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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 河山覆雪玉寰碎(三) ...

  •   小小耳房里,火光映着坐在当地的两个影子,寂然无声。黄宗望着对面墙上一扇窗户出神,细棂子红漆木窗上糊着一层极薄的草纸,早破了一个洞,寒风阵阵灌进来。外面窗台上积了一道冰雪,被幽寒的月光衬着,映在薄薄的草纸上,高低连绵,蜿蜒起伏,竟颇有些像他在纸笔铺里见到的大晵朝堪舆图纸上画着的江山图。
      黄宗望着那道江山远影,心下恻然,只可怜了这大好河山。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咯叽窸窣声,黄宗心神一紧,透过草纸上的破洞向外看去,只见微明的雪地里远远走过来两个黑影子,却并未提灯。
      黄宗迅捷起身,轻步走到门后,凝神静听。正大口灌着烈酒的严四保停下手里的酒,不耐烦冲他嘟囔道:又怎么了?
      黄宗不答他,顺手提起门后竖着的漆黑长枪猛然拉开门,轻喝道:什么人?
      当先那个矮小的黑影子微顿了下脚步,冷声道:司礼监掌印曹公公,奉御旨出宫办事。
      声音苍老尖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黄宗心下一凛,几步走近前,躬身行礼道:请公公给小隶看一下出宫腰牌。
      曹承忠也不答话,稳稳递出手上的腰牌。
      黄宗仔细查验一番,未见有任何异常,然他心里也不知是何缘由,只是觉得哪里似有不妥,略一踌躇,他又看看曹公公身后那个纤细的黑影子,犹疑道:跟公公一道出宫的是?
      曹承忠似有些不耐烦,沉声道:是跟在我身边儿的常喜。
      黄宗不由得又看一眼那个一言不发的影子,顿了顿,恭声道:小隶马上给公公开门。
      曹承忠命令道:不走侧门,打开大门。
      黄宗正欲开口,严四保从耳房里几步抢将出来,边打恭边说道:原来是大公公要出宫办事,这天寒地冻的,真是有劳大公公辛苦了!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边说着边朝城楼上喊道:上面的几个,快下来!大公公要出宫,开正门,你们赶紧下来开门!
      谁知连喊几声,并无人应答,严四保脸上有些挂不住,朝曹承忠谄笑道:天冷,这帮懒鬼,又不知躲在哪个楼垛子里喝酒取暖呢,大公公莫怪罪,回头我教训他们,让他们好好当值,再不敢偷懒。
      边说着边推搡着黄宗一道来开正门广顺门。
      广顺门高九丈,宽六丈,精铜柱心,铜皮包轴,门槎门环门钉皆为精铜,甚是沉重,黄宗取出门匙,打开两道门槎上的虎头连环错牙铜锁,他二人勉力抬下一道门槎后,跟在曹公公身后的常喜走上前来搭帮手,与他二人一起抬下第二道精铜门槎。黄宗离得常喜近,鼻端忽然嗅得一阵隐约的香气,像是女儿家身上的脂粉香。
      黄宗还未及细想,眼前突然闪过一弧银光,心口一凉,一刃锐痛直扎在心里!紧接着那片刀刃在心脏猛然一拧,黄宗只觉得一股血腥从胸口突窜到嗓子眼里,把自己一声喊猛然全噎了下去,神魂乍裂间,他忍住剧痛将双手拼力一合,想擒住胸前那支利剑,那刀刃却又嘶的一声如灵蛇出洞般从他心口处飞出,闪电般划过他身后严四保的喉间。
      黄宗心口处鲜血汩汩,仰倒在雪地里。
      一股冷风夹着细粉似的雪粒子卷过黄宗慢慢变冷的身子,扫过耳房,卷上城楼。城楼上横七竖八躺着守城兵丁的尸身,十数个身着雪白长袍的身影紧贴在覆满冰雪的城墙上,在幽寒的月光里几乎如隐进墙中一般。此时见楼下已然得手,便如数只大鸟一般,从城墙上翩然坠下。
      纤细的黑影子收回长剑,曹承忠慢慢走过来,缓缓推开了宫门。
      宫门外。旷野四合。屠武师五千铁骑整肃以待。
      五千人马覆在雪地里,连一声咳嗽马嘶都不闻。雪光照着银甲银鞍,将一片旷野都映亮了。
      严四保死时,张着嘴巴,咽喉处三寸长伤口直喷出一条血线,他大睁着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宫门外,妖王的大军从天而降。

      马蹄隆隆挟裹着震天的杀声,涌进宫城。着黑色铁甲的守城卫军跟银甲银枪的屠武师兵马如黑白两条巨蟒,在进来广顺门的大片雪地上缠绞成一团。广顺门通着的御道长安道上早已尸身遍地,兵马踏着血肉蠕蠕击进,绞进御道尽头的外九龙桥。
      外九龙桥下十丈宽的玉带河一个月前就结冰封冻了,此时河面上挤满了人马,热血不断从人身上流下来,把冰都融化了,不到半个时辰,河面上便流动着一股一股猩红的血水。
      屠武师一路兵马已经突入天熙门,朝内皇城正门子午门杀来。子午门上突然火炮齐发,数发炮弹落在阵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受惊开始乱奔起来。
      王延恩站在城楼上,满头白发在寒风里飘摇,他再猛一挥手,十二门火炮齐发,漫天火光烧着他矮小的灰衣影子。
      东门广安门上忽然杀声震天,屠武师左路人马开始攻城。
      王延恩一惊,立刻指挥四门火炮调转炮头想阻住广安门上杀进来的铁骑,不想西门广胜门处亦传来阵阵喊杀声,王延恩右手一挥,又四门火炮对着广胜门的方向发出火弹,有一门火炮仓促间准星未调准,竟一发击中了广胜门右侧城墙,轰的一声,火光乱石里塌下一段城墙,豁口处立刻攻进了一队银甲兵士。
      火炮阵一下乱了阵脚,王延恩正待发作,却一眼看见瑞泰宫伺候茶水的小福子正连滚带爬的滚上了城楼,一把揪住他的袍角,全身筛糠似的哆嗦着哭道:师傅!师傅!你快去救救九公主吧!快去救救九公主吧!皇上他……皇上他,要您立刻到瑞泰宫去!师傅,您快去!
      王延恩心中悲凉,他俯瞰着眼前的宫城,火光映天,杀声四起,尸横遍地,怆然长叹一声:临了儿,这位爷连亲骨肉都不放过……天要亡我大晵啊!

      瑞泰宫殿内。
      殿内各角的龙涎香烛都燃起了,殿内正中当地下两只一人高丈把粗细的银丝珠纱灯也都点了起来,由外室到内寝,右转间隔着两根泥金漆朱红梁柱,满柱镂雕龙凤合欢百福花样,一整幅银丝珠纱帐幔从房梁飘垂至梨花木铺就的地面。四壁窗子都大开着,寒风阵阵灌进殿中,吹得满室冰凉,一整幅珠纱帐幔被风吹得忽起忽落,殿内的烛火在寒风里忽明忽灭,似乎空无一人,只轻轻弥漫着烟青色的夜气。满室的烛火里,只余帐幔飘拂,说不出的萧索凄寒。
      隆武帝伯兮乱披着一件玄色金丝绣云龙长袍,一个人,仰坐在珠纱帐幔后的小叶紫檀木雕龙凤云纹长案几旁,正擎着一只长颈细斗白玉酒壶慢慢饮酒,捏着酒壶的手上,满是血迹。
      有人慢慢从殿外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走的很慢。终是停在了帐幔前面。
      隆武帝扬起脖子,高擎起酒壶,细细一线酒液落进了他的嘴里。
      有寒风猛灌进殿内,一整幅珠纱帐幔被高高的扬起。
      帐幔前的人,被风刮起身上的青衫,风里隐隐带着一股清冷的梨花香气。
      隆武帝缓缓道:你终于来见朕了。

      只一剪黑影映在帐幔上飘忽不定。并无人答话。
      冷风不断吹着,隆武帝又缓缓问道:你去看她了?
      还是没有人应声,隆武帝不疾不徐,又喝下一口酒。
      大殿里突然响起一个粗嘎沙哑的嗓音,那简直就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只破风箱被风吹着呜呜漏气:你竟然植了满庭的梨花。
      隆武帝低低笑了一下,道:那又如何?
      那个嗓音笑了一下,像夜枭低鸣,满是嘲讽的味道:你以为她名字里带个梨字,她喜欢的就是梨花?呵呵呵呵,你把她困在这深宫里十七年,却是到最后连她心里爱着什么花都不知道。
      那声音顿了顿,复又变得冰冷凄厉起来:你枉杀我父,灭我全族,夺走我心里所爱的女子,这仇恨,日夜煎熬着我,有二十年了。
      隆武帝冷笑起来:你倒枉杀了小七。是朕心里要灭你琅氏一门,朕是君,琅氏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小七只不过是按朕的授意让那班臣子上书弹劾你父,加了罪名而已,后来也是朕下旨让他率郎卫一路追杀你的。要你死的人,是朕。
      那声音漫然轻道:他该死,你更要死,凡是手上沾了我琅氏鲜血的人,都要死。
      隆武帝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细斗白玉酒壶,缓缓道:你那样杀了小七,剁碎他的肉身,看来你是恨毒了他。朕倒很想知道,今晚你会怎么杀死朕。
      粗嘎的声音又笑起来,夜枭又低鸣着: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隆武帝也笑起来:你这么恨朕,日夜想着找朕报仇,想了足足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你厉兵秣马,趁势起兵造反,怎地率大军到了朕的皇城门下,却又有那般耐心在秋林苑按兵不动,等了足有两个月才来见朕呢?
      青衫客笑得似乎极为开心:你这一生,从未相信过任何人,自小你的性子便阴沉狠戾,猜忌多疑,当年做太子时,你在东宫便常常从睡梦中惊醒,总疑心有人要害你,要夺你的皇位。登基后,你滥杀功臣,亲近奸人佞臣,利用他们牵制王家和独孤、燕南、桑弧三大世家,你豢养在深宫的血滴子又为你杀了多少人,只怕你自己也记不得了。我深知你心中掩藏的惧怕,能让你多害怕一天,我就多痛快一天。
      隆武帝又饮下一口寒酒,冷声道:所以那日你夜探广庆殿,故意败露,迁慕率羽林射卫追击你时,你着意当众使出你琅氏轻功,就是要告诉朕,你还没有死,要朕心里日夜害怕对么?
      青衫客又发出一声嘲笑般的轻笑,说道:你说对了一半。那刺客使出的确实是我琅氏轻功,但那刺客却不是我。我倾尽心力培养了他,那孩子学了我一身的功夫,我让他到你这里取一轴画卷,告诉他画卷就在广庆殿,其实哪有什么画卷,我知道你那晚要夜宴皇族家眷,必是守卫森严,你身边的无影和无息也必然隐在你左右。那孩子倒也有本事能脱身,但必然会使出那几式绝技来。我是要让你知道,我还活着,我要让你也尝尝日夜煎熬的滋味。至于在秋林苑,我不过是看你那苑子荒疏太久,一时兴起,想在那里狩猎几天罢了。你知道的,我喜欢看野兽被我困住,挣扎奔突,最后筋疲力尽,绝望恐惧的睁着双眼,看着我一刀斩下去。我派兵切断了你一切退路,就是要你在这死城里,亲眼看着你的臣子你的子民背叛你,要你被将死的恐惧折磨的失心疯,要你,亲手一个一个,杀死你身边的朋友,亲人。就是要你,眼睁睁看着死亡走到你面前。我被这滋味,熬了二十年,你不过尝了两个月而已,倒是便宜了你。
      隆武帝冷笑起来,又问道:那你为何又要那孩子死?暗中布局将他送到朕的手上?
      青衫客语意清淡:我不过是要他受受教训而已。我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我的大事。你,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隆武帝呵呵呵低笑起来,似悲似喜,青衫客只负手冷眼看着他。
      笑声渐渐不再闻,隆武帝轻声道:知道你没死,朕虽然害怕,可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也轻快了些,好像这也是我心里盼着的一般。
      青衫客嗤笑了一声,极为不屑。
      冷风忽忽吹着满室的烛火,夜寒沉重,帐幔翩然。
      隆武帝慢慢转过脸,这才看了青衫客一眼,这一看之下,他不由得一怔,盯着青衫客的脸仔细看着,神色里慢慢带了几分凄然不忍。
      青衫客只是傲然而立,负手任由隆武帝打量。飘忽的烛火照亮了他的脸,只见他右脸颊从眉骨尾梢处爬下一道深长的疤痕,爬过下颚咽喉处,一直伸到衣领深处去。烛影被阵阵寒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的他脸上那道疤痕,如活了一般动起来,似是一长只狰狞的紫褐色蚰蜒,从他脸上正慢慢爬过。
      他原本容貌甚是俊美,窄鼻薄唇,长眉如鸦翅,轻扫过一双狭长深目上,直扫进墨黑双鬓里去。如今却是一张脸都被毁了。
      他被毁掉的,又岂止是这张曾经青葱丰美,俊秀清朗的一张脸呢?
      伯兮看了半响,复又垂首,轻叹一声,慢慢摇着手中的酒壶,声音中似有无限萧然寂寥:震声,你不在了,我再没跟人一起喝过这壶雪棠醉。
      他的字,已经很多年都没人叫起了。很多年了。父亲会这样叫他。她,曾这样叫他,震声。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伴着他在书房东窗下下棋,他也这样叫他,震声,你又要输给我了。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他自己几乎都忘了自己的表字,是,震声。
      他沉默一瞬,淡然道:你该上路了。

      元极宫四处宫门门此时已然被全部攻陷,屠武师四路人马会于宫城中,突入晁福佑亲率的禁卫军中,杀的难解难分。禁卫军两千人死伤泰半,只剩几百余众,已有不少兵卫绝望之下弃枪逃窜,或缴械投降,然而不管是战是降还是逃,屠武师皆一概将之杀戮。□□妃嫔及宫女太监亦不放过。整个元极宫被鲜红的血泡着,眼见之处,皆宫墙崩塌,宫门倾倒,雪地上伏满血迹斑斑的尸身,到处是残肢断臂,子午门后方几处偏殿火光冲天,屠武师占领了子午门,夺下火炮阵,将剩余弹药全部击在了这皇宫里。铁蹄践踏,火光弥漫,喊杀声惨叫声刺人耳膜。黑色巨蟒已被打散成片片鳞甲,散落几处,数条银色游龙正将片片黑色鳞甲分别围住慢慢吞噬。
      已到了晨曦。幽青色的曦影晨雾笼着苍茫雪地里千疮百孔的元极宫。如白茫茫大地上,溃烂了一处血淋淋的伤口。
      热血如红雨,纷纷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红药花。这人间修罗场里,正缓缓走着一人,身上那袭玉白霜锦绣金银丝飞龙王袍冷如霜雪,纤尘不染。手上捏着一柄极细的长剑,寒刃亮如秋水。
      他只是信步走着,霜雪般冷冽清俊的一张脸,却笼着几许茫然之色。如薄烟轻笼秋月。他走路的样子,透出极深的萧瑟,就像他是独自一人,走在夕照茫茫的天涯尽头,而不是走在这杀声震天的乱军阵里。
      他踏着满地的积雪缓缓走着,走过无数亭台楼阁,长长的宫道,似是怎么走都走不完,他只是一路走去,身后的杀声,火光,都离得远了。渐渐的,只有他一个人,走在雪地上,长长的朱红宫墙,宛延引向深宫一处。
      他在一处庭院前定住了脚。
      顿了顿,轻轻推开那扇朱门。
      终是来到了这里。
      满庭院蓬蓬开着的碧蕊鹅黄芯子白梨花,衬着满庭院的雪光,映得他雪肤白衫,亦如花明霜冷,亮如银雪。
      他慢慢穿过一院子的梨花,站在了那个长长的回廊里。
      回廊两侧当地上每隔五步远,遍置着半人高长柱形银纱蝉翼灯笼,每只灯笼里面燃着的不是香烛,而是一斛一斛的东海夜明珠,颗颗如龙眼般大小,饱满润泽,静静发着朦胧的微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银纱,将一整条长廊映的珠光漫盈,熠熠神采,辉映着一院子雪白的梨花和雪光,直如身处冰蟾月宫一般。
      他看见她从回廊的阴影里,静静的走来。身上玉白的长袍不着一丝纹绣,素洁如月色。一头长发亦不着半支花簪,只将额际两侧黑发挽成一弯新月髻,脑后长发如墨色瀑布般披下,几欲垂地。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她的呼吸声。
      他猛然转过身子,看见她正站在院中一棵梨花树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在他眼前。他悲喜难禁刚要迈步,却硬生生顿住了身子,他这才看清楚,她半身浴血,长发纷披,却是一只左臂被人齐肩斩断了。
      他似是做梦一般看她靠着梨花树,摇摇欲坠。半阖的双目里却是一滴泪都没有,她似乎感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眼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急切间踉跄着向他扑进几步,像一只受了伤的迷路的小兽,忽然看见了归家的灯火,便急切的奔来。他再不顾一切,也向她大步奔过去,他伸出的手就要探上她的手臂,她却急急的顿住了脚步,再抬头,她眼里的神色,全变了。
      她看着他,似是大梦初醒,一瞬间的迷蒙茫然过去后,是突然冰封的死灭。死亡般的空灭覆盖了一切喜怒哀乐。寸草不生。无声无息。无爱无恨。只余寂灭。
      她眼里的光,慢慢息灭了。
      他心里的光,也息灭了。黑沉沉一片里,他却越发清楚的看见,那个七巧月夜,他带她出宫赏灯乞巧,被人群冲散了,他找到她时,她正站在那户小夫妻人家的门边,等他。蓦然看见他时,她也是如方才那般,不顾一切的朝他奔来。如受了委屈的孩子依赖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再不放开。
      他心里痛极难忍,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定定伸着一只手,想按住她仍汩汩流血的伤口。
      她却一步,一步,缓缓后退了开去。
      他眼睁睁看着她踉踉跄跄穿过梨花树林,身子却像被封在冰冻子里,动也不能动。冷风吹落一树一树的花瓣,她拖在雪地里的白色袍襟上早已血迹斑斑,像印着片片桃花,白色的梨花瓣不断落在她身上。她就像穿行在桃李花开的彼岸。
      她扶着那扇朱红的院门,停了下来。回转头,静静看了他一眼。无喜亦无悲。然后,她转回身,走了出去。
      忽然一声火炮轰响,墙外火光冲天,乱石如雨落下。
      那一声轰响震碎了他周身的冰封雪冻,他疯了一般冲出去,却只看见漫天烟尘大火中,再找不见她的影子。
      他整颗心都裂开来,痛入骨髓,再忍耐不住,长啸一声,凄厉破空,周遭穆然矗立的松柏修竹上的积雪被震动,从半空飒飒而落。他挺立在漫天落雪里,只是周身痛不可当,每一寸肌肤都尖疼的要破裂开来。时至今日,朝朝夜夜点滴渗在心深处的痛再无法压制半分,从每一处骨缝间,毛孔里喷涌而出。疼痛如洪水,将他挟裹拍倒,他却只是又长啸一声,手中长剑一抖,脚下冰雪应声碎为齑粉,再也无力支撑,轰然颓倒在冰冷雪地里。
      他知道,他和她,究其一生,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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