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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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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鸣海大我总有这样一种感觉——他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那个时候的他,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是个爽朗可爱的小正太,完全想不到以后会长成现在这副彪悍硬朗的形象。家里的情况也简单,父亲是商贸公司的经理,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还有年长自己五岁喜欢追星的姐姐。和家族的其他成员一样,小时候的他也觉得自己会走上一条也许会略有遗憾但总体还是简单平实的人生道路。
进入国小,鸣海大我的朋友多起来,在同学之中也越来越有威望。渐渐成长的男孩,心里开始对变强产生一种渴望。
想要成为一个王者,想要变得与众不同。
鸣海大我的人生一直很有规划,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凡事都能做到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他的国小同桌——桐岛绯。
还记得他们的初遇是在国小一年级开学那天。小小的鸣海大我很早就到了教室。趁着教室里还没有什么人,他跑到最后一排坐下。
后来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广播里开始播放开学典礼致辞,鸣海大我听得昏昏欲睡,点头如捣蒜。额头快要磕上桌面的一刹那,他在朦胧中抓回一些意识。还以为会迎来头上的剧痛,然而却没有。
额前的皮肤还保存着奇异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一抹淡淡清凉。
小小的鸣海大我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的书桌上平摊着一只细白的手。就是那手心刚刚垫着他的头,使他不至于把额头碰青。
顺着那手向上看,他看到旁边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明澈,却没有笑容。
“呃,谢谢你。”鸣海彻底醒过来,直起身,冲她很友好地一笑。
“不客气。”女生摇了摇头,指指播放广播的扩音器,“这么吵都能睡着吗?”
“哦,是有点无聊。”鸣海笑得真诚。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听开学致辞很没意思,正巧现在有个人可以聊天了。
“我也承认很无聊,但是老师还在上面看着,就这样睡着真的好吗?”女生很认真地皱起眉头,似乎在为这个问题纠结。
“没关系的,反正我们是最后一排,老师也看不见。”
女生很认真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笑起来,“看来你和别的小朋友果然不一样。”
“诶?你也这么觉得?”鸣海有一种得到认同的感动。
“嗯,你胆子很大。”
后来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鸣海大我一边注意着老师的视线,一边偷偷打量身边的女生。想到之前自己似乎没有女生的朋友,这次开学第一天就遇上一个聊得很开心(?)的,而且长得也是甜美可爱的类型,他心情陡然变得很好。
“那个……”女生侧过身坐着,静静地看着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啊,我是鸣海大我。”小小鸣海笑得格外灿烂,“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女生甜甜地微笑着,恬静而纯真,“我是绯,桐岛绯。”
——————————我是时光如水匆匆流逝的分割线——————————
后来,6岁的鸣海大我和桐岛绯成了同桌,也成了好朋友。
像这座城市里的许多小女孩一样,桐岛绯来自一个富裕而温馨的家庭。她有一个小两岁的弟弟,据说很淘气,总爱和她吵嘴。
鸣海大我很聪明,学东西快,知道的东西又多,却对念书始终没有太高的热忱。好在国小的课程并不复杂,他偶尔学一下,成绩就能比桐岛绯还好。
桐岛绯是个乖孩子,念书认真,非常听老师的话。她的成绩还不错,但却总是羡慕鸣海大我有个聪明的头脑。
鸣海大我从国小二年级就开始了他的打架生涯。当然一开始并不是无往不胜。但每次打斗结束,他总能看到桐岛绯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溜出来,一边说着让他哭笑不得的话,一边掏出手绢给他擦拭伤口。
桐岛绯的想法有时会不着边际,有时说话很毒舌,但她总会在惹毛别人的下一秒道歉,又让人无可奈何。
……
好像每个电影里都会出现的快进情节。时光如流转的胶片,逐渐走过了看似漫长的岁月。偶尔,桐岛绯会朝身边的鸣海大我看去。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已经从一个六岁的孩子成长起来。一种逐渐的凌厉也开始慢慢成形。
在变幻流转的时光中,他慢慢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拥有的是无限未来。而她,很荣幸成为了这个辉煌历程的见证者。
六岁后,七岁。八岁后,九岁。十岁后,十一岁……时间流动向前,不可抗拒。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长大,彼此间积累起足够的了解,和别人所不能想象的信任与依赖。他当然知道桐岛绯只是许许多多普通女孩中的一个,但心里又似乎一直有一个潜意识,相信她和别人都不一样。有时鸣海大我也自信自己是最了解桐岛绯的人,虽然有时觉得她很毒舌,对一些事毫不在意,但她并不是没有心事,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生活就这样平和朴实地继续着,他们一起走过了国小和国中时代。
鸣海大我以为,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会一直有桐岛绯的陪伴。
但现实往往比预想要邪恶得多。
国中三年级的鸣海大我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在全校乃至县内都所向披靡的强悍国中生,而桐岛绯依旧走着乖巧女学生的路线。两个人用桐岛绯自己的形容就是“以一种诡异的默契与缘分”,仍在一个班里。只是明海的个子相比国小时高了不少,两个人不再是同桌。
那时仰慕鸣海的女生不少。鸣海大我与桐岛绯关系不错的事,当时算是人尽皆知。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人,都会很自觉的不去找桐岛绯的麻烦。
但这并不代表没人记恨她。
当年的那件事他当然还记得,逢泽瑠加,他说不认识,其实怎么可能忘掉?
国中时候同班的人,现在除了桐岛绯和几个还跟着他的兄弟,其他的都模糊了。在那件事之前,他还从未注意过班上有个叫逢泽瑠加的女生。当然更不记得,她和桐岛绯有什么要好。
鸣海大我自认为对桐岛绯已经非常了解,但有时候还是无法理解她的全部抉择。
就像那一天。
事情发生在国三的夏天,梅雨季即将来临的时候。桐岛绯英雄般地现身之前,逢泽瑠加被几个女生七手八脚压在地上,逼她吃掉自己写给鸣海大我的情书。那是学校实验楼的厕所,由于位置偏僻,平常除了体育课鲜少有人来。就算有人,发现厕所门关着就明白里面在进行“物理教育”,都远远绕行,避免成为下一个被教育的对象。
情书的味道,逢泽瑠加已经忘了。她只记得自己干呕不停,意识快要丧失之前看到黑色的皮鞋向头部踢过来。
但该痛的地方却没痛。周围响起骚动。
厕所的门被猛力撞开。原本以很酷的姿势守在门口的人,被推了个措手不及,摔得很难看。
门外的桐岛绯正在听音乐,一身运动服,沉浸在摇滚精神中,看到屋内的阵势明显一愣。她原本上一半体育课只想用个洗手间,却不幸撞上枪口。
摔在地上的守门人爬起来,一把扯过错愕的桐岛绯。
“这死女人不是鸣海君的青梅小姐吗?”女生们的头目抓起桐岛绯的头发,眼里是化不开的积怨。
逢泽瑠加听到颅腔内的血流声,眼前的画面好像无声电影。
“跳吧,跳下去就原谅你。”头目说。
“我的命很值钱的,跳下去你们可赔不起。”桐岛绯甩开钳制,闷闷地回答,心里想着「阿大那个家伙怎么还不来,他的眼线不是遍布全校各角落吗?」
躺在地上的那个,好像叫做逢泽瑠加,虽然同班很久但关系并不怎么好,她只知道逢泽喜欢鸣海。
毕业在即,刚刚听说阿大已经决定要去她根本去不了的凤仙学园,自己却被父母告知要被送入教会创办的女子高中;听说那个逢泽瑠加早上往阿大的鞋柜里塞了情书;弟弟隔三差五地打架闹事;最爱的歌手Flavor.G宣布退出歌坛……她要烦的事还有很多。
有人为了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拼命活着;还有人为了一张一百个字的情书杀人。这真是蠢。
“好啊,那你可以试试看。”头目显然被她的话激怒,踢了逢泽瑠加一脚,“快跳,跳下去她也可以不用死。”
桐岛绯还没答复,就被欺压过来的两名帮凶强架上窗台。
“会死吧,从这里跳。”她不耐烦地说。
“不会。那里有块帆布,你跳准一点就可以了。快去吧。”
“我不要。”
“把那里舔干净,也可以。”隔间的门被打开,头目手指着里面。
她叹气,站上窗台,填满敞开的窗口:“跳就可以了吧?”
「就这样跳下去怎么样?」她想。
「我跳下去,阿大会怎么样?」她闭上眼。
感受到入夏时节的风吹过来,睁开眼时有一秒钟的眩晕,她摇晃了几下,快速抓住铁栏稳住身体。
看到自己这个贪生怕死的动作,她反而露出笑容,俯视室内众人。
那分明是挑衅的笑容。
“你这死女人还在磨蹭什么?!难道还期待鸣海君来救你!”有人开始不耐烦。
桐岛绯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们一眼,突然蹲下来,扶稳窗户,“谁不知道跳下去会死,笨蛋才会跳。”
她作势爬下窗台,但立刻被架住手臂固定在原地。她皱皱眉,被人挟持住,动弹不得。
“跳下去,还是被刀子扎,你可以选一个。”头目亮出短刀,表情狠毒而扭曲。
桐岛绯意识到事情好像要变糟,但她没哭也没动,反而冷静下来。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勇气。她甩开身旁的两个人,扶着窗框再次慢慢站起来。
女生手中的刀闪着冷冷的光。旁边的逢泽瑠加浑身发抖地看着桐岛绯,愣怔怔地好像已经吓呆了。
她扬扬眉毛,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
听到消息赶来的鸣海大我,飞奔到出事地点,急转弯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张面对着自己的脸,向后倒下去,从窗口消失。
屋里的人都傻了眼。
跪在地上的逢泽瑠加极度恐慌,眼泪不断涌出来,哭声渐大。有个人影冲了进来,一拳挥开尖叫着的女生头目,那把刀就掉在瑠加的面前。她望着刀刃呆住整整半分钟,回过身环视整个肮脏的厕所,肇事者纷纷逃窜,却被鸣海带来的人堵在门口。伏在窗口向下望的鸣海大我猛地又向门外冲去,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眼神是煞气沉沉的阴狠。
逢泽瑠加开始无止境地哭泣,她瘫倒在地上,捂着脸没命地哭,即使没人在看。她整个人抖个不停,觉得心里委屈,她不知道桐岛绯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会死,她只是极度的害怕,害怕过一会儿鸣海大我又会冲上来杀了她。
刚刚他的眼神,真的像是要杀了她!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事件告一段落。大概因为人为掩盖而没有确切的版本,很多人至今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件事之后,校园霸王鸣海大我打破了“不打女生”的原则,杀伐决断地肃清了校园里一众生事的女生。几个人之后纷纷退学,鸣海大我的心情却没有随之好转,整个国三年级都处于暴风中心。
从那时候到国中毕业,逢泽瑠加没敢跟鸣海大我讲过一句话。即使在班里看见也像陌生人一样。她怕他知道事件的真相,虽然她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桐岛绯是因为她而被逼跳楼,但她怕极了鸣海大我冷酷阴沉的眼神。她想,她可能要背负这个噩梦一辈子,哪怕有一天桐岛绯原谅了她。
但是,她真的有机会得到桐岛绯的原谅吗?
桐岛绯没有再出现。事件过去几天后,她的父亲和弟弟来学校把她的东西全部搬走,确认了桐岛绯休学的消息。
一个同学就这样在国中生活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连鸣海大我都找不到她。很多同学为这件事感到遗憾,还有好事者在桐岛绯空掉的桌子上摆了一瓶花。
「真像是祭奠一样。」逢泽瑠加看着花朵发呆。
鸣海大我也看到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就起身走了过来,然后突然飞起一脚将整张桌子踢翻。
全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呆。鸣海大我昂着头环视教室,冷冷地说:“她又没死,摆什么花。难看死了!”
说完,他自顾自回到座位上。许久,班上的人才敢低声交谈。逢泽瑠加一动不动地盯着身旁碎裂的桌子和花瓶,从心底开始战栗。
班上同学对桐岛绯的缅怀只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遗憾的感觉被时间冲淡,同学们逐渐不再谈论这位“第八奇迹小姐”。
但逢泽瑠加一直无法忘掉桐岛绯,她甚至在出事后的一个月内去了医院好几次,却一次都不敢出现在桐岛绯面前。每次都是在快要看到她的一瞬间放弃,在心里打自己一拳,然后默默逃走。
一个月后,桐岛绯出院。逢泽瑠加在医院大厅里看到了等待父母办手续的她,女生身上还缠着纱布,腿上打着石膏,看起来狼狈又糟糕,神色却静如止水。
没人知道自己是元凶,没人逼她道歉。但她还是一边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走到桐岛绯面前。
“桐岛。”
桐岛绯好像被她打断了沉思,怔了一下看向她,然后慢慢皱起眉,“逢泽?”
“对不起。”
“诶?”
“真的很对不起!求求你原谅我。”女生鞠了九十度的躬,身体有细微的颤抖。
动作坚持了几秒,头顶都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原谅或怨怒,逢泽瑠加偷偷抬头,撞上桐岛绯冷得像冰的眼神。
“……说完了?”桐岛绯问。
“……”
“说完了就走吧,我爸妈快来了,我想你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要不然他们会很生气。”
“对不起,桐岛你原谅我吧?”
“真讨厌。”
逢泽的眼泪本来要掉下来了,但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定格。
“你道了歉,我就必须要原谅你吗?谁规定的?”桐岛绯撑着拐杖站直身体,“这个月你来医院不止一次了吧,为什么不敢见我?因为你我失去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么就请别再说求我原谅你这种傻话了。”
看到爸妈走过来,桐岛绯转身就要离开,却感觉到衣摆被拉住。回头,迎上逢泽瑠加坚定的眼神。
“……你用力地打我一下吧。随便哪里都可以,脸也可以。”逢泽松开手,站直身体,等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打完,你就可以从我眼前滚开了吗?”
“你可以很用力。”
她于是抬起手,悬在逢泽瑠加面前,但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瑠加,看她向后歪了歪肩膀,皱起眉头道:“你滚吧。”
然后,她转过身,在妈妈的搀扶下走出医院。
而逢泽瑠加没有动,站在苍白又喧嚣的医院大厅里,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