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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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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岛绯没有想到,鸣海大我真的会来。
接到他的电话的时候,入殓仪式已经开始了。桐岛家实在庞大,全部亲属都坐在厅堂里观礼当然不可能。所以作为曾孙女的桐岛绯只能留在厅堂外的走廊上,而曾孙桐岛广海则被安排在厅堂的最后一排坐下。
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钟鸣,院落里比前几日都安静了些,亲友们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沉默不语。桐岛绯和几位堂姐妹站在一起,眉目低垂,摆出一副肃穆的神情。思维放空了一阵,她忽然感觉到手机振动。不同于简讯传来时的短促,这次的呼叫格外执着地持续了很久。
桐岛绯一惊,表面上依旧沉稳安然。她和堂姐说了一声,便穿过后院去接电话。
“喂,阿大?”
“……绯……你听到的吗?”
“听不太清,阿大,你说什么?”
信号一如既往的烂,桐岛绯有些心焦。从院门口跑出去,她顺着河流向前走,听筒里鸣海大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从只言片语中,她惊奇地捕捉到了对方已经在村口那家梅之时寿司店门口等她的讯息。
“是梅之时没错吧?喂,阿大?”糟糕的信号让绯差点将手机一怒丢掉。
“是啊……哎呀,又听不见了……绯?”
“那你就等在那,我很快就到了。马上。”
收了线,桐岛绯一刻不敢停留地赶去目的地。不知道入殓仪式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如果仪式结束,爸妈和广海没有找到自己会不会惊慌担忧,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是想和他见一面。
沿着田间的小路前行,远处是青绿的麦田和草地,天空明净透亮,阳光明媚而温和。从来没发觉到村口的路有这么远,桐岛绯渐渐感觉到累了,脚步慢下来,思维也开始发散开。想起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早到弟弟广海才刚刚会走,她曾经来乡下消暑的日子,每天跟在小姑姑和堂姐的身后,跑到村口的超市去买冰棒。她甚至还记得那个村里唯一的照相馆,可以给孩子们照彩色快照,放在十几年前绝对是非常新奇的事物。
桐岛绯觉得自己走在一条非常奇怪的路上。在这条路上,记忆中的小超市没有了,原来的地方被一家洗衣店替代。药店没有变,老板的女儿现在是戴着眼镜的大学生了,是不是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再记得她从前拎着书包逃学的样子?骑着脚踏车送信的邮递员也换了,十几年前的那个老爷爷不知道还在不在?
四周的景色因为时间的不断推进而显出与记忆中的差异。有一种陌生的安逸气息覆盖了她的感官。一直没有回过家。或许是这样一个原因。
真是奇怪。感觉好像什么都改变的世界里,没改变的只有自己。
“……喂,你在看什么呢?”
“啊?没。”下意识地回答,桐岛绯才反应过来。她倏地转过身。迎着漫溢的阳光,视野里一片灿白。她眯起眼睛,看到在路的另一边,鸣海大我倚着一辆摩托车站在那里,笑得一脸张扬。
没等桐岛绯露出欣喜的神情,男生却突然收敛笑容,硬是摆出一副默哀的姿态:“呃,绯,节哀顺变啊。”
“哈?”女生很明显地囧了,“阿大,你在干嘛……”
“你的曾祖母去世了呀。怕你会难过什么的,安慰你一下。”
“都说了我没事的。”桐岛绯被他的囧态逗笑了,“搞什么啊,会难过我就不过来见你了。要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入殓仪式才刚开始呢。”
“哦,这样啊。”
“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绯指指他的车子。
“这是从芝山那里借来的。”
“那你有驾照吗?”
“那是当然……”
“有”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绯瞪他的眼神,鸣海不自然地咳了一下,终于吐露了实情,“好吧,还没有。不过我正打算去考。”
“没有驾照,你居然还敢骑摩托车来这边赶路?”绯一脸的不赞同。
“对了,你不提我还没想到。你们家这边好远啊,我凌晨就出发了,现在才刚刚到。”
桐岛绯不是没听出鸣海大我转移话题的刻意,但心疼和担忧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很远吧,我就说不要你来。路太远了。”
“呃,其实还好啦。”
“你凌晨就出发了?太危险了。”
“这没什么的。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别担心。”
看出桐岛绯似乎还想继续耳提面命,鸣海大我又及时地转移注意力:“赶了好远的路,我渴死了。先去买瓶水吧。”
“哦,好。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两个人走进超市买吃的东西,鸣海大我不时地看桐岛绯一眼。付账出来,他状似无意地说道:“绯,我感觉你瘦了点。”
“是么。大概最近有点累。”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她不急着回家,两个人就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闲聊。桐岛绯心里有些奇怪,之前明明非常想念他,甚至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然而此时真的见了面,她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地和他交谈,聊的话题也都是普通的琐碎生活。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明天就是葬礼。结束之后,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几天。爸妈说,还有很多后续事务需要处理。”
“哦,你家的亲人很多啊?”
“嗯,我也是这次回家才发现的。人好多。”绯咬了一口冰棒,问道,“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哦,我打算一会儿就走了。”
“啊?今天就走?”
“当然,我又没打算在这里住。赶路回去还需要半天,留得太久的话,就等到大半夜才能到家了。”
“其实你可以……”住在我家。绯咬咬唇,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嗯?”
“没。没什么。”
“……”
“那你回去的时候,路上要小心啊。”
“放心吧,没事的。”
鸣海大我的姿态太过随性,好像这次见面真的只是少年的一次心血来潮。看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笑得浑不在意,桐岛绯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闷,有一瞬间甚至恨不得把他手里的包装袋塞到他的嘴里。
鸣海突然回过头来,问:“你一直瞪着我干嘛?”
“想揍你。”
“啊?”
“你这个人真讨厌。”绯皱起眉头,“一点不顾自己的安全,骑着摩托车走这么远的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哎,不会有事的。”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鸣海大我折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笑起来,“你要是这么不放心,要不要亲自试试看?”
被男生干燥温暖的掌心抚平了怒气,绯挑挑眉头:“怎么试?我又不会骑。”
“谁说要你来,当然是我载你!”
桐岛绯吃惊地望着鸣海大我的眼睛,他张扬肆意的姿态带着一丝锋利的帅气,那样的义无反顾,仿佛是道飞旋的风。有种前所未有的热忱撞击着她堵得发慌的胸口,桐岛绯突然有股想要放纵自己不顾一切一次的冲动。
坐上鸣海大我的摩托车,更令人眩晕的速度袭来。摩托车驶离村庄,冲上山路,穿梭在空旷而漫长的公路上,她却一点也不害怕,紧紧抱着鸣海大我,手指交叉环在他腰上,完全拥有他的感觉,不可思议的幸福和感动。
阿大……也许真的是很坏很坏,坏到让她失去理智,跟着他不顾后果地逃离,坏到在这一刻涨满她的脑海,让她除了他的存在再也想不起其他。
前路仿佛漫无止境。鸣海大我感到身后纤细的女孩用力抱住他。
“谢谢你,阿大。”绯趴在他背上,疲惫的声音夹在引擎的咆哮声中传来。
他的眼微敛。
“你能来见我,谢谢你。”
摩托车蓦地加快速度,世界转瞬被旋涡般的风席卷。
呼啸的风卷走夏日的喧嚣,褪去眼睛上的阴霾,沁人的清冷空气一涌而来。
桐岛绯张开眼,温柔的阳光正包裹住他们,一望无垠的视野里弥漫着缥缈的白色,更远的地方是蔚蓝的天,宝石般闪闪发光。她用心地体会着这一刻的真实,仿佛这短暂的几分钟,就是永恒了。
—————————————我是骑摩托车兜风好爽的分割线————————————
由于时间限制,鸣海大我终究没有停留太久。他把桐岛绯再次送回村口,两个人互相叮嘱了一番,鸣海大我回去了。桐岛绯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才慢吞吞地回到本家。
入殓仪式已经结束,亲属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寒暄。没人注意到自己,桐岛绯暗自舒了口气。她告诉堂姐自己不舒服,刚刚去屋里躺着了,也没有被追问什么,就又被拉去厨房帮忙。
忙碌到晚上,姐妹几个早早沐浴就寝,收拾好丧服,为明天的葬礼做准备。夏日的夜晚,暑气渐渐消了,远处传来清晰的虫鸣。时间还早,大家都睡不着。即将嫁人的堂姐坐在卧室的门廊上和远在东京的未婚夫发短信,两个表妹趴在榻榻米上下棋,桐岛绯和表姐倚在窗前闲聊。
“我今天去药店给大姑妈取药,看到你了。”表姐摇着扇子,说。
“嗯?”绯把视线从远处拉回来,看向姐姐。
“我看到你和一个男生坐在超市门口吃冰棒。那是你的朋友?”
“哦,是啊,他来看看我。”
“是你的男朋友吗?”表姐揶揄地笑。
“哈?”
“不是吗?”
“不是啊,表姐你别瞎猜。”
“原来不是啊。那你该不会喜欢他吧?”表姐仿佛开玩笑地问道。
“什么?”绯停下摇扇子的动作,看向她。
“你喜欢他吧。至少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这一刻,两个人似乎都有点安静。桐岛绯是惊讶于表姐的笃定,而表姐则是期待着绯的回答。
“……呵呵,怎么会。”桐岛绯浅浅的笑着,不经意的口吻带着些许认真,“不要乱说好吗?表姐,他并没有这么跟我说过。”
“哦?为什么不?我以为男孩子们都会喜欢你这类型的女生。”
“别瞎说。”
“那个肯定是你喜欢的人吧?”
“喂喂,别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好么。”
表姐耸耸肩,注意到绯不自然的神情,她好心放表妹一马,“看你脸都红了。好吧,那我们换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我喜欢的类型么……”桐岛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疑惑地皱起眉头,“表姐,喜欢的人和喜欢的类型,这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接话的是在一旁发短信的堂姐,“喜欢的类型一般是很理想化的,但喜欢的人却都存在缺点。所以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二者是不同的。”
表姐非常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大可以说你喜欢的类型是汤姆克鲁斯或者福山雅治,这都没所谓的。”
桐岛绯被这两个不正经的姐姐囧到了。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前却还是逐渐勾勒出鸣海大我的样子。她放轻声音,说道——
“他很帅,也很聪明,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不笑的时候很严肃,有点凶,笑起来又有点邪邪的。头发有点长,大概到这里,”说着,手比划了一下肩膀的位置,“他的眼睛很大,睫毛浓密,但一点不会显得女气。他留了点小胡子,看起来很酷。他可以很轻松地搂着我的肩膀。他爱整洁,有点瘦,腕骨很高,手指干净修长,夹着香烟的时候很帅。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说话稍微有点慢……”
她轻缓的声音带着一种迷恋,大家听着听着就逐渐安静下来了,不知是被她的话语吸引,还是为她话语中的那个男人而好奇。
“喂喂,这不就是我白天见到的那个男生吗?”表姐打断她,疑惑道,“阿绯,你说的不就是你喜欢的人么?”
“嗯。”桐岛绯微微地点点头,似思绪还陷在回忆里,连声音都绵绵的,好像还与过去剪不断。
不是为了满足简单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闲来无事乱聊八卦。只是被她那时眼神中的沉静与怀恋吸引,于是姐妹几个也不由得认真起来,静静地听桐岛绯这样说:
——“他是我喜欢的人,而且,也是我的理想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