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3、军阵

　　我后来听说，秦师此出，百里奚亦行占卜，认为秦军必败。而秦人不信巫蛊，执着出军。百里奚甚至因此触怒大父，险些丢了性命。
　　先轸后来总结说：“秦国违背骞叔的意见，贪图利益而驱使臣民。秦军此出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我们尊奉上天的旨意把握这次机会，更不能放纵敌人随意进退。放纵敌人，威胁我们的生存；违背上天不吉。所以，截杀秦师势在必行。”
　　栾枝当时担忧道：“秦人曾与先君有恩惠，讨伐秦师，先君又该如何？”
　　先轸反驳：“秦人不因为先君的国丧而举哀，甚至讨伐我们的兄弟之国，这种无礼，难道还能怎么对待？我听说‘放纵敌人一次就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我等此举也是为子孙谋算，愿意为国君死战！”
　　栾枝不再坚持，便不多言。
　　赵盾最坚持，请命为先锋，阿欢仍然驳之。

　　出行的那一天四月三日，清晨仍有寒意，阿欢战甲里面是黑色的粗麻丧服，战盔上和腰带系上黑色的粗麻绖带。服丧没有清减他的体魄，他站在兵车上，和身旁执戟的车右梁莱驹一般高大，一般挺拔，一般严整。
　　莱驹原本是平陆的卒卫，掌管世子府车马，去年秋弥已经跟随阿欢前往镐京。先信和胥平陆被提拔起来以后，梁益耳和莱驹都跟随在阿欢身边，春狩的时候便开始护卫在晋侯左右。
　　为阿欢驾车的是梁益耳的同族梁弘，二人俱是梁国开国封君梁康伯的玄孙，梁室之孙，梁演的儿子和侄子。后来梁国为同宗秦国所杀，梁演为我大父所杀，他们逃至晋国，晋人也不曾重用他们。此次伐秦，阿欢却一力提拔好几名梁氏兄弟，梁益耳升任中军斥候佐，前一日就领一营轻骑先行。梁益逊也做了一名校尉，梁弘更是亲自为阿欢驾车。

　　中军将先轸跟随君驾，掌管战役调度。阿欢召回原地的赵衰，任中军佐，拜赵盾为中军大夫，并将原邑三百乘将士编入中军。
　　上军将栾枝坐镇郑城，我便向他请调几名兵士，趁夜和梁益耳一起西行，寻找丢失的楚士子通。上军佐胥臣不在郑城，坐镇曲沃。
　　下军将箕郑原本曾被先晋侯询问世子才能，箕郑虽然言语不失偏颇，但多少不实。如同胥臣所料，晋侯不久便疏远他。此次讨伐他也没能来到郑城，而由下军佐胥臣之子胥婴暂代下军将之职。

　　此次阵营变动，未有狐氏。
　　晋国举国伐秦，正是众心一合的时候，屏除狐氏，也削弱了力量。狐氏与世子姬欢从前不和睦，亦不曾主动跟随他截击秦国。郑城被围，晋国威严被挑衅，先氏、赵氏、栾氏、中行氏都先后赶到勤侯，胥臣虽未亲至，却请了与他交好的郤氏一族带领胥氏和郤氏属兵，表明他的立场，并以司空之职位在晋宫前设小廷议，维持曲沃运转。
　　城濮之役时，胥臣随国君出征，赵衰设小廷议，此次赵衰随国君出征，胥臣设小廷议。赵衰和胥臣，都是国君可以倚仗可以信任的人，没有高下之别。
　　此次大行分封，提拔将领，自然没有狐氏。

　　我仍然抱了阿苹立在楼上，浣姬身体好转便在我身后候着。
　　我问：“你们简伯不曾来，晋侯也不曾予他官职，你可有何求？”虽然狐鞫居不曾死忠阿欢，浣姬于我却是生死的情谊，哪怕这情谊最开始带了交换和试探，我却不如草木无情，不能薄待追随我的人。
　　浣姬怔了怔，她随我一同遇险，阿欢尚在镐京都赶了过来，狐氏一族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听到讯息。
　　“妾愿请归家，若夫人不嫌，妾愿意入宫侍奉夫人。”浣姬恳请道。
　　浣姬无子，狐氏遭弃，狐鞫居待她不睦，即便不是送来侍奉我，亦可以去侍奉阿欢。我问：“汝家何在，可要吾封书？你从不谈出身，但征你入宫不得辱没你。”
　　浣姬下拜：“妾家韩氏，乃韩舆之女，愿为夫人鞍马。”
　　“我听说韩氏是君侯远亲，如同赵氏是秦侯远亲一样。”我道，“你既然出身显赫，为何不早早自请？不必求我也办得。”
　　“妾在家中无有兵财，嫁狐氏，虽与简君没什么情谊，当家主母行事却方便许多。如今有夫人在侧，妾如何还肯迁就狐氏这样腐朽的人家呢。”
　　浣姬容貌上佳，狐鞫居非冷心之人，却宠爱奴婢，当是浣姬冷淡之固。韩氏虽然为晋侯远亲，却很少参与晋国大事，曲沃中枢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人，许嫁韩氏女，也是为了家族计。
　　且韩氏女与晋室同姓，我自然不担忧她会分担我的宠爱，通过家族影响我的地位。
　　想到这里，我便答应下来：“韩氏毕竟是国君的亲族，我冒昧修书反而不妥，待君侯大胜，我请君侯亲自下书征你入宫，掌子嗣功，典妇浣如何？”
　　国小君为内府计，会任命数名典妇为她掌管君侯内帷。我自晋廷有变以来居住在郑城，不曾组建我自己的内府，典妇功自然也是没有的。原来的典妇功会跟随隗夫人前往为先侯守丧的宫庙，亦有可以特地征辟留下来为新任的小君效命。但我显然不打算任用隗夫人的女官，自我入晋宫以来，我便不曾信任过她，这种不睦，会随着阿欢主掌晋室的权威愈甚更加激烈。

　　阿苹醒过来后，我请浣姬将她带回风阁。
　　晋师屯兵于郑城以北，替代了原来杞子的位置。弦高在楼下等着我，将我亲自送到晋营。栾枝出身栾氏，晋国古老的公卿氏族。武公立国曲沃的时候，栾氏追随武公，并将栾氏女嫁给武公，并深得武公的宠爱。我和阿欢在晋宮居住的梓栾宫，便是当时栾氏女入宫后的居所，算起来那位栾氏，应当是阿欢曾大母中的一位。
　　我曾经因为阿欢的缘故见过这位栾子。栾子性情温和，认为君主应当以恩德成为霸主，攻打下来的国家要善待他们的人民。所以征辟疆土的时候，国君不喜欢他。土地归于国君以后，当地的人民却很放心他来治理。因为这样的名声，才有一声“栾子”的称呼。
　　“下臣听闻夫人以身饲秦，郑十士殉难，夫人吩咐下臣做的事，下臣必然全心达成。”
　　我眉眼含笑：“吾慕栾子仁善，故而敢托付栾子。此行并不为栾子，乃是想为栾子请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