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引荐 “吾 ...
-
“吾不日将入郑城,弦子遇百里视而退,吾特向栾子引荐弦子,或有助益。”
栾枝疑惑:“君侯早已开拔,夫人为何不向君侯引荐弦子?”
“弦子为郑人,不愿往晋。此次无论有助与否,弦子都不会居功。”我答道。
在我最初有将弦高引荐给阿欢的想法时,弦高便劝服我。他忠于郑君,不会以身事晋。再则,此行回郑,弦子必然接任采风使,地位不同往昔,倘若往晋,又将至于何地。晋不设采风使,文官已有胥臣居首,胥臣与先晋公有同生共死的功勋,弦高不敢相争。
栾枝明了,便亲自询问弦高:“先生欲从何处勘助?”
弦高道:“吾随秦师一路,明了择营之法,记载灶火之数,君若不弃,某请详谈。”
栾枝喜道:“夫人高义,”又叹道,“惜哉大才不为晋用。”
弦高辩道:“晋郑兄弟之国,舅甥之情,进则同敌,退则同守,某未敢言不同。某眷恋故土,如栾子眷恋晋土,同理尔。”
栾枝了然。先晋公在秦时,栾枝不远千里劝说他归国,亦是这番说辞。秦土虽好,然非吾乡。于是对弦高更为推崇,道:“栾某鄙见,请先生莫要责怪。”
弦高道不敢。
从晋营出来,再也没有在秦营的惴感,我便走得颇为缓慢。浣姬取了阿苹亦等在营地门口,待寻回郑士子通,会有弦高替我交待入郑城寻我。
兰舅舅自从郑城被围,一直焦急等待。待杞子被驱逐,他便驱使军队前往具囿,点算粮马,等着晋室表态——即便晋国不出兵,兰舅舅也会有所动作。
我回到郑城,主事的是一名叫皇武子的外臣。先前秦国戍兵郑城,皇武子曾经劝说先郑伯改投晋国,认为秦国不妥。先郑伯因叔瞻之死拒之,并认为其有异心,将他贬斥。兰舅舅承嗣后,认同他的观点,便开始重用他。
皇武子并不很显老,体态形貌皆孔武有力,说话声音洪亮,见到我也不像栾枝这些老臣那样拘礼。知道我是为国事而来,先请我上座主位,问:“听闻夫人母国秦国,而秦行此不义,夫人欲何为?”
此话不敬,我沉着脸:“吾夫迎而击秦,弦子亦随晋觐见郑伯,吾担忧郑城,故而前来。”
皇武子道:“敢请夫人放心,粮草辎重,牛马车斧,外臣必尽心竭力。”
当年先郑伯大肆捕杀兄弟儿子,郑室所存无几,国君出征,没有能够替代国君职责的,才由皇武子代行郑令。倘若叔瞻如今还在,吾便有万种计策说与他,他总肯采纳。
我叹一口气:“请您为我寻些女奴,吾一路奔波,未曾歇息。我与少妃桃姬相熟,待见得少妃,必要梳洗。”
皇武子见我只是要些女奴,便应了。
时下桃姬有孕九月,养在桃谷少有人知。自从桃姬适郑,桃姬在楚地的父母也得到了官职和一小块封地。
晋郑合击秦军,东线留空,若此时他国进犯,郑城必危。吾意以桃姬诞子之由,请求楚王驻兵郑城。再则,若是能够以楚王牵制郑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桃姬比原先精神许多,听说我要请求楚王令她的阿父阿母带上私兵过来,既是紧张又是兴奋,问我:“夫人谋算深远,妾心中亦感激,只是……楚王狡诈,未必会肯。”
秦军屯兵氾南,直逼郑城,险些引发祸事,这样的机会,楚王怎么会不想要呢。且城濮一役后,楚国大不如前,即便无力发兵,能屯兵他国,也能借势声张。我唯一要担忧的是楚王从中生事,但郑地远离楚境,有兰舅舅坐镇,楚兵亦好制。权衡利弊,楚军入郑,利大于弊。
桃姬修书时候,只请求能见闵母(桃姬阿母)。闵母年大,且腿脚不变,闵父(桃姬阿父)自然同行,楚王念在桃姬阿弟年幼,便将闵儿接入楚王宫中看顾。
我心中哂笑,楚王多疑且自愎,怎么可能全然放心闵氏往郑。闵氏小儿入楚宫虽然不合礼法,但能够与公子一同接受教养,于他亦是幸事。
我亦有盘算。桃姬入郑以前,兰舅舅亦征用几名姬妾,但大多都是郑国卿族之女,族人也能鼎助。桃姬势力单薄,虽被封为少妃,族人父兄不曾占国,未必能够长久。桃姬阿父能携楚兵屯郑,自然会成为她的倚仗。
如今先晋侯已去,季隗居家庙,桃姬身世不会掣肘于我,言明她为楚人,对兰舅舅更有利。
我拜访深居的文华外大母,她又和季芳姨哭得歪仰。不由心中奇异多了些。那人妻妾儿子被杀了许多,唯有文华夫人存活。虽然疼惜我,却只能在见到我以后哭泣,远不如兰舅舅和大父与我助益多,连楚王后姨母都要真情一些。
大约我母亲丧命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吧。
这么想着,我心里伤感也少了许多。亲自扶起她:“莫哭,吾与阿苹俱好。”
她也喃喃道:“都好,都好。”
心里头无味了许多,大约是我太冷情了。若是我与她置换,阿欢不曾与我好,他要动阿衍或者阿苹一根指头,我必然联络秦郑,勾连赵氏,抱养嬖妾之子,与他分庭抗争。
可我终究不是她。我不在意晋国夫人的位置,正位或者侧位,甚至在外都可以,但我的子女必须是权力的承继者,否则生下他们来,忍受别人的屠宰,和害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待她哭完,便是季芳姨母问:“你姨夫良一直担忧你为能立足风阁,前些时日一直不曾好睡,这番你回来,能否请郑君……”
我便回答得干脆:“弦子却秦师有功,又献策与晋被奉为客卿,姨夫即便再大的才能,也比不上功勋吧。”
当初因为姨夫尊长,不好折辱长辈,往秦之时便携弦高辅佐在我身边。如今弦高因缘立下大功,便是国君也不能抹去他的地位,更何况,如今晋郑用兵,正是用得上弦高的时候。我观其前路,不光是采风使,便是执政卿亦有可能。
季芳姨母被噎住,愣神半晌,不敢置信。
当初在兰场,我身份微弱,因此她试探也隐晦,我只能婉拒。如今在郑宫,我身份尊贵,她直截了当,我也直拒。
碍于身份,她还没有发怒,外大母却已经哀泣起来:“好不容易熬到我儿出头,以晋国相扶,为何不能任采风使?”
堵叔不得兰舅舅重用,我的姨夫——堵叔之子堵良想要出任采风使,成为与君伯最亲厚的臣子,作为君伯的眼睛和耳朵去影响政令。兰舅舅为了让我出任采风,才勉强选拔他为书令,已是最大让步。
我作为晋国夫人,该想着如何拉拢郑室,与兰舅舅互为犄角,又怎么会轻易干涉他的政令来降低晋国的筹码呢?
对于我来说,是弦高愿意听从我一些,还是姨父愿意听从我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