冲云霄，继而急急拍着翅子，灵巧翻飞着旋身远去，终至渺渺不得见。喜鸾此刻恰已舞罢站定，衫袂仍带风姿，俏脸生晕，一头蜜色长发被阳光照成淡金色，鬓间已香汗点点，只软软伏在伯兮的怀里。
　　高升高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倒身叩首，众人齐齐跪下，皆恭声贺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升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万岁今日御驾亲临，击鼓催花，花神得令，当以早行花期，使春归大地，此乃皇上之福，万民之福，我大晵朝天佑之福！
　　众人皆齐声恭贺：皇上万福！我大晵朝天佑万福！
　　隆武帝龙颜大悦，仰天大笑几声，问怀中喜鸾道：我比之天公如何？
　　喜鸾脆泠泠笑道：皇上自是真命天子，喜鸾恭喜皇上击鼓令花神，使我大晵朝花开不败，万载长青。
　　伯兮揽紧怀中玉人儿，语带豪兴：传朕旨意，今夜长禧宫掌灯夜宴！朕要跟银妃秉烛夜游，待百花齐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