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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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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岛绯本来以为,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会在担忧又无趣的气氛中度过,却没有想到会被一件事打乱了原有计划。
得到消息是在那次和鸣海大我通电话的周日,住在乡下老家的奶奶打来电话,说桐岛绯的曾祖母去世了。爸爸离开老家许多年,在眼前的这座城市结婚生子,就连妈妈与丈夫的这位老祖母都不算亲厚,桐岛姐弟对这位年迈的长辈更是印象模糊。全家最伤心的大概只有桐岛爸爸,接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一家人动身赶回乡下参加葬礼。
坐在车上,望着窗外苍翠的树木与绚烂的夏花,长长的公路仿佛一望无尽,远处的山峦起起伏伏,似乎心情也能跟着变得开阔。
开车的爸爸情绪还是低落,偶尔和妈妈聊几句对老人家的回忆。身边的桐岛广海已经睡着了。桐岛绯发了一阵呆,忽然感觉到手机震动。打开,看到一条来自鸣海大我的简讯。
——绯,你在家吗?
桐岛绯稍微坐起身,回复他。
——没,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本来想今天约你一起吃饭的。那明天呢?
——也不行,我接下来的几天都不在家。
——是去旅行了?
——没。曾祖母去世,全家一起去乡下参加葬礼。
简讯发送出去,隔了好几秒才得到男生的回复。
——这样啊,那,节哀顺变。
似乎隔着电子屏都能感受到他的惊讶与尴尬。桐岛绯无声地笑了。
——嗯,我没事,你别担心。
——本来的场说过几天有焰火大会,还想请你去。看来也不行了。
想象着浴衣、团扇、色彩斑斓的烟花,以及夜空下的她和阿大,桐岛绯不由得心生向往。
——呃,大概是这样。真遗憾。
——那以后有机会我再邀请你吧。
——嗯,好的。
之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桐岛绯很巧妙地绕过了一切和铃兰有关的话题。她已经开始试着改变,既然无法干涉鸣海大我的生活轨迹,那么就选择适当地充耳不闻。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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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乡,一家四口被爷爷奶奶安排住进本家。进了屋子,桐岛绯惊讶地发现,不算小的宅子已经坐满了亲友。满眼的黑衣服里,有很多生面孔,又怕认错引起尴尬,于是桐岛绯只得一直保持沉静,摆出一副谦恭得体的晚辈姿态。就连桐岛广海这时都乖乖地跟在父亲身边,被介绍着认识了许多之前不熟悉的家人。
换好衣服后,桐岛绯被姑妈带到会客厅帮忙倒茶送水,亲属们被安排在这里休息叙旧。因为故去的曾祖母将近一百岁高龄,而这是个如眼前所见一斑的庞大家族,所以场面丝毫不像初次参加葬礼的桐岛绯想象中的那样凄切,人数众多的亲朋们把一切变得更像是久别重逢后的聚会会场。从会客厅出来,诸如“你什么时候搬的家呀”或者“我女儿去年就出国啦”之类的话题仍旧没有结束,它们延续到室外的空地上。
趁着去厨房添茶水的空档,桐岛绯绕到屋后的院子,发现弟弟广海似乎已经比她更快地进入了状态。此时,桐岛广海正和一帮年纪相仿或者更小一些的表兄弟们打棒球,一群男孩子都把祭奠穿的黑西装外套丢在一边的草坪上,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有人搬来一只原来陈列在灵堂的花圈,摆平后打火点着。黄昏时的过堂风帮助火苗迅速推进。尘屑纷纷扬散,黑色颗粒染进空气。白色的绢纸和金色的箔花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对此风俗,长辈们只说明:“要从上面跳过去,在逝者下葬之前,每个亲人都要这么做。”
而桐岛广海听完后翻翻眼睛:“明明是‘跨’过去嘛”。
这是没经历过绝对想象不出的环节。已经有几个十岁上下的小孩子视它如一项与杂技有关的娱乐,屏息凝神助跑一跳,越过后不忘露出兴奋的表情追问着“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而比起学龄前的小家伙,十六岁的桐岛广海自然有足够的身高和腿长。不仅把动作篡改成“跨”过去,甚至能加个状语“轻描淡写地”。完成后的男生停在那一边转过头,对面聊天中的人们还在继续。
快要燃尽的黄白纸花,竹木的骨架也被燎烤成深色。挽联上的字早早化作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充足的热度和迷眼的烟。隔着它们,桐岛绯站在那里。
桐岛广海绕过这团火花,走过去和姐姐站在一起:“你刚刚跳了没有?”
“没,都要跳吗?”
“嗯,听大伯这么说的。你要去试试吗?”
桐岛绯不置可否,将茶盘交给旁边的亲戚,走过去。乡下的天气有些湿热,广海不说,但还是暗暗担心姐姐的腿。在绯跳过火花的时候,他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完成了任务,桐岛绯并没有立刻回去会客厅,而是站在院子里和弟弟聊了一会儿。
“今天我看到你和弟弟妹妹一起玩。”桐岛绯笑道,“很有做哥哥的风范嘛。”
“只是实在太无聊罢了。我已经很少打棒球了,但现在除了这个也玩不了别的。”
“但看起来他们都很喜欢你。”
“当然,因为我打得很好,他们都很崇拜我。”广海得意地扬起嘴角。
“看来你在这里真的是很无聊。只能在这帮小豆丁那里找优越感了。”
“喂!”
“呵呵~~~”
闲聊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打断。小姑姑把女儿送过来,对桐岛姐弟笑着说:“阿绯,广海,帮忙照顾一下绘里好么?我头有点痛,要进屋休息一会儿。”
小姑姑是桐岛爸爸最小的妹妹,年纪只比桐岛绯大五岁,她也是一直成长居住在桐岛本家的。和桐岛绯的爸爸相比,小姑姑对朝夕相处的老祖母有着更深的感情,因此在这场葬礼上,她也算是最悲伤的人。从桐岛绯回到老家时,就注意到小姑姑似乎已经哭了很久。
看着小姑姑进了里屋,广海低头看看玉雪可爱的小表妹,突然来了兴致,蹲在小女孩面前,笑的一脸阳光灿烂:“来,你不认识我吧?我是你的表哥,广海表哥。”
小女孩乖巧地应道:“广海表哥。”
桐岛姐弟立刻被这软软糯糯的声音萌翻了,广海笑得更是欣喜:“告诉表哥,你几岁啦?”
“三岁了。”
桐岛绯也加入了哄孩子的行列,广海压低了声音问姐姐:“看到小姑姑的眼睛了吗?肿的好严重。”
“唔……大概是哭累了,现在她去休息一下。”
“她怎么这么伤心?”
桐岛绯瞪了没心没肺的弟弟一眼,说:“她在曾祖母身边长大,当然会很伤心。”
“唉。”难得广海没有反驳她,“看到小姑姑哭的阵仗,搞得我都伤心了。”
小表妹不知道听懂什么没有,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表哥表姐中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一团火光。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桐岛绯也不免心疼起来。
抚摸一下小女孩的头发,她问道:“肚子饿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我不饿,我想见妈妈。”
“可是妈妈在休息。我们先不要去打扰她好么?”
“其实妈妈去偷偷哭了。”
“嗯?说什么?”桐岛绯愣了一下。
“妈妈就是想找间清静的屋子。”
“为什么?”桐岛广海也问道。
小表妹看向表哥表姐,好像在重复简单的事实:“因为她还想哭,但怕人笑话。”
桐岛广海一时无言,只得转进厨房,端了一碟青团子出来给小表妹吃。
绯看着小表妹,不知说什么好。其实她和曾祖母也不算是完全无交流,当初她腿部摔伤,搬到乡下姑妈家修养的那段日子,曾祖母也来看望照顾过她。小姑姑也是一样,那时候总陪着她谈心。这只是两年前的事情,在她的回忆里还是如此的鲜明清晰。然而现在,记忆中那位温和苍老的长辈离世了,尽管是寿终正寝,但应该还是可以换得她的痛哭一场的。说完全不伤心是骗人的,可是要说有多伤心,绯又假装不来。
和小姑姑相比,她和广海,甚至是这满院子闲聊的人,似乎都算不上是合格的亲人。大家没有太悲伤的情绪,于是显得悲恸的小姑姑反而像个异类。当然淡漠和坚定并非天生,而是因为那故去的人不是他们深深爱着的任何一个。
人所害怕失去的并不是爱的人,而是他们对自己的爱。桐岛绯看着暮色渐沉的天空和满院子的灰暗颜色,心里也不禁闷闷的。突然口袋传出震动,是鸣海大我的短信。被人需要的满足填补了失落的空虚。她站起身往外走:“表姐要出去一下。绘里,让表哥陪你玩可以吧?”
小表妹绘里咬着青团子坚定地点头。
“那我走了。”
空间安静了,只剩广海和绘里面对着一碟青团子。小女孩看着表哥,叹息道:“表姐也去偷哭了。”
—————————————我是女主当然不会去偷哭的分割线———————————
乡下的信号不是很好。
鸣海大我的第一条简讯是这样问的。
——到本家了吗?
为了回复这句话,桐岛绯走出院子,来到家门口的那条河边。她举着手机朝向四面八方,终于确定了一个信号相对好一点的方位。
——嗯,到家了,不用担心。
回复来得倒是很快。
——参加葬礼了吗?会不会很伤心?
感觉心情的确开始变糟,桐岛绯把这归结为是有人劝慰的结果。胸口发闷,眼底也开始酸涩,她吸吸鼻子,分不清这是对自己冷漠无情的厌恶还是对曾祖母离世的伤感。
——也还好,只是看到有的家人非常伤心的样子。连带着我的情绪也有点低落了。
——节哀顺变吧。绯,打起精神来。
——拜托,其实我没事。真的。
——没事就好,不要太伤心了。失去了亲人总是很难过的,无论你怎么逞强。
桐岛绯怔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一种急需倾诉的念头涌上心口,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片刻,她回复道。
——阿大,可我真的没那么伤心。这才是让我难过的事。
似乎很长一段时间,对方都没有回应。桐岛绯以为话题就这样结束了,站起身准备回去,简讯提示音却再次响起。
——看来还是很难过啊。要不要我去看你?
她沉默了一阵,心中感觉到一片温热。
——不用了,路太远了。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那好吧,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见面。
——嗯,好的。别担心我。
话题结束,桐岛绯收起手机,走进院子,穿过闲聊的人群。脑海中有一个热切的声音跳动不停,撞击着她的神经,仿佛在她的耳畔叫嚣。
「想见他。现在就想见他。
阿大,我很想你。真的很想见你。」
只是因为他的一句问候,就差点被翻涌的思念淹没。她苦笑,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救了,默默地将心底的渴望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