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6、兰客

　　溪水从山石顺延而下，清脆的筑声伴随着缶声的沉降跃跃而荡，细碎的寒暄在水声里浮沉。
　　天子之姊襄姬夫人孀居宋国，特地前来游玩。襄姬夫人无子，媵妾所生子王臣，王臣生有嫡子杵臼，庶子鲍，皆聪敏慧悟，好不可爱。
　　襄姬夫人年貌青青，生得一派风流，好些公子暗觑。我自迎了她上首，她却自就左位，道：“你是主人家，休想多懒，好酒好馐快些上来。”
　　曹世子姬寿亦在列，曹国夫人年迈，遣子寿来贺。姬寿宠爱的少妃党，是赤狄人，隗夫人的同族，赤狄人建立的国家，就是翟国。
　　翟国被晋所灭以后，以族群居，游荡于各国。狄族男子英勇善战，女子热烈直爽，少有联姻公卿宗族的。隗夫人之所以能入晋者，是嫁于重耳流亡之时，即便如此，她的子嗣也不被认可继承国祚。故而曹世子姬寿宠爱党少妃，必不见喜于众人。
　　襄姬夫人亦不喜曹世子少妃，当即冷了脸色，只与声姜说话。
　　声姜年满十四，方嫁了鲁国世子兴，青梅初熟，羞涩中带有一丝甜腻，正是广受喜爱的模样。声姜嘟哝着低喃：“夫人可抬举妾了，妾还没准备好呢！”说完又羞怯朝我颔首微笑：“穆夫人好福气，两位女公子都是封君，夫人又生得这般貌美，才叫人羡慕呢。”
　　襄姬夫人笑：“我瞧着穆嬴也是漂亮得过分，若不是见过苹姬，还以为是初嫁的新妇。”
　　声姜眉眼弯起来：“妾可不敢与穆夫人相比，临出发前，祖母还叫妾好好礼待夫人。”
　　城濮那一年，先齐侯过世，上任的齐侯是先齐侯的庶弟，仍然是齐姜的兄长。为了巩固和鲁国的婚姻，齐侯将嫡女声姜嫁给鲁世子姬兴。声姜的祖母是齐国如今的老君夫人。
　　见我疑惑，声姜笑：“祖母名讳葛，嬴姓，让妾特特来问声好。”
　　我曾听说过有一位族姑嫁往齐国，因为是远嫁，嫁给了齐桓公，三十年间嫁到齐国的秦女统共就这一位了，只是后来渐渐没了音信，不再与平阳宫往来。那位族姑是大父已故的兄长先秦成公之女。成公有七子，没而未立其子，改立幼弟为秦君，即吾之大父。因此缘故，大父优待成公子女甚，这位族姑虽然只是远嫁世子，仪仗和嫁妆都是比照国君夫人。若她还活着，也应当子孙绕膝了。
　　新齐侯的母族竟然是秦国，这令我意外，又令我困惑。
　　按照我那位大父的想法，没有不会利用的姻亲。齐国或许不会参与到秦晋之间的争端中来，但依然有希望与秦国续接姻亲之好。且齐侯之母出自嬴秦，秦晋交恶，怎么会无动于衷，不想办法从中牟利呢？
　　襄姬夫人豁然笑：“孤倒是赶上认亲，一会儿可得好好喝几盅庆贺庆贺！”
　　我奉上杯盏：“此酒以八月剥稻、十月获稻酿成，清而醴，夫人，共饮！”
　　声姜连忙捧盏与襄姬：“共饮！”

　　那边陈君之妹苡妫杳一瓢，唱和：“兰汤芳盛，不饮何归？”
　　蔡侯的长女密姞和她要好，挽着袖子和她扣瓢，余光瞧瞧瞥向卫伯姬郑。密姞初嫁许国世子，城濮之战时，许与楚好，郑国投降晋国以后，郑国附属的蔡国也慌忙接回自己的女儿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如今密姞想在践土会盟的诸国中寻找可以托付的男子，卫姬郑复国不久，未尝不是个好去处。

　　卫伯姬郑是唯一到场的国君。他却不愿意和带着妃妾而来的姬寿同席，便独自一席。密姞不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她和兰舅舅之母同姓，尽管兰舅舅之母乃燕姞，她出自蔡姞，勉强也能唤郑伯一声阿舅。
　　密姞请见了襄姬夫人后，向我施礼，说愿意代替我去招待姬郑。我虽然不反对蔡国和卫国结好，还是担心她遭拒绝后有损声誉，道：“男女本不该同席，你若真心相帮，待卫伯醉了替他换上清浆，也算尽到礼节了。”
　　姞姓女子虽然果敢，我并不是很愿意她摊上卫姬郑。卫伯，双目狭长而多白，刻薄而寡恩，她若结亲，必遭反噬。
　　密姞见我婉拒，扭着腰踱回苡妫身边，细碎说着，倒是苡妫回我歉疚一笑。
　　襄姬夫人见状，也笑：“卫伯身边看着冷清，一会若是灌醉了，果真没有人扶持便是穆嬴你招待不周了。”
　　我放下杯盏，道：“国君本是一国之重，却因为先后顺序排在侧坐，穆嬴也很是过意不去。若襄姬夫人不嫌，可否共享尊座。”
　　襄姬笑：“那便辛苦穆嬴。”

　　声姜不好扰了襄姬，便陪坐在我身边，服侍我击鼓。叫申伯的幼女葉姜瞧见了，大叫不公：“阿声该当陪我们饮，这番逃避可过不去。”
　　声姜拉着她的袖子道：“你若是中了，我替你喝。”
　　我笑着说：“阿葉可不知道，这曲水流觞，是用来祓禊祛邪的，旁人是替不得的。”
　　密姞抬头看向我，知道我在说她，脸色难看极了。
　　我道：“若是两厢情愿，我倒也乐见。”
　　姬郑与襄姬夫人共席，相谈甚欢。姬郑的另一侧是鲁国公子卯，鲁侯的亲弟。主座身后有侧席，多是奴仆婢妾之位。例如姬寿的少妃，原不在兰汤客人之列，便只能屈居身后的侧席，亦不能参与曲水流觞。姬寿虽然不满，亦没有提出为少妃加座。在座各位夫人诸侯，大多位尊于他，也没有人愿意与少妃同席。

　　苡妫劝说道：“穆夫人好心帮你，你可莫要不顾你的父君发作了。”
　　转而苡妫对我道：“妾明白穆夫人好意，请您莫要为她置气。”
　　我自然不会和密姞置气，尊贵的客人在我的坐席上，哪里有时间和不懂事的小国之女生气呢。
　　苡妫见我不答：“妾听说晋侯极尊重夫人，即便没有诞下世子，也不曾纳侧妃。像晋侯这样英武的人物，果然配得上姐姐这样的美人。”
　　真是好会说话，一言指出晋侯尚无妃妾和世子，这是要引祸于我。
　　我端着僵硬的脸颊：“先晋侯册封长姬为虞君，天子也准允了。倘若无世子，虞君也是可以承袭国祚的。”
　　苡妫应当是陈国极有权势的公女，乍听此言，瞠目道：“妾自出生，不曾见女君，妾愿意终身不嫁，侍奉女君，夫人可愿？”
　　我自是不愿意，阿衍的属官皆是我精选的心腹之人，况且国君之女作一个三岁小娃的属臣，传出去岂不是我轻慢了礼法。
　　声姜轻声在我身边道：“阿苡刚以守孝三年故躲避了婚约，她的兄长又因为想要燕国的美人而将她许配给年迈的燕君。”——这位燕君是后来旁支庶族的一位，与阿欢并不是舅甥亲眷。
　　我叹气，道：“倘若已许了燕国的婚约，我更是不能答应了。晋侯的舅父乃燕人，我怎么能做出背弃晋侯的许诺呢。”

　　襄姬夫人停了与姬郑的交谈，也看过来，道：“我听闻燕君是个厚道人，如果你亲自陈情，他应当不会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