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8、治国

　　我原以为阿欢阵前回驾，至少也有仪仗——谁知他竟是自己驾车回来。
　　心中担忧，我嗔骂道：“若是让人知晓，派人围攻你，你可怎么办！”
　　阿欢豪爽笑道：“吾久经行伍，上阵斩敌过百，怎会被区区小贼放倒！”我趁机捏他胸前，令他一阵痛呼，喊道：“小贼真放倒我也！”
　　我嘴上痛骂他，心底却欢喜，经历过许多担忧与挂念，他总算是完完整整来到我的跟前，带着晋国的胜望和子嗣的荣华。
　　他本急着接我回曲沃，原想着由郑士在后方运送辎重，谁料郑士竟被我一一遣去平陆。只有凤火和浣姬两个弱女子在身旁伺候——我原也以为他带足了人马，怕耽误行程，旁的郑人也没有带。
　　也罢，凤火机灵道：“奴来驾车。”
　　“罢，孤亲自驾车。你们照顾夫人和苹姬。”阿欢摇了头，他此行冒险独自一人回来，传讯亦没亲眼见他。若让他入了风阁或是郑宫，全天下都知道刚打了胜仗的晋侯带着妻小独自驾车回了曲沃，只怕半数以上的列国都要雇佣刺客前来与他见面。
　　我甩了头：“君侯驾车她们只怕坐不安稳，凤火，你往前去追栾相，请他派人来接君侯。浣姬，你病初愈，实在不好跟我一路走，回到郑宫，等郑伯回来，让他遣人送你回韩地，我与你信物。”
　　浣姬愣神，道：“路途艰苦，夫人照顾苹姬可吃得消！不如妾带着苹姬？”
　　我婉笑：“你们尽心了，阿苹这些日子养回来不少，吾不是不信你，只是骨肉分离，吾不想再忍受了。”
　　浣姬见我坚持，只能叩拜然后告退。
　　我嘱咐她，万不可泄露君侯孤身一人回驾，才令她离去。

　　转眼天地浩大，苍穹无垠，又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阿苹在车内睡着后，我跳出车外，与阿欢并肩坐着。
　　阿欢挑着眉毛道：“如此真安静，我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安静。”
　　“自成为晋侯，阿欢身边都是前呼后应，自然是没见过安静了。”我打趣道。
　　“这样的安静孤终于等到了。”阿欢凝视着我，单手执辔，另一手揽过我的肩膀，道：“孤以后，不会再让你流亡他国了。”
　　我噗嗤笑出来：“吾还以为，您会说‘孤以后，不会让你受欺了。’”
　　原本以为做了晋世子妃以后，必然困于宫廷，谁知这些年竟然跟流离似的走遍了许多从没有去过的地方。虽有苦楚，却也甘愿。
　　阿欢道：“阿郑对我说‘您’一点都不好听，何况，孤的宫中只有阿郑一人，只要在晋国之内，谁又能欺到你呢？”
　　我道：“真的没有别人？我听说临姜还在原地，等候君侯的青睐呢。”
　　阿欢摆了摆头：“齐侯若嫁侄女，孤有很多儿郎拱他挑选。何况，这个临姜，不过是试探孤的态度，他不敢与孤翻脸。”
　　自殽之战以后，谁能与晋侯翻脸呢？即便是天子，也不敢轻易对晋侯呼叫命令了。
　　我问：“那卫侯姬郑，他臣服于我们了吗？你怎么那么轻易就谅解他了。”
　　阿欢答道：“虽然姬郑冒犯阿父，但他如今已有悔改，会侍奉晋国，卫国几近亡国，阿父亡故以后，实在没有必要加罪于他了。”
　　虽然他并不赞同先晋公怪罪卫国，但令卫国效忠晋国是一件好事，何不顺势原谅他呢。
　　“等回到曲沃，我们把阿衍接过来养，杜教得她挺好，已经会刻字了，只是笔刻拿不稳。”阿欢道，“你可要好好对待阿衍，免得她不认你，阿苹先由我来带吧。”
　　“怎么，晋侯要同妾分作两处？”我反问道。
　　“阿衍头回吐字喊了赵朔，如今我定要让阿苹先喊‘阿父’。”阿欢信誓旦旦。
　　我笑倒在他肩头：“都依你，回头阿苹先叫了阿母，可不许怨我。”
　　阿欢抿唇，状似大度。

　　我在阿欢肩头小憩一会儿，忽然看到眼前原野，霎时呆愣住。
　　炊烟升起之处，好似五年前的禾叟之村。
　　阿欢沉哼一声，似是困顿至极，问：“何事？”
　　我问：“好似经过故人之地，你看，是不是禾叟家宅？”
　　阿欢恍然：“六年光阴，又回来身边，似如佳酿，回味无穷。”
　　我惊呼：“稳当驾车，莫摔了阿苹。”
　　墨车一个急转，车厢内听得阿苹一声大哭，我赶忙拍打阿欢肩膀，窜进去安抚阿苹。
　　车外听见阿欢呼叫：“禾叟，下田回来了？……吾妻小归，吾接她回国。”我听见是禾叟，慌忙抱了阿苹过来。
　　禾叟身边一个少年，高高瘦瘦，双眼微米，似是眼睛不多大好。
　　禾叟也笑眯了眼睛：“见贵人安，这是鄙孙，禾履。”说罢拍了拍禾履的肩膀：“是那年阿翁招待的贵人，贵人们还给你母亲捎过信，那时你阿父刚没，多亏了贵人留下资财起了两间茅舍。”
　　禾叟把我们迎进新舍，比原先要宽敞，却没有原先冷清了。
　　“禾伯没了，禾履娘也被接回东村改嫁。”禾叟诉说着，眉眼却笑了起来，“不过禾履娘给阿履订了芈娘子，是楚国的大族，等新妇过门，咱们家又要热闹起来了。”
　　禾履的阿父为国死，给禾履荫了个吏职，虽然没有俸禄，年岁的征收和徭役都是免了的，直到禾履身死。
　　禾履的阿母毛仲和楚国的一家士族结了亲，就把姻亲家的侄女儿说给了禾履。子上身亡后，楚国又经历了几次清洗，很多权贵家族在楚王和楚太子之间挣扎。村子里很多楚人的姻亲，也收留了不少落难的楚人，禾履的未婚妻子应当也是从楚国落难而来的。
　　禾叟看了眼我怀里的苹姬：“这是女公子？真别致，当年夫人打我这儿路过，跟禾履现在差不多大呢，我还在想夫人是不是嫁到晋国来受了欺负，看到公子和夫人形影相合，还有了女公子，老叟放心多了。公子的兄长没有跟来啊？”
　　阿欢接过我怀中的苹姬，笑着说：“家事繁重，兄长无暇。”
　　禾叟点了头，拍拍手上的灰，把锄头递给禾履：“你端一点浆水过来，咱们大日头出酿的。”禾叟走在前面，道：“自从贵人来过，村子里的兵役少了许多，老朽知道，是贵人们在帮我们说话。阿履十八岁，往常时候早拉了去，哪里管是不是独子。”
　　我抬头看向阿欢，那时候我只顾得上悲伤，赵盾去了楚国，能照顾村子的，应当是阿欢了。
　　阿欢低声说：“自结盟以来，兵在精而不在多，列国紧弦而待发，必先充实国资，自有兵马为我效劳。”
　　禾叟愣：“老叟耳背，贵人说什么，没听清。”
　　阿欢高声道：“老翁放心，必不……”
　　禾履支开了木门，院落里的石桌上盛好了浆水。
　　禾叟拍了膝盖：“阿履眼拙，端错了。这是酒酪。夫人怎么能饮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