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92、犒秦

　　阿欢接见栾枝、先轸和郤缺的时候，我也在接见弦高。
　　弦高的顶发白了几根，不过半月，样貌也苍老了。他伏在地上，近乎哭泣：“外臣不辱使命，终将秦人拦在郑城以外。”
　　和我猜测的一样，靠着十名甲士的帮助，弦高很快摆脱了杞子的追踪，为此，他们还离散了一名同伴。
　　他们裹着牛皮，从山顶下滑落，趁着夜黑从悬崖下的暗流游走——兰舅舅送来的十名甲士，都是精通水性的好手，弦高才好险捡了一条命下来。
　　快要到达原圃的时候，弦高遇见了秦师。
　　领军的将军姓百里，生得眉眼修长，很是秀气，待人也和气。弦高并没有因为他的和气便松懈，他很谨慎地拿出四张牛皮，并邀请百里将军前往原圃行猎，言明郑君已久候多时。
　　就如同天子在沣水行猎一样，诸国也有自己的猎场。秦国的猎场名为具圃，在靠近戎族的地方。郑国也有猎场，名为原圃，距离国都较远。君侯在猎场恭候，多是以武力示威，也是明示郑国早有准备之意。
　　百里将军并没有相信弦高的说辞，郑城军事部署，怎么可能让一介商人知晓。而堂堂郑伯又怎么会用商人来款待他呢。
　　弦高知道四张牛皮并不能轻易取信百里视。他假装不知晓，只是悄悄命甲士打点行装，趁着秦人躲在毡房后的时候暗地里嘀咕：“早知道便不来这一趟，不但舍了四张牛皮，连身家性命都给人捏住了。国君起驾去原圃，恰好能唬一唬这些军大人，也不知道国君到底知不知道。”
　　对话的甲士也很有眼色，回道：“大人也是为了生计，如今谁不知商路难走。看着这些军大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不然罩头便将咱们杀了。大人不如好好和他攀攀关系，从镐京回来您不是准备走一趟雍城？若是能打点好了，也是一条门路。”
　　弦高点头：“是这个道理，我也不当吝啬，还要打起精神讨好他们才是。”

　　几日下来，弦高散尽粮食犒劳一干将士。当初阿欢为我准备的行当都是干肉，远比秦军粮饷要精致，很快便让百里视松懈下来，决定在原圃附近观望，连行军也缓慢了许多。
　　不久，秦师得来消息，晋君辞谢天子出镐京，杞子及二孙氏逃离郑国。
　　弦高知道，百里视开始相信他的话了。然而，郑国依然危险，他走了一步险棋。待半夜十分，酒酣饭饱，弦高悄悄奉上十二张牛皮，道：“小人本欲往秦行商，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将军但有要求，小人马首是瞻。”
　　百里视是率军偷袭郑国的秦军主将，他的父亲是秦国位高权重的“五羖大夫”，而弦高是个没有爵位的郑国商人，出身低微。这番讨好很可能会令弦高丧命。
　　百里视骄矜且任性，且年少时有仁慈的名声。在他看来，一介郑国商人，并不能影响战局。而且秦地偏僻荒凉，少有行商，贸货稀少。如果有行商愿意踏足秦地，也许能缓和秦地缺粮的境地。
　　至于今后这名郑国商人会不会因为国仇而做些什么，又有什么可以在意的呢？先不说公卿与庶族的界限分明，商人并不能影响什么，况且又有几个商人会因为一场战役而舍弃全部家当和性命呢？今天是郑国的商人，明天就可以是秦国的商人。他的父亲百里奚昨天是虞国大夫，今天便是秦国大夫。是哪一国的人不重要，站在哪一国的利益上才重要。
　　我猜测，便是因为这些心思，弦高的讨好才能满足百里视，让他从百里视跟前全身而退，带着空荡荡的行辕前往镐京，恰好碰见了阿欢身后的赵盾等行从。
　　百里视大约也没有想到，他所看不起的郑国行商，其实抱了赴死的决心，要将秦师阻绝于原圃之外。
　　“好在先生能够平安归来，郑城亦完好，”我安抚道，“吾得以脱困也多仰仗先生。”
　　魏泽先去寻阿欢时，只当弦高为掩护我入杞子营地，并不知我受困，而弦高西去。若非弦高及时报讯，阿欢便要先就郑城再驱逐杞子。
　　“夫人身边甲士勇猛且高义，此行得以回转，全赖壮士几人，某请夫人赐个恩典，奖赏他们的亲眷，子通为救臣下被激流冲走，若是顺水流下去，也许能寻回什么，也好给他的家人一点念想。”弦高请求道。
　　“晋侯私兵尚在平陆，此地多为原地戍卒，大军开拔前若是还有时日，我便请求去寻。”我心里愧疚死去的楚士，哪怕实知应当国事为重，也想寻求一丝希冀。

　　此时已是春深，草木疯长，蚊蚋初肆，郑郊更甚。苹姬肌上红肿，寻了好几名殇医也不得治。正巧阿欢要卜筮，便请了郭偃为她祝祷。
　　我也受蚊蚋悉心照顾，被咬得疼痛且热，只能仍抱了苹姬跪坐在一旁。
　　我不大相信巫卜，秦国从来都没有巫卜的习俗，更厌恶郑国的巫卜。但是郭偃亲自为苹姬祝祷，也会让臣子们更加重视这名出生在晋国外的女姬。

　　郭偃是跟随栾枝一起来的，阿欢要对秦人用兵，郭偃主持国占，是出兵前的惯例。晋国的国占由国君或者嗣君傩舞，师偃唱祝。国君年岁太大或者身体不适，可以由嗣君代为祭祀，城濮和围郑一役就是阿欢代替先晋侯傩舞。
　　郭偃是晋国的师偃，同阿欢一样都在祭台上。他看起来年岁很高，形状枯瘦而有力，用极为高亮的声音唱祝古晋语的歌谣。
　　天光方白，苹姬已入睡数次，就连我也倦怠不已，阿欢仍然在台上舞祭。
　　我想起当时害怕季隗夫人会扶持儿子夺位的担忧，阿欢却说，晋国的国君，并不是谁都担得的。晋人问巫卜，卜师通鬼神，卜师通常由晋宗的近脉承继，晋侯决定世子，也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
　　等到日上中天，我被炫目的光线压迫，双眼很艰难睁开，只觉眼前一片花白，才看到台下渐渐聚集了很多将士。
　　他们或者背着斧头，或者举着戟，还有举起双手的，虔诚地看着高台，甚至有些口中念词，几乎和郭偃一般动作。
　　寂静无声。
　　祭台上只有阿欢在身影在晃动，仿佛承载了万千的声音和愿念。
　　旋久，阿欢跪坐下来，郭偃点起他围绕身旁一圈的火台。
　　火焰将阿欢包围在中间，阿欢举起双手，仿佛在倾听神明的旨意，郭偃亦在一旁念祷词。
　　我忽然听见将士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紧张地拧紧裙角，担忧火苗擦碰到他，只能强顶着烈日时刻注视着他。
　　接着是郭偃亢奋而激昂、盖过了欢呼声的宣布：“烈火焚秦，合众同心，大胜！”
　　台下的将士也高呼“大胜”，一阵高过一阵，从营中传递到很远的地方，直到阿欢走下祭台，接过阿苹抱在怀中，带着我穿过群臣和将士，我还能听到营外一波一波的声音，好像希望和胜利要这样延绵不断地传向中原大地。