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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大让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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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逸钱脚步顿住,神色茫然,心底如同被冰刃剐了一道,又冷又痛。她说什么?陌生人?
“陌生人?”贺逸钱冷凝着脸,低沉的轻喃一声。他在回乡的途中,想象过到家与妻儿团聚时的种种场景,却绝没想过,他的枕边人,会说他是个陌生人。
这个清朗中带一丝低沉沙哑的磁音……她应该在哪听过。苏文慧的怒气中渗杂了一丝好奇,柳眉微蹙,定定的望着她,乍看之下,专注而深情。
钱氏扑哧一声笑:“二嫂想必已经认出二哥,乐傻了吧?”
这句话让苏文慧更如石化一般,她想起来了,是那夜的梦中的那个霸道男子,可那不是作梦吗?
苏文慧悄悄拧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险些龇牙,眼前人多,只得忍住。不是梦,死人居然活了,这下她要如何面对这个男子,这具身体的丈夫?怎么办?苏文慧在心底呐喊。
贺逸钱同样定睛审视着她,这个小动作,自然无法逃过他的眼,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心想她之前可能是没想过他会回来,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吧。四年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更何况他被征去当兵时,还未到弱冠之年,虽为人夫,却依旧青涩未脱,成日里再累,都是一张笑脸,而今日的他明显老成许多,见过那么多的死亡,几乎笑不出声了。连他的兄弟都看了他许久,才敢与他相认,甚至于他的娘亲,都定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何况只与他生活不到一年的苏文慧。
想到这,心情稍稍好些,向苏文慧慢慢走去,目光撞上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一般暖流,流透四肢百骸,刚才他被苏文慧的话怔到,居然没有注意,紧紧抓着她的衣袂,一直盯着他看的小家伙。
贺逸钱无意识的将双手,在两侧衣裳上微微擦了擦,轻轻走到二妞面前端下,平日清冷幽深的眼眸,此时慈爱轻柔得化作了一摊水,轻轻的伸出手想抚她的脸,深怕自己动作太大,吓着了孩子:“二妞。”听他叫出孩子的名,苏文慧可以确定,正是那夜坐在她床沿的人。
二妞避开了他的手,扁着嘴躲到苏文慧身后,只露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怯怯得看着他。
贺逸钱的手停在了半空,不愿收回却又不敢强迫女儿,内疚这几年没有看着女儿长大,害怕女儿也把他当成陌生人。
“妞啊,这是你爹,快叫爹。”赵氏走了过来,将二妞向贺逸钱轻推了一把。
“娘……”二妞却吓得转过头,整个人埋入苏文慧身上,向她求救。
过了片晌,可能二妞好奇外边怎么没动静,又小心翼翼的一点点转过脸,露出眼睛瞄他一眼,见他还在看自己,纠结了瞬间,再次躲了起来。
贺逸钱向苏文慧投来尴尬而期盼的目光,苏文慧只得也蹲下身来哄着小家伙:“二妞,你不是一直想见爹吗?看看,爹回来了。”
虽然她自己对贺逸钱感到陌生,也怕将来的日子会因他的存在,而有所变化。
但此时,面对贺逸钱的请求,即便不情愿,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知道二妞一直盼着她的爹能回来,怎能因自己私心,隔断他们的父女天伦。
二妞却别扭的贴着她紧紧的,苏文慧连说带哄了好一会儿,才肯面对贺逸钱,小手依旧紧紧揪着苏文慧不放,以极稚嫩的,以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唤了贺逸钱一声:“爹……”让四年来,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贺逸钱热泪溋框,伸手紧紧把女儿拥在怀里:“爹回来了,以后哪也不去,以后就陪着二妞。”这是他的女儿,四年来,虽然不知是男是女,却依旧让他无时无刻不念着想着的孩子。嘴角勾起笑容,伸手往自己怀中探去,突然面色凝住,带着愧色继续抱着她。
一直牵着那女子的小小男孩,毫无表情的凝望着这一幕,低下头,微微泛红了眼……
小妹与苏言逍从山上回到小院,得知贺逸钱回来了,苏言逍愣了许久都不敢相信,小妹扑到他身上哭了:“二哥,嫂子之前说,梦见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二哥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贺逸钱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拉开她些,缓缓打量了她几眼,浅笑道:“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走时,你才这么高。”说罢在腰间比划了下。
苏言逍打心底为苏文慧高兴:“姐夫,我姐跟二妞,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贺逸钱看向他,顿了片晌,牵上他的手:“你是……言逍?都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你来。”
“你再不回来,只怕走路上都有人认不出你。”张氏瞪了苏文慧一眼,话却是对贺逸钱说,贺逸钱听着,眸中隐隐又黯淡许多。
张氏还很不合时宜的牵着那女子的手上前,给苏文慧介绍:“这个是叶姑娘与炎哥,叶姑娘他爹托阿钱照顾他们呢,以后,也跟着我们一道住了。”女子手上的一只纯金镯子,闪闪光亮,晃得张氏合不拢嘴:“叶姑娘啊,慧娘比你年龄大些,就是你姐姐了。”她的意思算是说得明明白白。
女子微低着头不置可否,微挑着凤眼,向贺逸钱悄悄瞟去,似乎想征得他的同意。
苏文慧一脸无波,心里有块大石落了地,她正愁不知往后怎么办呢,现在可算是能找着理由了,转身带着一丝嘲讽盯着贺逸钱,准备与他现场摊牌。
苏言逍已经瞪大了眼,颤着手指着那女子,一脸不敢相信看着贺逸钱:“姐夫,你这是……”
“云娘是我师傅的女儿,这四年来,师傅每夜都教我些刀法,我这才有幸捡回一条命,他老人家临终时,将云娘姨甥俩托我照顾。”逸钱看了云娘一眼,无波无澜的向苏文慧解释。
云娘闻言正要施施然上前见礼,却听他缓缓的,云淡风清的磁音再次传来:“以后,她就跟小妹作个伴。”云娘硬生生的顿住了脚步,依旧低着头,神色平常,锦袖下的指甲却深深陷入掌心
之中而浑然不觉。
慕炎毫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略显得有些上扬,抬眼,发现二妞睁着一双大眼睛,正好奇的盯着他看。
见慕炎看向自己,二妞扭过脸,把脸压在贺逸钱衣裳里,贺逸钱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浅笑着抚了抚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慕炎的垂下眼帘,不愿看这一幕……
张氏听贺逸钱这般说,黑了脸,赵氏看了婆婆不高兴了,嗔笑着上前轻拍了贺逸钱一下:“你傻呀,她爹能把女儿托付给你,就是让你娶了她。”
贺逸钱吓了一跳:“嫂子可别再说这种话,坏了姑娘家的清誉,我是一个有家有室的乡里人,如何能再娶?这玩笑开不得。”没事人一般,抱着女儿便往外走:“跟爹去给三叔公磕个头。”
二妞居然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让他抱走。
“你站住。”张氏哪里肯,气凶凶的上前一把将他抓住,拉到一边,也不顾二妞会不会听到听懂,便焦急的悄声道:“你看云娘这打扮这首饰,即便没了娘家人,就这些个当嫁妆,只怕这乡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了。”又指了指慕容言:“那孩子身上的衣裳都是她制的,瞧那针脚那绣活,一点儿都不输慧娘。娘与她说好了,让她与慧娘不分大小,先住在慧娘那对屋,等你在家盖了新屋子,你们一家子全搬回来住,人家姑娘家都答应了,你却把人往外推,你说你傻不傻?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哪成,这叫我怎么跟岳父交待,再说云娘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来这乡下地方住,就已经够丢份的了,哪还能嫁个有妻有女的?”贺逸钱不以为然:“绝对不行,我也养不起她。”
张氏给了他致命一击:“你把人家大老远的带了回来,她还哪来的什么清誉?这没名没份的,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活……”
贺逸钱从没往这上头想,只想着他们没处去了,就只能先带回家来,一道过着,将来再给她寻个好人家,把慕炎养大成人,也算对得住师傅了:“娘,我们没什么……”
张氏打断了他,掌背敲着掌心道:“你说有什么用?那些个闲言碎语,会要了她的命。”
贺逸钱眸子闪了闪,考虑良久,望向院子:“娘,你不必说了,只需把他们照顾好,至于流言,少让她出门便是,不必理会,时候不早了,我去三叔公那。”说罢便往三叔公家去。
贺逸钱从没忤逆过她的意思,这次态度这么绝决,张氏心里不痛快之余,只得找苏文慧商量,心想苏文慧要是同意,贺逸钱便也无话可说了吧,苏文慧的态度也很明确:“这是喜事,叶姑娘与他也算是同患难过,我哪有不允的道理,只不是这乡下地方,不兴这三妻四妾,不如让老二与我合离,明媒正娶了叶姑娘。”这么好的走人机会,她怎么会放过?
张氏一噎,这可不是她要的结果,云娘若是在两个月前出前,张氏会举双手赞成苏文慧与贺逸钱和离,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想让儿子娶云娘,是因她有嫁妆有手艺,却没娘家人,到时还不死死捏在自己的手里?
但如今就冲着苏文慧能在两个月内,养上数百只鸡鸭,一池子鱼的能耐,苏家如今做起了小营生,生意还好的让人红了眼,相较之下,苏文慧养家的能耐还胜云娘一筹备。
张氏铁了心,这两只能下金蛋的金母难,她一个都不能放手:“老二这才刚捡了条命回来,你就说这种话?你这爹娘怎么教女儿的?”
“我爹娘没让姐夫带个姨娘回来。”苏言逍听她骂爹娘,哪里忍得住。
“她家没了人,一个女孩家带着一个孩子,不随着阿钱回来,难道你要她姨甥俩投井不成?阿钱与他们同吃同住,走了数月的路,人言可畏你知道吗?但凡她还有一个娘家亲戚,就犯不着跟着阿钱回来让人说道。”张氏拍着桌子道,乍听之下,就象为自己女儿辩护一般:“你不但不体谅,还说这种话来。”
云娘面带浅笑,笑中似乎还渗杂一丝苦味与嘲意,只是一言不发,她当然不甘心嫁入乡里来,还嫁一个有妇之夫,可是谁叫她喜欢那个男人。
慕炎依旧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也不看人。
钱氏在一旁抹泪:“真是可怜。”
苏言逍无话可说,的确这种事挑不出谁的错,可事情就偏偏到这了地步,能怎么办?。苏文慧脑袋一片空白,人言可畏四个字她懂,也知道在这个世界,这四个能逼死人,眼前的女子此时是把这道难题,推到了她的面前,只要她半点不愿,就可能成了妒妇,成了杀人凶手……
正如云娘所说,她并无过错,贺逸钱也无过错,她无亲无戚,只能随贺逸钱回乡,此时的她便是弱者,若自己与贺逸钱闹和离,在旁人眼中,便是因为此事,那时只怕自己在人眼中,就是个容不下人的恶妇。
以前苏文慧可以不在乎,可是现在,为了二妞为了苏秀才一家人的名声,在这个讲究三纲五常的世界,苏文慧可不敢抹黑自己。万一云娘真因此做出什么傻事,这也不是来自和平世界的苏文慧愿意看到的。
于是她想不如先给云娘一个小妾的名份,到时被同情的是她了,而且她敢打保,云娘此时虽然免强同意,可在这乡间,几乎个个都是正妻,日久月深,她就不信云娘受得住那众人白眼与指指点点。自己再借此,疏远贺逸钱,将他往云娘那推,再想方设法让他不痛快,时机成熟时提出和离,只怕到时两人恨不得把她有多远踹多远呢:“可以,但你若要留下,只能做小,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救了人,赚了名声,还能痛痛快快滚蛋,苏文慧觉得自己的法子妙极了。
云娘目光黯淡的同意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给人做小,还是嫁给乡间的一个木匠。
张氏撇开眼冷哼一声,倒也无话可说,只对云娘道:“娘会护着你的,别怕。”语气似乎在向苏文慧示威……
谁知苏文慧的计划,八字还没一撇,就胎死腹中。那时抱着二妞,有说有笑的回到小院的贺逸钱,得知了此事,冷着脸,单独把云娘叫出小院:“姚姑娘,师傅将你托咐与我,不是让你给人做小,我不能负了师傅……”
“云娘一个已死之人,还在乎什么名份?只求……”云娘微抬眼帘,瞄了他一眼,见他看向她,苦笑道:“只求有个安身之所。”缓缓转身,回了小院。
贺逸钱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你只管安心住着,我答应过师傅,会好好照顾你们,让炎儿父子团聚。”
云娘身子微微一颤,脚步却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