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嫌妻》影姿翔舞

16、陌生男子

　　肩上还扛着锄头的贺逸金兄弟，簇拥着那对带着孩子的男女，男子才到家门口，就迫不及待的大步跑进院子：“娘，我回来了。”

　　张氏从厨房冲了出来，望了眼地上的影子，只一愣，泪珠子就滑了下来，哭着喊着向男子扑了过来，死死抱住：“阿钱，真的是我的阿钱，你还活着，我儿子还活着。”哭罢捧起他的脸：“让娘看看，瘦了，一定遭了不少罪……”

　　“娘……”贺逸钱哽咽着跪在张氏怀里，说不清这些年遭了多少罪，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赵氏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目光战战兢兢的，在他脚下与身上来回看了数遍，确定不是鬼后才敢上前。

　　“真是二弟啊，娘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来呢……那时候你大哥一到城里，连工都不上，就直往衙门口赶，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可就是没处不着你的消息，我们这心里，别提多着急了。”赵氏抹着眼角，脱下他肩上的包袱：“都进家门了，还背着呢，快放下。”

　　“让兄嫂操心了。”贺逸钱吵哑的回了声，蓄了雾气的眼，迷茫的缓缓扫过众人，却没找到此时理应在他眼前的人，目光疑惑的向柴房望去。

　　“起来，看你这身脏得，把这衣裳也脱下，老三，快烧热水，让你哥好好洗洗。”张氏这时心里真的是很开心，挂着泪指挥着。

　　“哎。”心不在焉的贺逸钱，听话的伸手要解身上的短打，突然他摸了摸衣襟，掏出怀中一方小帕包裹的东西，顺手放在手边的方桌边角上，

　　赵氏见着，立既放下包袱，伸手拿了桌上的帕子：“二弟带什么好东西回来？”贺逸钱一愕，还没来得及阻止，已经被她打开。帕子里包着一只约莫三钱重，款式简单的绞丝银镯子，和一付各重一钱的小银镯，闪得赵氏倒吸了口气，两眼冒光。

　　可惜赵氏才看了一眼，张氏就已经边抹着泪，边缓缓得从她手上将帕子连同银镯一道取走，佯怒的嗔道：“这孩子，人回来就好，还特地给娘和你两侄子带这么金贵的东西。”含泪带笑的，将绞丝镯套到自己手上。

　　赵氏钱氏听说自己的儿子也有份，正高兴，张氏已经将那付小银镯包好，收进怀里：“孩子们不懂事，弄丢了可惜，我就先替他们保管着……” 转身将包袱打开来，一件件翻开贺逸钱的衣裳：“瞧这脏的，一会让嫂子帮你洗洗去。”

　　贺逸钱点头称是。

　　钱氏进门不到三年，还没见过贺逸钱，贺逸财将她拉上前道：“二哥，这是你弟妹和你小侄子。”

　　钱氏抱着长贵见了礼：“常听阿财念叨二哥，他每次见着村里当兵的回来，都要抓着打听二哥下落呢。”说罢热情的问：“二哥可有要补的衣裳？”便转身如赵氏一般，留意张氏手上。

　　一个小布袋，从衣裳中露出，张氏顺手拿来，敞开来倒出了十余两碎银镂子，是贺逸钱这几年攒下的，正准备要交给张氏收着的兵饷与赏钱。

　　“二哥回来半天，一口水还没喝上。”钱氏见着笑了，立刻拿倒了杯水感激得递给贺逸钱，她知道婆婆当前，谁都别指望占着什么便宜，但得了这么多银子，婆婆一高兴，买几顿好吃的总是有，没准还能让她们一人扯身新衣裳呢。

　　果然，张氏收了钱，掏出十来个铜板来：“老大呀，去切斤肉来，给你兄弟好好补补。”抬头这才发现门边牵着男孩，看似淡淡含笑，实则已经被之前的一幕看得目瞪口呆的女子。

　　张氏指着两人，疑惑的问儿子：“他们是……”看那孩子的个头，就不可能是贺逸钱被征兵后在外头生的。

　　贺逸钱回头望向他们，轻描淡写道：“他们是叶姑娘和炎儿，我师傅的女儿与外甥，师傅临终时，托我代为照顾。”遂而问道：“怎么不见小妹与慧娘？”

　　钱氏与苏文慧没多少过结，便笑着道：“小妹在老屋呢，二嫂如今养了许多鸡鸭，怕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便每日帮她拔了野菜，让小妹带过去帮着喂鸡喂鸭。”

　　贺逸钱听得一头雾水，微微皱了眉：“怎么不放家里养？”乡下地方，屋前屋后都是地，没必要另找地方养这些家畜家禽。

　　赵氏在苏文慧面前碰一鼻子灰，此时一肚子苦水终于有地方述，撇撇嘴叹了口气：“唉，说起二弟妹，可真是变了许多，不是我这当嫂子的说她，她占着有点手艺，能挣两钱，就闹着要与娘、兄弟们算清是谁养着谁；一不痛快，就躺床上称病，却在厨房偷翻吃的；如今她自己大鱼大肉，连菜底汤渣都舍不得给在地里做活的兄弟吃；长富想吃粒蜜枣，都不情不愿……”话匣子一打开，就倒橄榄似的，数着苏文慧的不是。

　　“你别胡说。”贺逸金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想制止她，兄弟刚回来，高兴才是，哪有这么就数落弟妹的。

　　“我哪里胡说。”赵氏甩开贺逸金：“前些日子，娘还被她给气的在床上躺了半日。”

　　张氏的怒气也勾了上来，她正愁制不住这个蛮横的，不把婆婆放眼里的媳妇，气着重重的将一包袱衣服按到赵氏手上，扭头对贺逸钱道：“她娘家人还想替她讨休书，前些日子，村里还有人看见她与富家公子一路有说有笑的并肩走……”

　　许多人得了贺逸钱回乡的消息，陆续赶来，在贺四家门里门外聚了一堆，为贺逸钱高兴的有之，羡慕的有之，好奇看热闹的有之，等着与他叙旧、听他说这些年沙场遭遇的有之。

　　贺逸钱却是黑着脸拨开人群，眯着眼，含着怒气往老木屋走去，俊朗的五官，凌厉异常，周身都漫着阴沉的戾气。

　　他与苏文慧的亲事是他爹贺四定的，原因很简单，苏家开私塾，让贺家父子来打了几套桌椅，苏秀才看上贺逸钱有木匠手艺，贺四看上苏文慧的绣活好，可巧两家都穷，都拿不出象样的聘礼与嫁妆，正好凑一对。成亲时两人谈不上有多少感情，但贺逸钱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养一堆孩子，好好过日子。婚后苏文慧文静恭顺，事事都听家人安排，贺逸钱卖力养家，两人倒也相敬如宾。

　　这几年他在刀光剑影中渡日，多少次在梦里都会回到成亲后的那段平淡、温暖的的生活中，转眼间却看见苏文慧挺着肚子哭肿了眼，看见一个个前刻还有说有笑的兄弟，眨眼成了一堆冰冷残缺的腐肉。他常常半夜惊坐起，望向营外夜空，攥紧拳，与那一轮冰冷的，如利刃般泛着银光的残月对视。

　　他知道他的娘亲还有两个儿子可依靠，可他的女人和还没出世的孩子需要他。他卖力的习武，卖力的杀敌，几次咬牙凭着残余的一口气，硬生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为了能回家，生一堆孩子，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却没想到苏文慧在他走后的这几年，变得这么不堪。

　　“谦哥哥，等等珊儿。”女子细声细语，眉月似颦非颦，牵着男孩，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贺家坡顿时炸了锅，家家都称贺逸钱好命，在沙场上捡条命回来不说，还带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看那衣裳那打扮，娘家定是殷实的很。也有人疑惑，那个比二妞还大些的男孩是什么人？不可能是贺逸钱在外生的吧？

　　贺逸钱推开小院虚掩着的大门，栀子花的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田，他不由的驻足，环视院内，地上扫的干干净净，墙边种着一小圃小花小草，院中摆设的一桌一椅一壶一盏，都给人一种清雅悠闲之感，就连西南角木篷子下的灶台，也收拾的清清爽爽。

　　贺逸钱加快了步子，向堂屋走去，脸色虽然依旧如霜，却已经比才进门时，舒缓了许多：“慧娘……”

　　回答他的，只有墙外此起彼伏的鸡鸣鸭嚷，以及栓在篱笆内的驴唤声。

　　贺逸钱走进里屋时，屏住了呼吸，屋里摆设虽然与他成亲时的大不同，但感觉却与那时一般，没有几样家私，干干净净，小而温馨，尤其床头的大小枕头及枕边的波浪鼓，更是把他所有怒火都压了回去。

　　轻轻上前拿起波浪鼓，坐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眼中如同看到女儿酣睡的小脸……

　　随贺逸钱同来的一家人，个个四下张望着小院。

　　“这儿真是一天一个样儿。”钱氏抱着儿子，羡慕的到处走走看看，刚走到里屋门口，长贵就被贺逸钱手上的波浪鼓吸引了目光，哭闹着吵要，钱氏便把他抱到贺逸钱面前：“这孩子，见什么都想玩。”

　　长贵俯身便抓着波浪鼓，贺逸钱只能放了手任他拿去。

　　“二嫂这窗花，剪得真好看。”钱氏看哪都喜欢，紧紧跟在贺逸钱身边的叶姑娘，仅向窗花瞥一眼，便不屑的收回目光。

　　赵氏与张氏说话间，也走了进来，张氏抬头对贺逸钱说：“钱阿，明儿就是个大吉日子，叫你媳妇回家来，一道将家里收拾收拾，把那些个旧家伙都搬出来晒晒……”她看着这小院清清爽爽的，也想把家里各处刷刷洗洗，正好，这活让苏文慧做去，看她还敢说什么。

　　与二妞在屋后地里摘茼蒿的苏文慧，连打了三个喷嚏，牵起女儿挎上篮子由蓠芭出来，却见小院门口围了些人，焦急的冲进门：“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贺逸金贺逸财兄弟俩笑着站在大门边，张氏拎着一篮子苏文慧才刚买回来的皂角，牵着在路上见着的那女子，正从堂屋出来，身后还跟着赵氏与钱氏，长贵手上拿着女儿的波浪鼓，大妞与长富两人把她午后摘得一小篮子栀子花倒到地上玩，苏文慧顿时火冒三丈。

　　更看见一个男子，快步从她的屋子出来，黝黑深遂的眸子，闪过一抹温柔：“慧娘……”

　　苏文慧煞那间愣住，气极败坏的咬牙斥问张氏：“你想做什么？居然让一个陌生男子进我的屋？”更何况这男子长得相当好看，修长挺拔，虽略显单薄，却不似书生般弱不经风，而是带着硬朗的阳刚之气，此时薄唇轻抿，眸光幽深，削刻般的挺鼻，墨画般的剑眉，走出去绝对迷死一堆，只怕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有人，包括那贺逸钱，都被她的话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